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手機扔在一邊,閉眼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心裡堵得慌,像扎了一根針,刺的我喘不上氣。
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無助,雖然這是我自己做的孽。
我摸過手機,給老婆撥過去。
響了兩聲,斷了。再打,直接忙音。
我又給我媽打,我祈求能有一個人願意接我電話,聽我說話。
響了一聲,提示音:"您撥打的用戶正忙。"
得了,被拉黑了。
我不甘心,像著魔一樣給我妹打。
響了半天,不接,最後被掛斷了。
我握著手機坐在床邊,黑暗裡就我自己,豆豆睡得正沉,偶爾翻個身,吧唧一下嘴。
全世界都把我拋棄了,像扔掉一堆垃圾。
手機此時突然響了。
我以為是誰回我了,趕緊拿起來看,是老婆發來的微信:
"這段時間我會在老家,你把孩子照顧好。不要聯繫我,我需要冷靜一下。等我想聯繫你的時候,我自然會聯繫你。你太讓我失望了,希望你好自為之吧。"
我盯著那幾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,回覆:"我知道錯了,你讓我說句話。"
想了想,刪掉。
又發:"你到底要我怎樣?"
看了幾秒,又刪掉。
最後發了一個字:"好。"
發出去那一刻我就後悔了。這個字太窩囊了,像條狗被踹了一腳還搖尾巴。但我已經沒力氣再解釋什麼了。
我是個罪人,我跟誰談人權和公平呢?
我把手機扔到床尾,仰面躺下去,眼睛盯著天花板,腦子嗡嗡的。
睡不著,翻來覆去都睡不著。太陽穴突突的跳。
連對尼古丁的渴望都沒有了。
躺了半天,我乾脆從床上坐起來,把筆記本打開。電腦落了一層灰,開機鍵按了兩下才亮,我都忘了上次開這玩意兒是什麼時候了。
登上QQ,翻了半天,找到一個分組,名字叫:"可以撩無限制"。
裡面十幾個頭像,有幾個灰了,有幾個還亮著。我點了一個,群發消息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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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在嗎寶貝?可以視頻嗎?"
又點了幾個:"你老公在家嗎,電話方便嗎?"
發完我坐在椅子上等。不到五分鐘,回了好幾條,還有人直接打語音過來。
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頭像,手指懸在接聽鍵上。
那個女生我認識,以前聊過幾次,說話很嗲,頭像是個穿吊帶的大胸女,叫聲很欲。
我盯著看了三秒,然後鬼使神差的掛斷了。
另一個打過來,我又掛了。
第三個打過來時,我沒看是誰,直接把QQ退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盯著黑掉的屏幕,裡面映著我自己的臉,鬍子拉碴,眼袋吊著,跟個倒霉鬼似的。
以前這招百試百靈。煩了,悶了,就找個女生聊兩句,視頻里看看胸,聽幾句軟話,什麼煩惱都忘了。
現在不行了。
電話來了我居然不接。
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
我現在的狀態就像每天清晨那個無力的二弟,想硬硬不起。
我發了好一會呆,心中實在煩悶,於是拿起手機,點開一個對話框發消息:"杜哥,睡了沒?老子心裡煩。"
杜哥回得很快:"你他媽煩那不是自找的嗎?誰讓你渣呢?"
我說:"我剛才又想像以前一樣去撩騷,結果那些女的給我打電話的時候,我居然沒接。"
杜哥:"然後呢?"
我說:"我不知道。我需要你這道正義的光來照亮我、點醒我、指引我!"
杜哥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,再沒理我。
我關上電腦,躺回床上。腦子裡全是那些沒接的電話。我以前不是這樣的。我一直很瀟灑的,跟誰都能聊,跟誰都無所謂,屬於激情過後,提上褲子就不認人的那種渣渣。
只可惜現在連提褲子的勁兒都沒了。
凌晨一點半,手機響了。
我看了一眼屏幕,鹿西。
我猶豫了一下,接了。
電話那頭很安靜,沒有哭聲,甚至沒有呼吸聲,過了好幾秒,她才開口:
"壯壯,你還記得我們當年在機場嗎?"
我沒說話。我閉上眼睛,過往的畫面一幀又一幀在腦海中播放。
"你要去深圳出差,我要回法國參加畢業典禮。在安檢口,你抱著我,我們吻得難捨難分。那時候我一度以為你是我的真愛。"
她停了一下,聲音很輕,像在說別人的事:"你還記得嗎?那時候我說,想不到含蓄的東方人,也能像法國人一樣,那麼開放的表達自己的感情。你說可能是因為含羞草遇到了真愛,所以即使是白天,也願意盛開自己。"
"我記得。"我輕聲說道。
"你千不該萬不該,瞞著我已婚已育的身份。"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開始抖了:"我現在成了人人唾棄的小三,這不是我的三觀可以接受的。"
我嘆了口氣,"露西,我知道我對不起你,我就是個混帳。你要我怎麼做都可以,但我求你不要折磨自己了,所有報應到我身上來,好嗎?"
她冷笑了一聲:"怎麼做?你把時間倒回到兩年前,倒回到我跟你不認識的時候,可以嗎?"
我的情緒瞬間降到了谷底:"對不起,我不行。"
"你要我的命都可以,我什麼都願意,只求你好好活著。"我又補了一句。
"你別虛偽了。"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,"你說的永遠比做的好聽。"
接下來,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說:"你救救我好嗎?要麼你讓我死,要麼你和我一起死。"
我張了張嘴,啥也說不出來。
"等我死了,"她哽咽道,"希望你可以做個人,做個好人。"
電話斷了。
我躺在床上,手機還貼在耳朵上,裡面只有忙音。我把手機拿下來,扔到一邊,站起來走到窗口。
我想點根煙,奈何手一直在抖。
打火機按了七八次,火星子跳出來,又滅了。我越著急越點不著,最後把煙從嘴裡拿出來,扔在地上,狠狠踩了幾腳。
我扇了自己一耳光,有生以來第一次。
很響,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我把窗戶打開,風呼地灌進來,凍得我縮了縮脖子。我看著外面的路燈,一輛計程車開過,車燈晃了一下,又黑了。
站了不知道多久,我回到床邊,拿起手機。
三張儲蓄卡,一張一張查餘額。
工行:兩千三。
建行:一千八。
農行:九百。
湊在一起,剛好五千塊。
我又點開微信,餘額:128塊。
我想了一下,又拿出紙筆算了算。父親這個月貸款的還款日已經過了,錢我還完了。這五千塊本來是下個月的生活費,豆豆的奶粉錢,幼兒園的延時費。
我全轉給了鹿西。
一分沒留。
我可以不花錢。至於豆豆的開銷,我過兩天還有一筆項目獎金到帳,足夠了。
轉帳備註那一欄,我打了刪刪了打,想寫"對不起",想寫"好好活著",最後什麼都沒寫,空著。
確認轉帳。
餘額:0。
我躺回床上,眼睛盯著天花板。天快亮了,屋裡慢慢變灰。我睡不著,腦子空空的,又滿噹噹的。
太陽一出來我就難受。
我總會想,新的一天來了,為什麼我還沒死。
我一夜沒睡。下午去接豆豆的時候,眼睛乾澀,看什麼東西都帶著重影。
小林來了,穿了一件灰色的衛衣,頭髮紮成馬尾,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。
"嘗嘗,我自己烤的,不甜的。"她把袋子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說了一句謝謝,聲音啞得像抽了10年旱菸的老大爺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不像平時那麼乾淨。她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兩秒,像是要說什麼,最後只是笑了笑:"最近出差多,可能來得少。"
然後牽著兒子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個牛皮紙袋,裡面餅乾的味道透出來,很淡,有一點黃油香。
她看出來了,或者她猜到了。
但她不想摻和,她沒這個義務。
我打開袋子,拿出一塊餅乾,咬了一口。確實不甜,有點苦,像我現在過的日子。
豆豆在旁邊喊我:"爸爸,我想吃。"
我把袋子遞給他,他拿了一塊,嚼得滿臉都是渣。
我蹲下來,給他擦嘴,手指碰到他的臉,軟軟的,熱乎乎的。我鼻子一酸,差點沒繃住。
我第一次感覺到我身份的變化,我是個父親,我心疼我兒子。
我蹲在那裡,靜靜地看著他把那塊餅乾吃完。
晚上,我給杜哥發去消息:
"我現在才知道,什麼叫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"
—
壯哥後來跟我說,那天小林走後,他心裡那束光好像漸漸熄滅了。那塊餅乾他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,最後吐在了垃圾桶里。
他說那不是餅乾的問題,是他嗓子眼堵住了,什麼都下不去。
我問他那你後來找小林了嗎,他說沒有。他說那個女人太聰明了,聰明到讓他害怕。她一眼就看出來他是個快要沉下去的人,但她沒有跳下來撈他,只是站在岸邊,遞了一塊木板,然後走了。
人這輩子最可怕的不是沒人救你,是你自己都不想活了,還有人想拉你一把,你居然會怕把她弄髒。
壯哥那天凌晨轉完五千塊錢之後,卡里一分沒剩,他沒給自己留任何退路,只想盡己所能去彌補她。後來那錢鹿西沒收,二十四小時退回來了。他說看到退款通知的時候,他笑了,笑得很苦。
他說連贖罪人家都不要。
我說是啊,有些債,你有錢也還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