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窗邊,眼睜睜的看著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了。
伸手摸煙盒,空的。
我下樓買煙,便利店老闆找給我一把硬幣。我蹲在門口數,數到第十七枚時,手機震了一下。
微信,王溫柔:"睡了沒?"
我打字:"沒。"
對話框顯示:對方正在輸入...我等了十幾秒,沒了。
那之後再也沒有消息過來。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那個"正在輸入"停了。她是打了字想跟我說什麼,然後又刪了。
到底是什麼內容讓她欲言又止?
風從領口灌進來,我把拉鏈往上拉了拉。站起來時腿麻了,我咬牙跺了兩下腳,硬幣在兜里撞得叮噹響。
我轉身上樓。
到家時家裡黑著,豆豆睡了,我媽房間也沒光。
我沒開大燈,直接進了自己那屋。像個行屍走肉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手機又亮了一下。我抓起來看,是移動營業廳的簡訊,提醒話費餘額。
我把手機扣在胸口,屏幕朝下。心跳震得手機殼子嗡嗡響。
我想起那條沒發出去的微信。
我煩躁的翻了個身,床墊彈簧吱了一聲。豆豆在隔壁屋裡咳嗽了兩下。我媽也沒動靜。整個屋子安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。
溫柔到底想說什麼?她打了字,又刪了。她以前不這樣。以前她發微信,從來不留尾巴,想說什麼就說什麼,哪怕是一句"過來"。
往日裡的她,像女王一樣高高在上,我時常調侃她飛揚跋扈。今晚她猶豫了。她在猶豫什麼?
我想不明白。腦子越轉越亂,像一團纏在一起的耳機線,怎麼都找不到頭。
一夜未眠,我頂著偌大的黑眼圈去公司。
上午,我坐在電腦前對著"行為軌跡分析"的代碼發呆。光標在屏幕上閃了幾十下,我一個字沒寫。
不是寫不出來,是我突然想看一下這玩意兒連的資料庫長什麼樣。
手不聽使喚的在鍵盤上敲了兩下,連自己輸入了什麼命令都沒看清。屏幕上的結果跳出來,我掃了一眼,本來只是想確認欄目對不對。但第一行有個名字讓我手停了一下——系統訪問日誌。
老劉跟我說的不是"溫馨新系統"嗎?怎麼資料庫叫這個?
我手指有點叛逆,敲鍵盤的時候按錯了一個鍵,退格,重新輸入。查詢最早的數據,點下回車。
一年半以前。
我愣了。老劉跟我說的是"加一個功能"。加一個功能需要一年半以前的數據?
手指瘋狂的在鍵盤上動,繼續往下翻。記錄里有一列叫"來源"。大部分寫的是"系統自動"。但有幾條不一樣,"手動管理"。這是人工錄的。
我嘗試輸入自己的名字。
屏幕上的結果跳出來。來源那一欄,四個字:手動管理。
我後背一緊。那天下午我確實在老劉辦公室,但我沒被攝像頭掃過臉,也沒在前台登記過。這條記錄是有人手動輸進去的。
誰輸的?我下意識去點後台日誌,屏幕彈出一個框:"權限不足,請聯繫管理員。"
管理員?這個系統的管理員,是老劉!
我合上筆記本。手心全是汗,鍵盤上留了五個濕印子。我用手背擦,越擦越花。
老劉說"加一個功能",但系統早就上線了。他讓我寫的每一行代碼,都是在往一個已經跑了兩年多的系統里填東西。
屏幕右下角顯示十一點二十三,快午飯時間了。但我他媽的一點餓的感覺都沒有。
我腦子就像一台高速運行的發動機,一點都停不下來!
我想起老張私下跟我說的:"我沒參與過啊,這是老楊單獨給你的。"
老楊單獨給我,老劉點名要我。這兩個"單獨",現在看起來不太像巧合,像商量好的陰謀。
我跑去外面找了個能抽菸的小店,在那裡米西了半包煙。
下午,我回到工位,心裡忍不住的發毛。想了一會,我悄悄打開公司的代碼倉庫。
代碼提交記錄一拉,最早的提交日期是去年。提交人:管理員。
那時候我還沒接這個項目。
繼續往下翻。有一條記錄寫著"接口測試通過"。再往下,"更新合同信息"。再往下,"開發交接"。全是乾巴巴的程式設計師備註,但每一條都帶時間戳,刪不掉。
我後背一緊。老劉先建好了監控模塊,再簽協議,最後把我塞進來當開發,我寫的每一行代碼,都是在把自己往記錄里填。
坐在我右邊工位的老張轉過椅子:"壯哥,查什麼呢?"
"項目歷史。"我看他一眼,然後把屏幕側過去,"你最早參與這個是什麼時候?"
老張湊近:"我沒參與過啊,這是老楊單獨給你的。"
又他媽這句話,單獨你媽呢!
我沒說話,把筆記本合上。
把我當傻逼呢?這可不是碎紙機旁的紙團。是代碼倉庫里的提交記錄,每一條都帶時間戳,刪不掉。
傍晚,我去培訓學校接豆豆,他現在是託兒所和這邊換著上,大部分時間都在這。果然如小玲所說,孩子熱愛畫畫,需要好好培養。
我特地提前了二十分鐘。學校門口站著幾個家長,我排在人群後面,踮腳找豆豆。他個子矮,被前面的大孩子擋著,我只能看見他頭頂上翹起來的一撮毛。
溫柔突然出現,她穿了件黑色長羽絨服,拉鏈拉到頂。她彎腰抱豆豆的時候,領口鬆了一下,我瞥見她脖子側面有一塊暗紅。
她走近我時,我低聲問道:"你昨晚給我發微信,想說什麼?"
"沒什麼。"她刻意躲避我的視線,也躲避我的追問。
與此同時,我留意到遠處有個男的站在學校門口的樹下,沒穿學校的工作服,也沒像我們一樣接孩子,就一直往這邊看。我和溫柔說話時,他手插在兜里,腳在地上蹭了兩下。溫柔猛地甩開我的手:"我說了不方便!"聲音有點大,旁邊幾個家長扭過頭來。
她快步走了。豆豆在她懷裡,腦袋擱在她肩膀上,朝我揮了揮手。
我跟上去,拉住她胳膊。溫柔回頭看了我一眼,眼睛裡有東西。不是平時的風情,是害怕。那種怕我說不出來,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。她的瞳孔很大,黑眼珠在眼眶裡轉了一下,往那個樹下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"換個地方。"我輕聲說。她點點頭,快速報了一個酒店名字,聲音低得像說給自己聽。然後把孩子遞給我,轉身進了校門。
我牽著孩子,站在原地沒動,餘光看著那個站在樹下的男人。對方沒看我,但也沒走。他從兜里掏出手機,低頭按了兩下,又塞回去。然後往我這邊望了一眼,目光短暫停留又很快移開。
我再次看他時,他已經轉過身,沿著圍牆根走了,步子很慢,像飯後遛彎的老大爺。
晚上,我把孩子送回家後去了那家酒店。溫柔已經在了,她穿了件高領毛衣,把脖子遮得嚴嚴實實。今天沒化妝,臉色發白,和平時不一樣。床頭燈開著,暖黃色的燈光把她臉上的陰影拉得很長。
她坐在床沿,兩隻手交疊放在腿上,手指絞在一起,看起來很不安。
我盯著她的脖子。"怎麼了?"
"沒事,過敏。"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牽強的笑容。
我伸手拉她領口,她躲了一下,但沒躲開。
我把毛衣領口往下拉了一點。
過敏?不對。是一片紫紅的印子。這他媽像……
我愣住,手停在半空。
溫柔把頭別過去,沒說話。她的喉嚨動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我看見她脖子上的筋繃起來了,一跳一跳的。
我繼續往下拉。高領毛衣下面是一件長袖T恤,我撩起T恤下擺,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。
腰上、背上,全是。青的、紫的,有的已經發褐。不止一處,是很多處。
腰側有一大塊,顏色深得發紫,邊緣泛黃,是舊傷疊著新傷。肋骨下面有一長條,細長的,看起來像皮帶抽的。背上有幾塊圓的拳頭大的印子。脖子側面那一塊,很明顯是指印掐的。
我的手懸在半空,忍不住抖了一下。
我只看過這個女人在床上風情萬種的樣子,沒看過她傷痕累累的模樣,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心疼。
我輕輕碰了一下溫柔背上一塊發紫的地方,她縮了一下,沒出聲。她的背繃得很緊,肌肉硬得像塊石頭。
我腦子裡突然閃了一下。眼前變成手機屏幕。鹿西發來的照片:手腕上交叉的疤,血沿著床單往下流。配文:"今天試了豎著割,比橫著疼,但還是沒死成,因為買的刀不夠快。"
我清楚的記得,那時候我回的是"別這樣"。三個字,輕飄飄的。我從來沒有在她尋死的時候,出現在她身邊,輕撫她的後背,將她攬入懷中。我甚至連一次真正的道歉和安撫都沒有。
鹿西現在在法國,嫁了她那個前男友。她手腕上的疤還在不在?她晚上睡覺的時候,會不會也這樣不安?
我不知道,我從來不知道。
現在溫柔在我懷裡抖,讓我想起了鹿西。我拍著她的後背,一下一下,像哄孩子。我終於學會了這個動作。但我學會得太晚了。
對鹿西來說,太晚了。
"老劉乾的?"我試探著問道。
溫柔沒回答,肩膀開始抖。她的呼吸變得很淺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我感覺到她的心臟跳得很快。
我把她的衣服拉下來,蓋嚴實。然後把她轉過來,抱進懷裡。
溫柔臉埋在我胸口,聲音悶悶的。"你今晚能不能……就抱著我?"
我嗯了一聲。輕輕拍她後背,像哄豆豆睡覺那樣。她的身體很瘦,骨頭硌著我,我甚至能感應到她的脊椎。
我低頭看她,她眼睛閉著,睫毛在顫。我輕輕摸了摸她頭髮。
"他讓我簽。"溫柔的臉在我胸口蹭了一下,像豆豆受了委屈一樣。"離婚,淨身出戶。我不簽。"
我手停了一下,沒接話。
溫柔沒再說話。我們兩人就這麼躺著,黑暗中我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,來電顯示是我妹妹,我沒接。
第三次亮的時候,溫柔推了我一下。"你接吧。"
我把手機翻了個面,"不方便。"
溫柔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很輕。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。
笑完,她眼睛紅了。
"今晚以後,確實不方便了。"我沒接話。她說完這句,沒過多解釋,下床進了衛生間。
水聲響了很久。
我站起來,打算出去買盒煙,順便給溫柔買點吃的。
以前每次進酒店第一時間就是脫衣服,從來沒有關注過她的其他方面,比如餓不餓渴不渴,心情如何之類的。
我想,我真的不是個好男人。
我走出酒店,冷風吹過,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酒店門口停著一輛白車,川A·5X***。車窗黑著,裡面沒人,但引擎蓋還是熱的,微微冒著白氣。
我掏出手機,妹妹發來的微信"哥,你把孩子送回來又沒人了,你整天在忙什麼!"
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三秒,沒回。按滅屏幕後塞回兜里。
然後又看了一眼那輛白色車子,打開手機相冊往前翻。
上個月接豆豆時拍的一張照片:學校門口停車位,也有一輛白色轎車,車牌尾號川A·5X***。
同一輛車!
我站在路燈下,後背一陣發涼。風把地上的塑膠袋吹起來,啪地一聲貼在我小腿上,又飛走了。遠處有輛渣土車轟隆隆開過去,整個地面都在顫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酒店樓上亮燈的房間,王溫柔,真的是我的溫柔鄉嗎?
—
壯哥後來跟我說,那天晚上他抱著溫柔的時候,第一次不想做ai。
以前她衣服還沒脫,他的身體就有反應了。那晚,看著她滿身傷痕,他心裡只有疼。
剛認識時的壯哥,女人對他而言只是戰利品或者消遣時的工具。而現在,我第一次見他把戰利品當人。
溫柔這個名字,他算是沒白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