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時候，女孩醒了。
她坐起來，抱著被子，一臉茫然地看著沙發上的劉夏。她的露臍裝皺巴巴的，頭髮亂蓬蓬的，眼睛下面腫著。
"怎麼是你？"
劉夏睜開眼睛。天是灰的，窗簾沒拉嚴，漏進來一條光。
"你昨晚喝多了。"
話音落下，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，衣服是整齊的，褲子也好好的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後反應過來，臉瞬間紅了。
"我......我沒......"
"沒有。"
劉夏淡淡的說道。
他坐起來，沙發彈簧嘎吱響了一聲。他揉了揉脖子。嘴角的傷結痂了，一動就疼。
女孩盯著他看了兩秒，目光落在他嘴角。
"你嘴怎麼了？"
"沒事。"
"昨天入住的時候還沒有啊。"
劉夏沒說話，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。水很涼，激得他清醒了一點。出來的時候，女孩還坐在床上，抱著膝蓋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像個受驚的小動物。
"你叫什麼？"他一邊擦手一邊問。
"張馨。"她聲音很小，跟說什麼秘密一樣。"弓長張，溫馨的那個馨。"
"名字倒是挺淑女的。"劉夏把毛巾掛回去，"和行為不太符合。"
張馨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過了幾秒，又抬起頭，看著他的嘴角。
"我想起來了。這傷......是昨晚救我的時候被那幾個王八蛋打的？"
"嗯。"
"為什麼？"劉夏倒了一杯水喝完。
"什麼為什麼。"張馨一臉懵。
"為什麼一個女孩兒，你要跟幾個男人在一起喝酒呢？"
"我就這德行。對不起，讓你受傷了。"
"沒事。"劉夏把外套拿起來，披在肩上，"我剛分手，心情也不好。就當......出氣了。"
張馨愣了一下，然後噗哧一聲笑了。笑完了，抬起手抹了抹眼角。
"走吧。"她站起來，穿上那雙高的能當兇器的鞋子，"我請你吃飯。"
"行。"劉夏也站起來，"你請客，我買單。"
張馨又笑了。"你是大款呀？"
"大款算不上。"劉夏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"但吃一碗老友粉還是可以的。"
"你知道老友粉？"
"當然。"劉夏回頭看了她一眼，"我是地道的廣西人。"
張馨歪著腦袋。"那你身份證為什麼是廣州的？"
"在那兒上的大學，畢業後戶口落廣州了。"
張馨眼睛亮了，有東西在裡面閃了一下。
"哇，你是大學生？"
"有什麼稀奇的。"
"不是的。"張馨低下頭，手指絞著衣服邊，"我沒上過什麼學，初中畢業就輟學了。所以我很羨慕你們這種大學生。"
劉夏看著她。她站在床邊，背挺得很直，但肩膀縮著，像在說一件很丟人的事。
"沒事的。"劉夏說道，"大學生也不一定有含金量。"
張馨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扯出一個笑。
"走吧。我知道一家店，老友粉特別正宗。"
張馨帶他去了一家老字號粉店。店面很小，門口支著一口大鍋。
這家店就在廣西民族大學校外。
劉夏跟上去，抬頭看了一眼招牌，然後停住了。
他來過這裡，和前任。
那時候是她正式以女朋友的身份第一次來他家。他帶她到處轉。他們在這所學校門口拍了一張合影，她靠在他肩膀上，笑得很開心。
"怎麼了？"張馨問。
"沒事。"劉夏收回目光，"以前跟一個......朋友來過這兒。"
"什麼樣的朋友？"張馨眨著眼睛看他，"女生嗎？"
劉夏笑了一下，沒回答。
張馨也沒再問。她笑了笑，推開門。
"走吧，點粉去。"
店裡人不多，幾張矮桌子，矮板凳。張馨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要了一碗牛腩粉，加酸筍和辣椒油，辣得直吸氣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劉夏坐在對面，也要了一碗，吃得很慢。
吃到一半，張馨突然開口。
"你回來幹嘛，廣州不是挺好的嗎？"
劉夏把嘴裡的粉咽下去。
"想把公司搬回來。"
"搬回來？"
"是的。老家成本低，想在這邊找個辦公場地。"
張馨突然有些興奮。
"辦公場地？"
"嗯。"劉夏點了點頭。
"我知道一個地方。"張馨放下筷子，"南湖那邊有個創意園，老廠房改的，挺適合你們這種公司。"
劉夏看了她一眼。
"遠嗎？"
"不遠。吃完我帶你去。"
張馨低下頭，但嘴角翹著，像是在盤算什麼東西。
吃完粉，他們去了張馨所說的創意園。
一片老廠房改的辦公樓，紅磚牆，大鐵門，院子裡種著幾棵高大的芒果樹。劉夏站在門口，仰頭看了看，覺得比廣州那些玻璃幕牆的寫字樓有味道。
張馨帶他進了一棟樓，二樓有個空置的辦公室，大概兩百平，落地窗，能看見對面的湖。上一個租戶是做設計的，牆面上還留著幾幅沒拆的塗鴉。
"租金多少？"
"三十八塊一平，押二付三。"
劉夏在心裡算了算，比廣州便宜一半不止。
"物業管理呢？"
"包含在租金里，水電另算。"
劉夏在房間裡走了一圈，敲了敲牆，看了看電線走線。張馨站在窗邊，抱著胳膊，看他檢查。
"怎麼樣？"張馨問。
"還行。"
"那就定這？"
"要再看看。"
張馨笑了一下。
"你們做生意的，都這麼謹慎？"
"不謹慎的，都死了。"
張馨沒接話，轉頭繼續看窗外的湖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把她的側臉削得很薄，薄得透亮。
劉夏看著她。她站在陽光里，細，但韌。
她圖什麼，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錢，穩定，一個能讓她脫離前台這份工作的機會。他圖什麼，她也一眼就能看出來。一個聽話的、不麻煩的、能證明他還活得下去的女人。
各取所需。不談愛，省事。
"明天我再來看一次。"劉夏拍了拍手上的灰，"你要是方便，帶我多看幾個地方。"
張馨轉過頭，陽光在她眼睛裡閃了一下，"好。"
那天晚上，兩個人回到酒店附近，在一家大排檔坐下。
張馨點了幾個菜，要了兩瓶啤酒。
"你沒有男朋友嗎？"劉夏問。
"沒有啊。"張馨給自己倒了一杯，"我今年都23了，家裡一直想讓我結婚，但我這工作不好，就是一個服務員，工資也低，一個月幹得好也就兩千塊錢撐死。完了以後，我還沒有文化，誰能看上我呀。"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沒有自怨自艾，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劉夏靜靜的打量著她。
他和前任本來是要結婚的。房子都看了，戒指也買了。然後她說分手就分手，頭都沒回。
既然她不嫁，那就隨便找個人好了。
劉夏突然開口。
"那你跟我結婚？"
張馨愣了一下，啤酒杯停在半空。
"你能看上我嗎？"
"可以啊。"
"我這麼爛，你看上我啥？"
"你不爛呀。你工作的時候很認真，酒量還好。"
張馨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眼珠來迴轉動。
"怎麼樣，考慮一下？"劉夏再次說道，表情認真。
"可以，我想想。"
張馨又灌了自己一杯啤酒。
那天晚上，劉夏回到酒店房間，躺在床上。
他把手機拿出來，翻到前任的對話框。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，三個月前："我到了。"
他回了一個"好"。
往上翻，是他們在一起時的記錄。
他把手機鎖屏，塞到枕頭底下。
然後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被子裡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劉夏睜開眼睛，屏幕亮得刺眼。
是一條簡訊，張馨發來的。
"你給我八萬塊錢，我就跟你結婚。"
劉夏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心裡一陣刺痛。
隨後，他把手機放到胸口，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