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躺在床上發愣,手機突然響了。
"起來,不願做奴隸的人們……"
陌生號碼。前綴+33,法國區號。
我盯著屏幕看了五秒,按下接聽。
"餵?"我握著手機,心臟跳得很快,我怕是鹿西,怕她又出什麼事。
"你好。"話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,低沉,中文帶著口音,咬字很硬,像嘴裡含著東西。"你是Zhuang嗎?"
"我是。"我心沉了一下。
"我是鹿西的丈夫。"
我感覺自己腦子嗡的一聲。血全湧上來了。
"不好意思,我中文沒有那麼好。"對方挺有禮貌,聽上去不像找茬的。
"沒關係。"我坐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停了停。電話里有車聲,還有他的呼吸,很輕。
"我和鹿西以前在索邦大學就認識,追了她三年,她拒絕我,說在中國有了喜歡的人。兩個月前她突然聯繫我,說她要回來了。"
我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"這次回來後,我發現她瘦了很多,每天都在不停地吃藥。上周在游泳池差點淹死。我不知道她在中國發生了什麼,但我請你,不要再出現在她的世界裡。她好不容易活過來了,我想用我的後半生好好愛她。"
電話那頭有風聲,我聽見很遠的地方有人在笑。
那笑聲有點像鹿西,我們剛認識時,我很愛看她笑。
"她教我中文的時候,經常提起你。她說你這個人,什麼都不說,什麼都記在心裡。我請你,這次也記在心裡,不要說了。"
我被噎住了。那些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卡在嗓子眼裡。我聽得懂每一個字,但我說不出來。
對方等了幾秒。聽見我沒有任何反應,冷冷地扔下兩個字。
"謝謝。"
電話掛了。
屏幕還亮著。通話時間:兩分十七秒。
一通來自法國的越洋電話,徹底給我判了刑。
我坐在黑暗裡。
想起鹿西她爸站在我家客廳,拿著診斷證明,聲音顫抖著跟我說:"你說句話,讓她死心。"
我下意識想抓住最後一點痕跡,想找到她的頭像,想說點什麼,但發現她已經把我刪了。朋友圈那個"新生",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個標點。
凌晨五點,我給小林發微信。
"睡了嗎?"
她秒回:"沒。有事?"
"能出來坐坐嗎?"
"太晚了。"
我苦笑,正準備放下手機,她又發了一條:
"明天接孩子,見面聊。"
第二天下午,我去幼兒園接豆豆。
小林站在花壇邊,身著白色大衣,叼著一根煙。風很大,頭髮被吹得亂飛,遮住半張臉。她今天沒化妝,臉色很白,嘴唇有點干。
她看見我,把煙從嘴邊拿下來,遞過來一支。
"臉色很差。"
我接過煙點上。手有點抖,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。
"最近沒睡好。"她攏了攏頭髮,擠出一絲笑容。
我們站在那兒,抽了半根煙,誰都沒說話。託兒所門口家長在排隊,吵吵鬧鬧的。一個小孩在哭,他媽媽蹲下來哄。風把煙往眼睛裡吹,我眯著眼,眼淚被熏出來了。
小林突然開口:"我前夫以前也這樣。"
我轉頭看她。她把煙夾在手指間,望著遠處。
"有一陣子,他突然對我特別好。買花,接孩子,做飯。以前他從不進廚房,那段時間每天下班就鑽進廚房,變著花樣做滿漢全席。我還以為他轉性了。後來才發現,他是在外面搞砸了,回來補償我。"
我手抖了一下,菸灰掉在鞋上。
她突然看我一眼:"你別緊張,我可不是說你,不要對號入座。"
我嘆了口氣,遠處那個小孩不哭了,被他媽媽牽著走了。
"你是不是,"她頓了頓,"遇到了和我一樣的事?"
我愣在那裡。
"其實你沒有跟我明說,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。"她把煙掐了,踩在地上,碾了兩下。"我走出來了,我也希望你能走出來。"
她轉過頭,看著我。
"你在我眼裡,是個很好的人,我希望你能自愈。"
我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拍了拍我的胳膊,很輕。
"太冷了,我去找老師有點事,回見吧。"
她轉身走了,白色大衣在風中晃了幾下,消失在樓道口。
我站在原地,手裡還夾著那半根煙,菸灰很長,一截一截掉在地上。風一吹,四處飄散。
那句話像針一樣扎進來,渾身上下都麻了。
她說我是個好人?我他媽自己都看不起自己,我已經是一隻墜入深淵的鬼了,自愈不了的。
晚上,我給王溫柔發微信。
"在哪呢?"
過了五分鐘,她回:"我老公在。"
我依然不管不顧地發了一條,"那我去找你。"
她沒回。
我盯著屏幕看了十分鐘。聊天框頂上一直顯示"對方正在輸入",然後又沒了。反反覆覆。像一個人站在門口,想進來,又不敢。最後,什麼都沒發過來。
我把手機扔到床尾。
凌晨四點,我坐在客廳里。
我媽在隔壁打呼嚕,很有規律。豆豆在說夢話,喊了一聲"爸爸",又安靜了。窗外有鳥叫,天快亮了。
我窩在黑暗裡,看著窗簾縫透進來的光,越來越亮。
這個晚上,三個女人同時拒絕了我。
一個嫁人了。一個照完鏡子走了。一個連回都懶得回。
—
壯哥跟我說這些事情的時候,我說他在走夜路,而且是那種沒有方向的死路。壯哥是第一個,走到一半發現路燈全滅了,還繼續走,不知死活。
鹿西的老公比他更了解鹿西。小林比他更清醒。王溫柔則比他更現實。
其實我覺得鹿西的歸宿挺好的,他倆原本就不該有交集,錯誤的時間遇到了錯誤的人。至於王溫柔和小林,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,我只是勸他不要陷進去,畢竟這種關係跟走鋼絲沒區別,一旦斷掉,就是成年人的難堪和狼藉。
但他不信,或者說,他沒想信,他在用一種很危險的方式麻痹自己。
即使這個方式並不那麼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