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下樓上班,腳還沒踏出單元門,就看見了那輛車。
那輛好久不見的,鬼魅一般的白車。川A·5X***。
此時此刻正停在我家樓下。車頭對著單元門。車窗貼著防窺膜,看不清裡面。
我腿一軟,急忙扶住旁邊的垃圾桶。心跳得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樓下有買菜的阿姨走過去,疑惑的看了我一眼。
我裝作繫鞋帶,蹲下來,快速拍了張照片,發給周律師。
手指不停地抖,根本控制不住,文字打了三遍,才發出去:"我家樓下,那輛白車。"
周律師回得很快:"先別動,正常上班。照片我存了,下午陪你去一趟派出所。"
我盯著屏幕,站了至少兩分鐘。那輛車沒熄火,引擎聲很低。
我繞到小區後門,走的地下通道。路上後背一直在冒汗。到公司樓下時,我回頭看了一眼,白車沒跟來。
這他媽的,劉鵬,我知道是他!
剛到工位,手機響了,成都本地號碼。
"趙先生。"是老劉的聲音,聲音很平靜,仿佛早上那出事跟他沒啥關係,"貴公司附近有個茶館,十點,聊聊。"
我握著手機,聲音冰冷,"項目上的事找楊總。"
"王溫柔,不見不散。"
電話掛了。我看了一眼時間,九點十五。還有四十五分鐘。我坐在椅子上,盯著電腦屏幕,那些函數名我一個都看不懂了。
九點五十,我下樓。茶館就在公司後面兩條街,成都遍地都是的那種,竹椅子,蓋碗茶,吵得很。麻將聲嘩啦嘩啦的。
老劉坐在角落,穿一件短款棉襖。看見我,他笑了笑,嘴角往上扯。
"坐。"
他面前擺著兩個杯子,一個倒滿了,一個空著。菸灰缸里有三個菸頭。
"趙先生,你緊張什麼?"
"你找我想說什麼?"
他端起杯子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。"和你聊聊我老婆,王溫柔。"
我身體下意識地晃了一下。
老劉放下杯子,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我。"你以為她為什麼和你上床?"
這句話一出,我徹底繃不住了。
手裡的杯子差點沒端穩。茶館裡有人在喊"碰",聲音很大。
"她早就知道我在查她。她需要一個擋箭牌。你以為她愛你?實則她在利用你。"
看我沒說話,老劉的身體又往前傾了傾。椅子挪了半寸。"我給你開個條件。你去勸她,淨身出戶,簽離婚協議。"
我愣了一下,"我憑什麼勸她?"
"憑你們的關係。"他笑了,那笑很短,"我相信,你勸得動。"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他很平靜,看不出來任何情緒,不知道的人真以為我們只是在談一樁普通的生意。
"作為交換,"他繼續說道,"我撤掉溫馨培訓學校的合同違約起訴。"
合同違約起訴?
老劉看出我的表情。"你不知道?我已經向法院提交了。違約十萬,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名字。"
我的後背一陣發涼。那合同是陷阱,我是知道的。但我不知道他已經告了。老楊把我賣給老劉,現在老劉拿這個當刀。
這兩個王八蛋!
"十萬我不要了。"老劉慢悠悠的開口,"另外再給她十萬生活費,孩子我管。"
"那她呢?"
"除了這些錢,她什麼都沒有。"他說得很輕鬆,像在描述一件舊家具的處理方案。
我咬著牙說道,"如果我不同意呢?"
老劉拿起茶杯,又放下。杯底磕在碟子上,叮的一聲。"那十萬合同違約,再加上離婚起訴,你要賠償。而她,一分錢拿不到。你算算。"
茶館的麻將聲停了。有人在喊"胡了",然後是一陣笑罵。
我看著老劉。他的臉在煙霧後面顯現。我不知道他哪句話是真的,哪句話是假的。他說溫柔利用我,真假難辨。但他說合同違約已經起訴,這大概率是真的。
"我考慮一下。"
老劉點頭,笑了笑。
「別太晚,我耐心有限。」
我站起來,椅子腿刮在地上。我沒回頭,大步走出茶館。
太陽出來了,我眯著眼睛往公司走。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一個說老劉在挑撥離間,一個說溫柔可能真的在利用我。我有自己的判斷,但兩個聲音都停不下來。
回到工位,我腦子還是亂的。
我坐在電腦前,沒敲一個字。小李叫我去抽菸,我搖了搖頭。他從我身後走過去,帶起一陣風。
手機震了,是小林。
我點開她的微信聊天窗口,只有一句話:"我後悔了,你們另找他人吧。"
我立馬撥她的電話,第一遍掛斷,第二遍不接,第三遍直接把我拉黑了。
我又打給周律師。"小林反悔了。"
"別急,我去聯繫。"
過了五分鐘,周律師回過來:"她也不接我電話。"
我放下手機,靠在椅背上。隔壁工位有人在敲鍵盤,敲得很急。我盯著頭頂的燈,看了很久。
中午,我沒吃飯。一直盯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發呆。
下午,我請了假,提前去託兒所蹲守。
我必須找到小林,問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?
我站在門口,視線在人群里掃視。家長一個個進去接孩子,小林排在中間,穿著那件藍色的外套,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。
她出來看見了我,牽著她兒子轉身就走。
我追上去,拉住她胳膊。"小林。"
她甩開我,力道大的我打了個趔趄。"你別找我。"
"告訴我到底為什麼,老劉找你了?"
她停了一下,肩膀微微抖動。"他知道我孩子在哪個託兒所。他說……他說'你兒子很可愛,我挺喜歡的'。"
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小林猛地轉過身。"你什麼都不清楚,你只知道和王溫柔快活,你管過我的死活嗎?"
她的眼睛瞬間紅了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她兒子站在旁邊,抬頭看我們,手裡拿著一個玩具車。
"他不是一個只會嚇唬人的人。"小林的聲音在發抖,"我知道他是什麼人。三年前他找人堵我前夫,他什麼事都乾的出來。"
我往前一步。"小林……"
"你別過來。"她往後退了一步,把孩子往身後拉,"我再跟你說一遍,我後悔了。我不想摻和你們的爛事。我不欠你的。"
她轉身要走。
"林女士。"
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。我回頭,周律師站在路邊,黑色外套搭在手臂上,襯衫領口開了兩顆扣子。他額頭上有細細密密的汗,說話略喘,一路跑過來的。
小林停下腳步,目光閃躲。
周律師走過來,站在她側面,"老劉威脅你,涉嫌恐嚇。他阻止證人作證,嚴重的可能構成妨害作證罪。這是違法行為。"
小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從法律上,"周律師繼續說道,"他越威脅你,說明他越怕你的證詞。你的證詞對他來說是致命的。所以他才不惜違法來阻止你。"
小林看看周律師,又看看我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她兒子拽了拽她的手。她低下頭,拉著孩子走了。
走到路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我站在原地,心裡一口悶氣堵的發慌。
周律師走過來拍了拍我。"她在怕。"
"怕很正常,這是人的本能反應。"他把外套穿上,"但我剛才的話她聽進去了,給她時間。"
"什麼?"我看向他。
"小林的證詞是關鍵。老劉三年前用同樣的套路坑過她,現在要她站出來,老劉的'職業獵人'模式就坐實了。"周律師看了眼手機,"我去找她,你把地址給我。"
我把小林家的地址發給他。周律師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
「去忙吧,隨時聯繫。」
我回到公司,腦子還是空的。
傍晚,Pierre發來郵件。
"修複方案客戶測試通過。48小時內部署,後續商務條款另行溝通。"
我盯著屏幕,手指懸在鍵盤上。這是好消息。但48小時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老楊會不會再卡權限?老劉那邊會不會在這兩天出什麼事?
我把郵件截圖發給周律師。又發了一句:"法國線有希望,但時間還在跑。"
周律師沒回。
我看了一眼時間。後天傍晚之前,老劉會做什麼?溫柔在哪?小林會不會徹底消失?
這些問題纏著我,像夢魘一樣,怎麼都甩不掉。
晚上,我媽唉聲嘆氣,再一次提起小娟。
我坐在飯桌旁,筷子拿在手裡,腦子裡浮現出小娟那句話:"你先把自己的人生活清楚吧。"
我拿出手機撥了她的號碼,居然通了。
"哥。"她的聲音很乾,聽起來有些沮喪。
"你在哪?"
"還在西安。"她頓了頓,"嫂子這邊,我本來想勸她跟你複合,她不同意。"
我沒說話。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,我又撿起來。
"她看起來心意已定了,要跟你離婚。"
我握著手機。"她……還好嗎?"
"好。"小娟的聲音有些哽咽,"她開了個汗蒸館,每天忙的不可開交。嫂子說,累點好,累了什麼都不用想,就能睡個整覺了。"
我的喉嚨有些發緊。
"哥,你把豆豆和媽照顧好,我給嫂子幫幫忙,她這邊忙不過來,過幾天就回家。」
電話掛了。
我走到陽台上,給小玲打電話。
響了五聲,掛斷。
我突然笑了,我妹說得對。就我乾的那些事情,放給誰能原諒呢。
我做錯事在先,她和我離婚是應該的。
電話響了,周律師約我去派出所。
我拿了件外套匆匆下樓。
這還是我第一次來派出所,值班的是個年輕警察,看著我填表。"什麼事?"
"有人跟蹤我。一輛川字開頭的白色轎車,連續多天。今天停在我家樓下。"
警察接過我寫的材料,看了一眼。"具體什麼事情?"
"他威脅到我當事人的人身安全了。"周律師率先開口。
警察放下材料,掃了一眼我們。"有實質傷害嗎?"
"沒有。"
"那建議走法律程序。"他把材料還給我,"我們可以做個記錄。"
我填完記錄表,簽了字。走出派出所,周律師靠著一根電線桿,點了根煙。
"記錄就是證據。以後上法庭,這都是時間線。他威脅你的記錄,威脅證人的記錄,都連在一起。"
「所以我們來派出所的意義不是報警本身,而是留痕?」我也點了一根煙,嘴角生出一絲苦笑。
「對,趙先生聰明。」周律師露出狡黠的笑。
我看著馬路對面。那輛白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出現。可能現在就在某個角落默默的盯著我們,就像老劉一樣,陰魂不散。
回到家,我媽和豆豆睡了。我坐在客廳沙發上,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。老劉的臉,小林的背影,小娟的聲音,小玲的掛斷。
我站起身走到陽台。
夜深了,寒風吹進我的領口,吹滅我手裡的香菸,還有我搖搖欲墜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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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劉給壯哥開的條件,赤裸裸的陷阱。
撤掉十萬違約起訴,換溫柔淨身出戶。聽起來壯哥省了十萬,但溫柔會一無所有。老劉再反手告壯哥插足,壯哥就是那張牌,兩頭都是輸。老劉不會真的撤訴,他只是在把壯哥往更深的坑裡推。
更毒的是那句話,"你以為她為什麼和你上床?"
老劉在壯哥心裡埋了一根刺。不管溫柔是不是真在利用他,這根刺都扎進去了。信任一旦裂了縫,壯哥就會猶豫,猶豫就會犯錯。老劉要的就是他犯錯。
壯哥現在手裡沒有一條路是順的。小林怕了,溫柔失聯,老劉挖坑,法國窗口在倒計時,小玲要離婚。
老劉以為他掌控了全局。他以為壯哥會慌,會衝動,會像只困獸一樣撞牆。但他不知道,壯哥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扛。周律師在,法國項目在,小林還沒徹底消失。
老劉越急越狠,越說明他害怕。他怕那些不確定的因素會打破他現在的計劃。
這一夜很長。壯哥站在陽台上,風灌進領口,他一點都沒覺得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