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了個盹,本來想睡半個小時,結果睡過頭了,走廊的燈還亮著,刺眼。
我推開病房門看了一眼,聽見了我媽的呼嚕聲,聲音很輕,豆豆在她懷裡睡得很安穩。我摸出手機看了一眼,凌晨四點二十。
收到一條簡訊,是周律師發來的:"上午十點,醫院後門那個如家商旅,302房。"
周律師是杜哥安排的人。她只說"順道幫你看一眼",但我知道從西安到成都,火車最快得15個小時,飛機要近2個小時。這不叫順道,這叫專程。
我把手機塞回兜里,靠在塑料椅子上,閉了會兒眼。椅子硌得尾椎骨疼,腿麻了,腳跟不著地。
我換了個姿勢,尾椎骨還是疼。但沒心思管。腦子裡轉的全是溫柔那條簡訊,老劉的律師函,還有老楊那張膏藥翹起來的臉。
早上八點,我給媽媽和豆豆買了早飯,等著醫生查完房,跟他們交流了一下我媽的病情,說是再住兩天就可以出院了。
我舒了一口氣。
剛入院那天,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媽出點啥事,我該如何向我爸交待,我會在無數個活著的日子裡,責怪自己沒有照顧好她。
幸好,感謝老天爺保佑。
醫院門口的小推車上,我買了兩個包子,一碗豆漿,在路邊站著吃完。然後往如家走。
酒店302房,我敲了兩下門,裡面說"進"。
我這才發現房門虛掩著,推開門,一個很年輕的男人坐在床邊的寫字檯前,筆記本電腦開著,屏幕上是打開的Word文檔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皮衣,拉鏈拉到一半,裡面是藍色條紋襯衫。形象很正派。
"趙先生?"他站起來,胳膊伸過來。
我握了一下。他掌心很乾,但很有溫度。
"周律師。"角落行李箱上的託運單映入視線,我感激地笑了笑。
他開口,"坐。"
床上鋪著白色的被子,我沒坐。寫字檯前有一把椅子,我拉過來,坐下。
他從包里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,推到我面前:"杜女士把你大概的情況跟我說了。今天咱們把材料過一遍,你把事情從頭到尾給我講一遍,不要漏,也不要編。"
我點點頭,從背包里往外掏東西。
第一份,老劉寄來的律師函。白紙黑字,紅色的律所名字,印得很正。
第二份,我的手機。打開相冊,裡面是溫柔昨晚發來的照片。異常轉帳的截圖,監控記錄B和C的界面,還有一張報警記錄的掃描件。
第三份,培訓學校的合同複印件。乙方的位置,簽著我的名字,趙壯。
第四份,手機里的簡訊截圖。小林發來的:"我考慮好了,我願意。"
我把這四樣東西攤在寫字檯上,一字排開。
周律師戴上眼鏡,拿起律師函,逐行看。
他看的很認真,我呼吸都不敢大聲,怕打擾他的思路。
"這玩意兒,"他放下律師函,"嚇唬人的。第三者不是離婚損害賠償的主體,法院不會受理。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告贏你,是讓你慌。你一慌,王溫柔那邊就穩不住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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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咽了口唾沫,嗓子很乾。周律師注意到了,起身給我倒了一杯熱水。
我端著水杯,溫熱的感覺從掌心傳來,肩膀又鬆了一點。
"周律師,我把事情從頭給你捋一遍。"
他點點頭,拿起筆,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:"你說。"
"我寫的那個培訓學校監控系統,是給劉鵬做的。劉鵬是培訓學校老闆,我兒子豆豆之前在那邊上過課。我接這個活,是我們公司副總老楊安排的。"
周律師筆沒停,本子上多了一條線。
"系統交付之後,劉鵬讓我加個模塊,把溫柔單獨列成一組,叫樣本A。別的老師是B、C。我當時不知道什麼意思,就覺得奇怪。"
"後來呢?"周律師看著我問道。
"後來我發現,學校門口和酒店門口是同一輛白車在跟蹤。溫柔身上全是傷,她說是摔的,我知道不是。再後來,我在系統里看到老劉在監控她,我就把配置改了,延遲三十分鐘寫入,想給她留點空間。"
周律師停下來,抬頭看我:"你改的是資料庫配置?"
"對,日誌延遲寫入。"
"有證據嗎?"
"有,系統操作記錄,我截了圖。"
我從手機里翻出那張截圖,遞給他。他接過去,看了兩秒,點點頭,繼續在筆記本上記錄。
我喝了一口水,"然後老楊跟我說,公司讓我以個人名義跟老劉,也就是劉鵬,簽個補充合同。我簽了,乙方主體是我,不是公司。"
"合同帶來了嗎?"
我指了指桌上那張複印件。
周律師拿起來,翻到違約條款那一頁,看了很久。
"十萬違約金,"他讀了一遍,"這合同是職務行為還是私活?"
"嗯……老楊說是公司的任務,但讓我以個人名義簽。"
"很好。"他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,"陷阱。"
我看著他落筆,手裡的杯子穩了,那些事件清晰的浮現出來。
"再後來,法國項目出事了,客戶要索賠五十萬歐元。老楊在這時候卡住我,不讓碰代碼,說培訓學校那邊催得緊。老劉又在這時候宣布項目暫停,但合同依然繼續。"
"暫停項目,繼續合同,"周律師重複了一遍,"逼你違約。"
"對。"
"你繼續說。"周律師抬了抬手。
"王溫柔,劉鵬的老婆,她間接被我害了。我寫的那個系統,成了老劉監控她的工具。她發現了,但她走不了。老劉把她關在家裡,後來又帶到小縣城。現在她在查他電腦,找到了異常轉帳,還有監控記錄,不止她一個,還有B、C。"
周律師握筆的動作停了一下:"B和C是誰?"
"別的女老師,老劉以前也監控過其他人。"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又喝了一口水。
"還有呢?"
"還有一張報警記錄。老劉二婚之前,他前妻報過警,家暴。"
周律師把筆放下,靠在椅背上,沉思了一會,看向我。
"你跟王溫柔的關係?"
"情人關係吧,我和她上過床。"
"幾次?"
"多次。"
"地點?"
"酒店。"
他重新拿起筆,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。筆尖划過紙面,沙沙的。
"周律師,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該?"我嗓子發緊。
他把筆放下,笑了一下:"我不評判當事人的行為,我只從專業角度幫你分析,找到突破口。"
我低下頭,看地板上的花紋。
"現在溫柔在縣城,老劉出去辦事了,我有點擔心她的處境。"
周律師拿起溫柔的證據照片,一張張看。轉帳截圖上的數字,監控界面的時間戳,報警記錄上的公章。
"王溫柔才是主戰場,"他把照片放下,"你這邊律師函只是虛張聲勢,但她那邊淨身出戶是真的。劉鵬如果起訴離婚,手裡有你們出軌的證據,王溫柔一分錢都拿不到。"
我往前湊了湊:"如果我認了,說都是我勾引她的……"
周律師打斷我,"你認了,老劉手裡就多了一張牌。現在他可能只有間接證據,你一認,他就坐實了。你想幫她,就給我閉嘴。"
我無力的往後靠,椅子吱了一聲,像無聲的抗議。
"那我該怎麼辦?"
"三件事。"周律師伸出手指,"第一,王溫柔在縣城查到的證據已經發給你了,讓她繼續調查,但別碰他電腦了,會留痕跡。老劉回來之前能撤就撤。"
"第二,小林的證詞。三年前老劉找她合作,讓簽協議,然後要求'跟了我項目就是你的'。她沒同意,老劉發律師函反告她敲詐勒索。這個證詞能證明老劉不是受害者,是職業獵人,專門用項目合同設局女性。讓她書面整理,時間、地點、細節。這是核心武器。"
"第三,法國項目那邊,方案已經通過了,現在是落地問題。你別分心,工作不能丟,丟了就更被動。"
我點點頭,突然想起一件事,"那合同呢?違約十萬。"
"那條線可以先放一放。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老劉從原告變成被告。"
"行,我聽你的。"我摸了摸口袋,裡面只有兩百塊錢了,還得幾天才能發工資。
"周律師,這得多少錢?"我小心翼翼的詢問,口袋空空心裡沒底,總感覺低人一等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"杜女士已經交代過了,等官司結束再說。到時候我這邊會按照最低的比例抽成。如果打輸了我不要錢。"
"這怎麼行呢?"我有點焦慮。
"沒事,你聽杜女士安排即可。她已經交代好了,你放心,接下來全程有我陪你,穩住。"
我張了張嘴,嗓子堵住了。
"周律,溫柔那邊,我怎麼把她從縣城弄出來?老劉不動,她走不了。"
"別衝動。"周律師站起來,把筆記本塞進包里,"你先讓他自己回來。你一動,他就又多了證據。"
"那我乾等著?"
"你想辦法引他回來,但不是你出面。"他拉上包的拉鏈,"具體怎麼做,等我了解完老劉的行程再說。你把他的手機號、公司地址、常去的地方,都發給我。"
我點點頭,拿起背包。
走到門口,我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周律師已經坐在電腦前,在鍵盤上敲著,背影挺得很直。
我輕輕帶上門離開。
十點四十,我到了公司。
屁股剛挨上椅子,內線電話響了。前台小姑娘的聲音:"壯哥,楊總找你。"
我起身,往老楊辦公室走。
"壯壯,坐。"
我沒坐,站在他桌前,"有什麼事?"
"老劉那邊催得緊,"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葉,"培訓學校的bug清單,你趕緊處理。客戶驗收完,再說別的。"
"法國項目今天部署修複方案,技術報告已經通過了。"
老楊把茶杯放下,笑了一下。
"法國項目老張在跟,你先把培訓學校修好。"
"大老闆要結果。"我也沒客氣,盯著他補了一句。
"大老闆要的是培訓學校的結果。"老楊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"老劉是咱們的衣食父母,你先把他的事辦完。"
我早就知道他和老劉穿一條褲子。他讓我以個人名義簽合同,十萬違約金,違約賠不起就乖乖聽話。現在我看著他,他臉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在告訴我:他不打算讓我碰法國項目的代碼。
"楊總,"我開口,"法國項目的窗口期有限,Pierre那邊不會一直等……"
他打斷我:"你先把培訓學校修好,客戶驗收完,再說法國項目的事!"
我轉身往外走。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,聽見他又在後面罵了一句,聲音不大,但我聽見了。
回到工位,我打開電腦,屏幕上是法國項目的修復代碼。我在鍵盤上敲了兩行,又停住。
老楊卡著權限,VPN沒給我開,伺服器進不去。
手機突然震了一下。
是溫柔發來的簡訊:"他還在外面。我找到更多轉帳記錄了,但他好像快回來了。"
我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,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最後只發了一個字:"撤。"
她沒回。
老劉在縣城。溫柔在查他的電腦。老楊在卡我的權限。周律師說讓我先引老劉回來,但我不知道怎麼引。
兩條線擰在一起,我越是想解開,纏得越緊。
一
壯哥跟我說這些事情的時候,我正在和專欄編輯討論選題方向,信號斷斷續續。
他提到周律師那句"我不評判當事人"的時候,我笑了。這是律師的口吻,冷靜,每一刀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但手術刀切下去,病人是會疼的。
壯哥現在就是那個病人。他以為他是在保護溫柔,其實是在把自己往更深的坑裡填。周律師說得對,他一認,老劉就多了一張牌。可他那種性格,怎麼可能不認?
我見過一些男人出軌後的嘴臉。抵賴、甩鍋、裝無辜。壯哥不一樣。他坦白的速度比我開口問還快。我知道,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晚上,他不止懺悔一次。
他已經把自己當成廢物了,再多一條罪名,對他來說不過是廢物身上多貼一張標籤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老劉比他想像的更陰。老楊卡權限,不是為了讓壯哥修bug,是為了讓他錯過法國項目的窗口期。一旦錯過,Pierre那邊就會啟動索賠程序。到時候壯哥不僅是丟了工作,是背上五十萬歐元的債。
老楊的刀,一把接一把。
壯哥在電話那頭問我:"杜哥,我下一步該怎麼辦?"
我說:"你先活下去。工作不能丟,官司不能輸,溫柔不能出事。三件事,一件一件來。"
他笑了一下,那笑聲很苦。
"杜哥,如果註定戰敗,我至少要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。"
我沒回答他。
我想起他說過的話:"如果一敗塗地,我將戰死沙場。"
那是一個已經認命的人,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體面。
有些人的戰場在沙場,有些人的戰場在寫字樓、在縣城的酒店、在一張寫著自己名字的合同上。壯哥現在三面受敵,但他還沒倒下。因為他還想知道,溫柔能不能回來,以及他作為一個丈夫、兒子、哥哥、爸爸的責任和羈絆。
人有時候不是往高處走,是往低處掉。但掉到底的時候,如果能看到別人還在往上爬,那就還沒輸完。
壯哥現在就是那個人。他往下掉,但手裡還攥著一根繩,繩子的一頭,繫著溫柔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根繩的另一頭,也繫著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