我回到家,把豆豆放床上,打開小林給的那罐雞湯,薑片的味道一下子衝出來,很濃,我喝了一口,燙,舌頭麻了一下,然後眼淚就下來了。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,趕緊抬手擦了,裝作沒發現,繼續喝,豆豆在旁邊喝粥,看著我,小眉頭皺著,他可能沒見過爸爸哭。
手機震了,我以為是鹿西,拿起來一看,是個陌生號碼,推銷貸款的,我說不需要,掛了電話,把雞湯喝完,罐子洗乾淨,放在桌上,想著明天得還給她。
夜裡三點,鹿西的消息來了,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機,點開一看,是她手腕的照片,和昨天的叉形疤疊在一起,新割的,豎著,血沿著手腕往下流,流到床單上,配文:今天試了豎著割,比橫著疼,但還是沒死成,刀不快。
我盯著那張照片,手指發抖,想回什麼,打了刪刪了打,最後發了一個:別這樣。
她秒回:我哪樣了?我活著就是礙你的眼?
我把手機扣在桌上,不敢再看,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那些血,看到眼睛發酸,才睡著。
第二天我特意請了早退,四點半就從公司出來,去託兒所接豆豆,其實我是想早點到,等小林。我手裡攥著那個洗乾淨的玻璃罐,四處張望。
託兒所門口已經有幾個家長了,我抱著豆豆站在花壇邊,五點十分,小林來了,今天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,頭髮披著,風吹得碎發貼在臉上,她看到我一愣,然後笑了:
"你專門等我?"
"嗯,"我說,"還你的罐子,謝謝你昨天的湯。"
她把罐子接過去:"別客氣,以後多的是機會。"
我聽完心跳了一下,不知道她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。
小林從包里掏出一個煙盒,遞給我一支:"國外帶回來的,勁兒小,你試試。"
"我不抽這個,"我擺手,"我抽紅塔山,七塊一包。"
她笑了一下,嘴角彎著,眼神很穩:"我知道,你身上有那個味兒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我前夫也抽紅塔山,"她說,"七塊一包,一天兩包,我看著他點菸看了五年,那個味道我聞得出來。"
我接過她的煙,沒點,夾在手裡:"你前夫現在呢?"
"出軌,離了,孩子歸我,房子歸我,他淨身出戶。"
"是他主動走的?"
"不是,是我發現的,他以為藏得很好,但他不知道,我有雷達。"
"什麼雷達?"
"男人的雷達。"她說完,看我一眼,那一眼很有內容,把我從頭掃到腳,"一響就停不住。"
我心虛,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,趕緊攥緊了。
手機震了,我下意識看了一眼,是鹿西,微信,我點進去,是一張新照片,她的手腕,血更多,配文:今天去換藥,護士問我怎麼弄的,我說不小心劃的,她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那個眼神和你一樣,都是看騙子的眼神,壯壯,你什麼時候才能跟我說一句真話?
我看完,臉白了,手指在抖。
小林問我:"怎麼了?"
"沒事,"我扯了扯嘴角,"推銷電話。"
我把手機揣回兜里,但我的表情肯定沒藏住,小林看著我,沒追問,只是抽了一口煙,吐出來:"不管遇到什麼事,能扛就扛,扛不住就別硬撐,人活著不是來受罪的,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,我雖然不一定幫得上,但聽一聽還是沒問題的。"
我看著她,她眼睛很乾淨,沒有試探,沒有同情,就是單純的一句話,我卻差點沒忍住,我想跟她說,我老婆跑了,我小三跳樓了,我每天凌晨三點被人用死亡威脅,我連孩子的屎尿都處理不好,我快撐不住了,但這些話卡在喉嚨里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"嗯,"我擠出一絲笑容,"沒事,我能處理。"
她沒再追問,把煙掐了:"進去吧,我兒子應該出來了。"
豆豆從我懷裡掙下去,往院子裡跑,我追過去,沒跑幾步就聽見哭聲,豆豆的聲音,我跑過去,老師迎出來:"豆豆從滑梯上摔下來了,膝蓋擦破了,流血了。"
我抱起豆豆,他膝蓋上一片紅,血滲出來,順著小腿往下流,我慌了,不知道怎麼辦。小林走過來,蹲下來,從包里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包創可貼,動作很熟練:"先把血擦乾淨,然後消毒,別感染。"
她蹲在那兒,給豆豆擦血,貼創可貼,豆豆哭了兩聲,不哭了,看著她。
"沒事啊,勇敢點,"小林說,"阿姨給你貼個創可貼,明天就好了。"
豆豆看著她,小鼻子抽了抽:"阿姨好。"
我站在旁邊,看著她給豆豆處理傷口,她的手指很白,沾了碘伏,黃黃的,但動作很穩,像我老婆以前那樣,我鼻子一酸,趕緊轉過頭。
處理完,小林站起來:"晚上請你吃飯吧。"
"應該我請你。"我急忙說道。
"不用,下次你請,這次我來,地點我定,是一家川菜館,離託兒所不遠,六點半見。"
她牽著兒子走了,背影很瘦,大衣被風吹得鼓起來,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不疼,但很明顯。
晚上六點半,我到了川菜館,小林已經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點好了菜,水煮魚、毛血旺、干煸四季豆。
"不知道你愛吃什麼,就點了幾個招牌。"
"都行,"我笑了笑,"我不挑食。"
豆豆坐在兒童椅上,小林給他點了一份蛋炒飯,豆豆吃得很香,嘴角沾著飯粒,小林伸手給他擦了,動作很自然,我看著他,想起我老婆以前也這樣,給他擦嘴角,哄他吃飯,現在這些都沒了,只剩我一個人,對著一個兩歲的孩子,手忙腳亂。
吃飯的過程很輕鬆,小林聊了很多,她自己做生意,賣美容產品,全國各地跑,後來結婚生孩子,離婚,現在一個人帶著孩子過。
"我不打算再婚了,"她夾了一口菜放進我碗裡,"怕了,男人這東西,好的時候像糖,壞的時候像刀,你不知道哪一口是甜的,哪一口是割舌頭的。"
"嗯,"我點頭,"男人這東西,確實不是好東西。"
我說完自己笑了,她也笑了:"你罵自己啊。"
"我罵我自己,我活該。"
她沒接話,只是看著我,那眼神又變了,從乾淨變成了複雜,像是有話想說,但沒說。
飯後,她搶著買了單。
"下次我請。"
"好,下次你請。"她揚起嘴角,"孩子要睡了,得早點回去。"
她轉身走了,走了幾步回頭:"明天下午,託兒所門口見,我帶了點自己做的餅乾給你。"
"是那種很甜的嗎?"
"不甜,你嘗嘗就知道了。"
她走了,我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那個被撞的感覺還在,越來越明顯。
回到家,我給豆豆洗澡,哄他睡,他今天累了,很快睡著,小手攥著被子,嘴角有一點口水。
我躺在床上,看手機,鹿西的消息又來了,這次不是照片,是一張診斷書,醫院的,上面寫著重度抑鬱發作,伴自殺意念,醫生建議住院治療,患者拒絕,配文:我已經開了二十一片了,還有七十九片。
我盯著那張診斷書,手指在抖,我點開小林的微信,她的頭像是一片藍天,我盯著那片藍天看了很久,打字:睡了嗎?打了又刪,刪了又打,最後什麼都沒發,把手機扣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
左邊是鹿西的診斷書,右邊是小林的藍天頭像,兩個都是女人,一個是深淵,一個是岸,我夾在中間,不知道往哪走。
一
壯哥後來跟我說,他那天把雞湯喝完,盯著空罐子發呆,菸頭攢了半缸子。他說那時候他特別想找個人說話,翻了一圈通訊錄,最後給10086打了個電話,問人家流量還剩多少。掛了電話他才想起來,自己他媽的在幹什麼。
我說那你後來給小林發消息了嗎,他說沒有,他盯著她的藍天頭像看了好久,最後也沒發出去一個字。我說為什麼,他說因為她的頭像太乾淨了,他怕自己的髒把那片藍染了。
人這輩子最窩囊的,不是沒得選,是有兩個選擇擺在你面前,一個把你往死里拖,一個把你往活里拉,你兩邊都捨不得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