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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百草枯:

2026-09-16 05:47:39 作者: 杜止

  我醒來的時候,手機在震。

  昨晚豆豆燒到三十九度二,我帶他去醫院,一直折騰到凌晨五點。醫生說是病毒感染,開了布洛芬,讓回家觀察。

  我只記得豆豆趴在我肩上,小手抓著我的衣服,嘴裡嘟囔了一句:"媽媽..."

  今天我沒去上班,孩子這樣沒辦法離開,只能給我的頂頭上司老楊請假。

  我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顯示屏,陌生號碼。

  我接起來,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過來。

  "壯哥,有人找你。"前台小張,"一男一女,說是鹿西的父母。"

  我握著手機,心跳加速。

  他們終於,還是找來了。

  "壯哥?"

  "在。"我嗓子發乾,"我今天沒上班,我在家。"

  

  "早上剛開門他們就來了,說你電話打不通,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了。"




  "你讓他們接聽。"

  電話那頭換了個男人的聲音,沉,帶著點南方口音:"你是壯壯?"

  "叔叔,我是。"我下意識咽了一下口水。

  "我們在你公司。"他說得慢,但每個字都很重,"鹿西的事,想跟你談談。"

  "我知道。"我頓了一下,"我不在公司,我在家。如果您不介意,可以來家裡談。我給你們叫車。"

  "不用。"他沉聲道,"我們能掏得起這個錢。"

  電話斷了。

  我爬起來去廚房倒水,水壺裡一滴水都沒有。以前這些事都是老婆或者老媽做的,我根本不用操心,現在…唉。

  燒水的功夫,我站在窗邊抽菸。樓下有計程車停靠,一男一女下來。男的穿深灰色呢子大衣,女的穿黑色大衣,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布袋子。

  我意識到什麼問題,急忙把煙掐滅下樓接他們。

  鹿西爸爸比我想像中老。頭髮梳得整齊,但髮根白了。她媽媽眼睛紅腫,眼皮疊了好幾層,一看就哭過很多場。她走路慢,腳在地上蹭,鹿西爸爸扶著她胳膊,一步一步往樓道里走。

  "叔叔,阿姨。"我迎上去。

  鹿西爸爸看了我一眼,沒有我想像中的謾罵和指責,只有很深的疲憊。

  "上樓吧。"

  電梯裡沒人說話。鹿西媽媽站在角落,肩膀一抽一抽的,鹿西爸爸盯著電梯門。電梯到了四樓停了一下,有人要進來,看見裡面的人,又退出去了。

  到了六樓,我打開房門,讓他們進去。

  屋裡很亂。沙發上堆著豆豆的髒衣服,茶几上放著奶瓶,我還沒來得及洗,裡面剩的奶發酸了。地上有積木,散了一地。牆角還有一顆沒吃完的葡萄,發黑,黏在地磚上,被我踩了好幾腳。茶几底下壓著一張醫院的繳費單,昨天急診的,二百六十八塊。我摸了摸口袋,左邊口袋有七塊零錢,右邊口袋是空的。我連包煙都買不起了。

  "你不用客氣,我們就說幾句話,說完就走。"鹿西爸爸擺擺手。

  鹿西媽媽坐下,把那個深藍色布袋子放在茶几上,手一直在抖。她打開袋子,掏出一個東西,放在茶几中間。

  我的視線落在上面,看到那一刻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
  一個白色塑料瓶,巴掌大,上面印著三個字:百草枯。

  我盯著那個瓶子,這玩意兒我聽說過,喝了沒救。

  我看了很久,久到水壺響了,水開了,發出尖銳的嘯叫聲,我才反應過來,趕緊過去把火關了。

  "前天,她跳樓。"鹿西媽媽開口,聲音低沉,"從四樓跳的。樓下有棵梧桐樹,擋了一下,腿斷了。她躺在樹底下,腿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。她很堅強,一點沒哭。"


  "昨天,她割腕。"鹿西媽媽繼續說,聲音開始抖,"豎著割的,血把床單都染透了。她爸起夜上廁所,聽見她房間裡有動靜,推門進去,發現她躺在血里,眼睛睜著。我們打了120直奔醫院,總共縫了十二針。醫生說她割到了肌腱,以後手可能使不上勁。她很喜歡彈鋼琴的,手使不上勁,她以後怎麼活?"

  "今天早上..."鹿西媽媽說不下去了,手指著那個瓶子,一直在哆嗦,"我們進她房間,在她枕頭底下發現的。她買了這個,藏起來了,她打算喝。她真的打算喝。她連退路都給自己找好了。"

  鹿西爸爸接過話,手指交叉,指節已經捏紫了。他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,過了兩秒,他才重新開口:"壯壯,她現在在吃藥。抗抑鬱的,助眠的安定。醫生說她重度抑鬱,有強烈的...那個詞怎麼說...自殺意念。對,自殺意念。我們把她接回老家,她把自己關在房裡,不吃不喝不見人。窗簾拉得死死的,她連我們都不見了。"

  他頓了一下,看著我,眼睛很紅,全是血絲。這次聲音更啞了:"她從小...她從小成績好。法國留學五年,碩士。愛好鋼琴,彈得好,老師都說她有出息。她以前經常和我說'爸,等我畢業了,帶你們去法國看看。'我們花了...花了多少錢...幾十萬,賣了一套老房子。她媽捨不得,說住了大半輩子。我說...我說孩子前程要緊。"

  他停下,喉結動了動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,他咬著牙,繼續說:"不是為了...不是為了讓她變成這樣的。不是...不是讓她給別人當..."

  他說不下去了,低下頭,手指插進頭髮里抓了一把。

  我坐在那兒聽著,手一直控制不住的在抖。鹿西媽媽還在抽泣,聲音很小,但一直沒停。我看著茶几上的百草枯,白色的瓶子,綠色的標籤,那么小,那麼普通。我想起鹿西以前彈鋼琴的樣子,手指在琴鍵上跳。現在她的手可能使不上勁了。我不只是毀了她,我還毀了她爸媽花了幾十年給她建起來的世界。

  我他媽算什麼男人?

  鹿西媽媽突然站起來,衝到我面前,膝蓋一彎,跪下了。

  我慌了,整個人不知所措,急忙伸手去扶:"阿姨,你別這樣..."

  "我求求你。"她抓著我胳膊,"你放過我女兒,行不行?你讓她好好活著,行不行?她是我們唯一的女兒,她要是沒了,我們老兩口怎麼活?"

  她哭得渾身發抖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頭髮散了黏在臉上。她跪在地上,膝蓋磕在地板磚上。我扶她,她不起來,整個人往下墜。我扶了三次。第四次,我乾脆蹲下去,跟她一起跪在地上。地板磚很涼,涼氣透過褲子滲進來,冰得膝蓋疼。

  我的想法很簡單,我不想讓她一個人跪著。但我不知道這樣能幹什麼,或許只是內疚過後的心理安慰吧。

  鹿西爸爸走過來,在鹿西媽媽旁邊蹲下去,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
  "壯壯,我們不是來鬧事的。我們是來求你的。她把你所有聯繫方式都刪了,逼自己忘了你。但我知道,她忘不掉,她從小到大都是個內耗的孩子,只會折磨自己。你幫幫她,你讓她死了這條心,行不行?你跟她說句話,讓她死心。行嗎?你說句話,我們立馬走,不給你添麻煩。"

  我張了張嘴,嗓子幹得說不出話。

  我想說我願意,我想說你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。我甚至可以跪下來給她磕個頭。但我發現我什麼都做不了。鹿西把我刪了。我連跟她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。

  客廳里的空調關了,空氣很悶,我煩躁的扯了扯脖子上的衣服。

  正在此時,門開了。

  我媽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個黑色菜袋子,袋子口敞著,露出大白菜葉子和兩根蔥。

  她愣在那裡。看看我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鹿西媽媽,最後看見了茶几上的百草枯瓶子,她手裡那袋菜慢慢往下滑。

  我看了一眼,她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,臉頰凹下去了。

  "這是誰?"她滿臉驚恐。

  鹿西爸爸轉過身,對著我媽點了點頭,腰彎了一下:"您好,我們是鹿西的父母。鹿西是...我們女兒,和壯壯以前是同事。"


  他沒說"小三",用了"同事"。

  父愛在這一刻顯示得淋漓盡致。

  我媽臉色瞬間變了。她把菜袋子放在地上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  "你們來幹什麼?"她聲音很冷。

  "我們來求壯壯。"鹿西爸爸非常坦誠,"求他放過我女兒。我女兒現在不吃不喝,每天都在尋短見。今早在枕頭底下發現了這個。"

  他指了指百草枯。

  我媽盯著那個瓶子,然後走向鹿西媽媽。她伸出手,把她從地上扶起來,拉到沙發上,拍了拍她的背:"你先坐。"

  鹿西媽媽愣了一下,看著我媽媽,眼睛瞪得很大。她還在抽泣,肩膀一抽一抽的,靠在我媽身上,手指抓著我媽的衣服,抓出了褶皺。

  "我也是當媽的。"我媽聲音沒那麼冷了,"我理解你。"

  鹿西媽媽一聽,哭得更厲害了,整個人靠在我媽身上,眼淚把我媽棉襖肩膀濕了一小塊。我媽沒推開她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裡有憤怒,有失望,還有別的我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鹿西爸爸從兜里掏出一張紙,放在茶几上,"醫院的診斷證明,精神科開的。重度抑鬱發作,伴自殺意念。醫生說必須住院,她拒絕,我們沒辦法了。"

  他站起來:"壯壯,我們走了。鹿西現在誰也不見,房門反鎖,敲門她不應。我們只能從門縫底下給她塞飯。她今天早上發了條朋友圈,三個字:我累了。然後刪了。你...你好自為之吧。"

  他扶起鹿西媽媽,兩個人往外走。她走到門口時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是一個母親對另一個陌生晚輩的最後一點希望。她希望我能做點什麼,什麼都行。哪怕一句話。

  門關上。

  屋裡只剩我和我媽,還有茶几上的百草枯。

  我媽走過去,拿起那個瓶子,看了看。過了一會她擰開蓋子,聞了一下,又擰上。她放下瓶子,轉過身。

  她沒立刻說話,就那麼看著我,看了很久,久到我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。

  "你到底打算怎麼辦?"她終於開口。

  我沒說話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我說我會去找鹿西?我說我會跟她分手?她早就把我刪了,輪不到我來說分手。我說我會負責?我連豆豆的奶粉都快買不起了,我負什麼責。還是我回西安去找小玲,我不確定她是否還願意見我。

  我能確定的只有一點,百草枯喝下去沒有解藥。肺會一點一點纖維化,人意識清醒,看著自己被活活憋死。

  鹿西居然買了它,藏在枕頭底下。她是在等我,還是在等自己?

  我媽嘆了口氣,很輕,但我聽見了。她沒再說第二句話。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菜袋子,進了廚房。

  豆豆在臥室里喊了一聲:"爸爸..."聲音很啞。

  我站起來,往臥室走。我媽沒跟過來。她站在客廳中央,看著那瓶百草枯。

  我走進臥室,豆豆躺在床上,小臉還紅著,額頭上的退熱貼翹起一個角。我摸了摸他額頭,溫度又上來了,我把他抱起來,給他餵了口水,他喝了半口,不喝了,把頭埋在我肩膀上。

  "媽媽在哪兒?"他突然問。

  我手停了一下,沒回答,輕輕拍了拍他的背。

  —

  壯哥後來跟我說,那天他盯著那瓶百草枯看了很久,久到他媽媽把豆豆抱進臥室都沒發現。

  鹿西把它放在枕頭底下——這是她爸媽說的。她說不定每天晚上睡覺前都看得見,沒碰,也沒喝。她買它,可能只是為了告訴自己還有最後一條路。但她沒走,也許是因為還在等什麼。等什麼,壯哥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

  這條路的盡頭永遠不是解脫。百草枯不會讓人立刻死,它讓人慢慢窒息,清醒地感受著肺一點一點變成石頭。

  壯哥的媽媽那天沒再罵他。她看著鹿西媽媽跪在地上的樣子,可能想到了什麼。當媽的人,看見另一個當媽的人碎成那樣,罵不出口。但她也對壯哥說了句話,那句話很短,比罵還狠。

  "你不是在毀你自己。你是在毀三個家。"

  於壯哥而言,他只是活著,一天一天,就這麼耗著。他連自己都救不了,拿什麼去救鹿西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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