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楊一下午都在發脾氣,不停的找茬,我沒再理會。培訓學校bug改不下去,法國項目權限也進不去,我在工位上乾耗了幾個小時。
晚上6點,我從公司出來往醫院走。我媽說豆豆下午一直鬧著要爸爸,剛被哄睡著。
到醫院後,我推開病房門看了一眼。我媽抱著豆豆,正在拍他的背。
我退到走廊,拿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沒有新簡訊。
溫柔始終沒回我那個"撤"字。
我坐在椅子上等待,過了一會換了個姿勢。閉上眼,腦子裡浮現的依然是那條簡訊。"他還在外面,我找到更多轉帳記錄了。"
她沒回我,老劉也沒動靜。
我盯著手機屏幕,手指在邊框上敲了兩下。
晚上十點半,我又給溫柔打了一個電話,提示關機。
凌晨再打,還是關機。
最後我盯著手機屏幕睡著了。
六點,豆豆醒了,不知道是做噩夢了還是咋了,坐在床上哇哇哭。我把他抱起來,在走廊走了兩圈,他伸出手擦眼淚,眼睛盯著我看。
我突然想起我妹,小娟小時候也這樣。動不動就哭,她哭起來挺恐怖的,誰哄都不好使,只聽我的。
我輕嘆一口氣,拿出手機撥了她的電話。連打三個,都是關機。西安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,小玲說接到人了但是……
我媽昨晚還念叨她,說很久沒聽到小娟的聲音了。
肚子咕咕叫,該吃飯了。
我下樓買了稀飯和包子。醫生查房的時候說,我媽情況基本穩了,再觀察一天,明天可以辦出院。
我媽點點頭,心情很愉悅,下床收拾東西,豆豆坐在床上,手裡攥著那幅畫。
她從進入醫院開始就不停的跟我念叨,想回家,聞不了醫院的消毒水味。
這世間,有誰喜歡往醫院跑呢。
八點,看著我媽打上針,我去護士站叮囑了一下,然後去如家找周律師。
走到302門口,我突然意識到什麼。周律師從西安專程趕來,我連個水都沒給他買過,更別提為他接風了。
我轉身下樓,跑到附近咖啡店。掃了一下品類,最便宜的美式十二塊。我看了一圈,三十六塊的拿鐵,二十四塊的卡布奇諾,還有幾款花里胡哨的季節限定。
我站在櫃檯前,咽了口唾沫。"一杯拿鐵打包。"
趁著店員製作的空隙,我又到旁邊麵包店,玻璃櫃裡擺著牛角包、肉鬆卷、菠蘿包。我指了指牛角包。
付完錢,身上還有一百來塊。我拎著咖啡和麵包上樓,心情挺忐忑的。
周律師開門,看見我手裡的東西,有點不好意思。
"趙先生,您不用這麼客氣。酒店有早餐。"
"沒事,這只是一份心意。"我把咖啡遞過去,"您都從西安來成都了,按理說我該好好招待。但現在條件有限,希望您別介意。"
他接過咖啡,看了眼標籤:"三十六塊?"
我搓了搓手,"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慣。"
周律師笑了一下:"等官司贏了,您請我吃碗擔擔麵就行。"
"那沒問題。到時候請你吃最正宗的四川火鍋。"
他坐到寫字檯前,打開電腦:"今天咱們給老劉發律師函。我昨晚托朋友查了他公司註冊地址,函件先發,行程的事同步推進。"
他從包里拿出一份草稿,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逐行看。紙上有他的修改痕跡,紅筆劃了幾道。
"第一段,"他拿筆點了一下,"第三者不是離婚損害賠償的主體,老劉告你插足,法院不會受理。他真正的目的是讓你慌,讓你自亂陣腳。你一慌,王溫柔那邊就穩不住了,他就能順勢起訴離婚,讓溫柔淨身出戶。"
我點點頭,這一條我心裡已經很清楚了,周律師示意我繼續往下看。
"這裡,"他翻到第二頁,"反將一軍。老劉涉嫌家暴、合同欺詐。培訓學校那個系統,監控溫柔還監控其他女人,這是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。家暴報警記錄等。對了,掃描件你有吧?"
我翻了一頁。"掃描件能當證據嗎?"
"掃描件需核實原件,但我們可以以此為線索申請法院調取。"周律師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"原件在派出所檔案里。"
我指著最後一行:"請劉鵬先生於三日內回成都就相關事宜進行說明……"
"否則我方將依法就您涉嫌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、家庭暴力等違法行為向公安機關報案,並向法院提起相關訴訟。"周律師看向我,"合法地迫使他回來。不需要你想方設法去找他,是法律程序讓他自己回來。"
我皺了皺眉。"這樣他會不會狗急跳牆?"
"他跳牆,"周律師把函件翻了一頁,"我們才能看見他在牆後面藏了什麼。"
我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。"溫柔那邊呢?她還在縣城。"
我點頭,把老劉的信息一條條發給他。
周律師列印函件,蓋章。我把名字簽在委託人那欄。
筆尖劃下去,墨水洇了一點。
簽完後,函件被裝進EMS信封。周律師說下午寄出,明天老劉就能收到電話。
我把培訓學校合同的事又提了一遍。
周律師停了筆,"老楊當時怎麼跟你說的?有郵件或者錄音嗎?"
我搖頭:"口頭說的。在辦公室。他說老劉點名要我負責,公司以我名義簽,走個過場。"
"有見證人?"
"沒有,就我和他。"
周律師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:"這條線先放著。如果能找到書面證據,或者老楊自己承認,我們再打。現在沒有,硬打就是口說無憑。"
我把家暴報警記錄的掃描件從手機里調出來,遞給他。他放大看了很久,報警時間、派出所名稱、警情摘要。
"方向是對的。"他把手機還給我,"但掃描件效力有限。讓王溫柔儘量保留原件,或者我們去派出所一趟,申請調取。"
手機震了一下。是10086的話費提醒,餘額還有八毛二。
我把手機塞回兜里,沒讓周律師看見。
中午,周律師說要去見小林。
我跟他大概說了小林的情況。三年前,老劉找她合作項目,簽了協議,然後說"跟了我項目就是你的"。她沒同意,老劉反告她敲詐勒索。後來不了了之,但小林被折騰得夠嗆。
周律師記在本子上:"時間、地點、協議內容、律師函文號,都需要她書面確認。"
我給小林發微信她沒回,打語音電話也沒接。我倆決定去託兒所碰碰運氣。
託兒所門口,我們等了兩個小時,終於看見了小林。
她站在平時接孩子的地方,手裡夾著一根煙。她看著比上次瘦了,臉上的妝很淡,氣色也不太好。
我們迎面走過去。
"小林。"
她抬頭,看見是我,又看見周律師。她拿著煙的手頓了一下。
周律師自我介紹,主動說明來意。小林看了我一眼,吸了一口煙。
"三年前的事,你們還翻出來幹啥?"
"因為老劉現在用同樣的手段對付另一個人,"周律師把煙盒收進兜里,"你的證詞能幫他。也能幫你自己。證明老劉不是受害者,是職業獵人。"
小林又吸了一口煙,手在抖。
"三年前春天,我在人才市場投簡歷,老劉過來說有個監控項目,缺個合伙人。讓我簽協議。"
周律師筆尖懸在本子上方。"什麼項目?"
"培訓學校監控。他說要做一個家長端APP,能看孩子上課的實時畫面。簽了協議之後,他約我吃飯,在飯店包間裡,他說'跟了我,項目就是你的'。"
"原話?"周律師皺眉。
"原話。"小林的聲音很平,像在講別人的故事,"我說我不做這種事。他說'那你把協議退回來'。我說好。過了半個月,我收到律師函,說我敲詐勒索,要賠五萬。"
周律師筆尖頓了一下。"協議還在嗎?"
"早撕了。"
"律師函呢?"
小林笑了一下,很苦:"那種東西,留著幹啥?我看了兩眼就扔了。"
周律師逐條記錄。
我看了看小林,又看看周律師。"她這個證詞,法庭上能直接用嗎?"
周律師沒抬頭:"法院不一定直接採納三年前的糾紛來證明本案事實。但能影響法官心證。"
小林的手不抖了。煙抽到過濾嘴,她掐滅,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周律師合上本子:「所以,我以律師的身份正式問你一遍。」
「林女士:你願意出庭作證嗎?」
她沉默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託兒所里傳出小孩哭聲,一陣一陣的。
她抬起頭,看著遠處的電線桿,上面停著一隻麻雀。
"願意。"
我和周律師相視一笑,三人告別。
下午2點,我準時回到公司。
屁股剛挨上椅子,小李湊過來,聲音輕如鴻毛:"壯哥,大老闆和老楊在吵架。"
"怎麼了?"我心裡咯噔一下。
"法國那邊發函了,說咱們擅自更換對接人,要告公司。"
我草!
我拔腿往大老闆辦公室跑。門沒關嚴,離得老遠我就聽見他的聲音,火氣很大:"誰讓你把法國項目從趙壯手裡拿走的?誰授權你的?"
我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。
大老闆臉色鐵青,桌上擺著一份函件,紙很厚,印著英文和中文。
老楊站在旁邊,臉漲得通紅。
他看見我,像看見了救星:"壯壯,你來的正好。你給老闆說一下,這是怎麼回事。"
我看著老楊,冷冷的說道:"楊總,您不是讓老張接手了嗎?"
話音剛落,大老闆抓起函件摔在桌上。紙張散開。他指著老楊鼻子,手都快戳到臉上了:"客戶說基於已通過的技術修複方案,需要與原負責人趙壯對接。你他媽背著我換人,導致人家要告公司?"
老楊臉僵住,嘴張了張,沒說出話。
"客戶指定要趙壯,"大老闆的聲音越來越大,"技術報告是趙壯寫的,修複方案是趙壯做的,你換個老張上去,客戶認嗎?"
老楊低下頭,看著桌上的紙,雙手絞在一起。
大老闆轉向我:"法國項目你繼續負責。VPN、伺服器權限,全部恢復。現在就干。"
我回到工位,打開電腦。VPN連上了,伺服器進去了,代碼庫刷出來,我寫的那些注釋,那些函數名,都在。
我盯著屏幕,手指放在鍵盤上,大腦飛速運轉。
老楊站在走廊那頭,看了我一眼,轉身走了。
晚上7點,我給Pierre打了個電話。
他接得很快。
"謝謝。"我握著手機,聲音有點啞。
"露西想幫你。"Pierre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,我聽見他輕微的一聲嘆息,"我是為了幫她。"
我握著手機,說不出話。
7:30點,我在醫院走廊。
來的時候給媽媽和豆豆買了兩份盒飯,一份番茄炒蛋,一份回鍋肉。我媽吃了半碗,說沒胃口。豆豆把胡蘿蔔丁挑出來,放在飯盒蓋子上。
我媽看著我:"明天出院,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。"
我點了點頭。
手機在兜里響了一聲。
是一條簡訊,老劉發的。
"趙先生,聽說你請了律師。巧了,我也準備起訴離婚,到時候法庭上見。另外,你的情人在我電腦里翻東西的樣子,挺可愛的。你覺得,她找到了什麼?"
我第一反應,律師函才剛發出去,他是怎麼知道我請了律師?
我馬上給溫柔打電話,關機。再打,還是關機。第三次,我拇指懸在屏幕上方,遲遲按不下去。
走廊盡頭,護士沖我喊:"22床,明天可以給你媽辦出院了。"
我回應了一聲,然後站起身走向窗邊。
窗外是成都的夜,路燈很亮,車流很少。
我站在走廊里,感到迷茫。
老劉那句話像根刺,扎在我腦子裡。
"你覺得,她找到了什麼?"
一
壯哥半夜給我打來電話,複述了一遍那條簡訊內容。
"你覺得,她找到了什麼?"
這句話是赤裸裸的挑釁。老劉在逗一隻困獸,看他轉圈,看他撞牆。
壯哥問我:"杜哥,她會不會出事?"
"不會。"我回道。
他沉默了很久,電話那頭很安靜。
"那我該怎麼辦?"
"等。"我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,"律師函明天到他手裡,他有三天的期限。三天內,他必須做出選擇,回來,或者把自己埋得更深。"
壯哥笑了一下,那笑聲很苦。
老劉越是這樣問,越說明那個東西讓他害怕。
在我看來,壯哥找到了一把刀。現在,輪到對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