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劉夏應約敲開了張馨的宿舍門。
隨著吱呀一聲,門開了一條縫。張馨眼睛腫著,看樣子沒睡醒。
她住的宿舍很小。房間裡擺著單人床、布衣櫃,地上堆著幾雙高跟鞋。窗台上晾著內衣,滴著水,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空氣里有股霉味,混著廉價香水的甜。
劉夏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,放在桌上。銀行卡滑過桌面,停在一瓶沒擰蓋的礦泉水旁邊,瓶身上印著假冒偽劣的牌子。
"八萬。"他看了一眼張馨,"密碼六個零。你想哪天領證?"
張馨看著那張卡,有點震驚。她沒想到眼前這個才認識一天的男人真的要娶她,她隨口說了八萬,他就同意了?
她的手在抖,身體也是。
"我家欠了債。"她聲音有些顫抖,"這錢我是要拿回去還債的。"
"隨你。"劉夏轉身走到窗邊,把滴水的內衣往裡推了推,點了根煙。菸頭亮起,他吸了一口,白色的煙霧升騰。"婚後你不用上班。每個月我給你錢,家裡所有開支我負責。你做好一個妻子的本分就行。"
張馨抓著那張卡,像是尋到了什麼寶藏。眼神在劉夏身上瞟了瞟,然後飛快地把卡塞進枕頭底下,放好時還拍了拍,像是怕它飛了。
"好。"
一周後,劉夏租下了張馨介紹的那間辦公室。中途她要帶他去看別的地方,他沒再去,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和眼緣。
房東是個胖男人,禿頂,T恤上印著"南寧歡迎您"。簽完合同後,他給劉夏遞了根煙,隨口說:"那個妹子挺會做生意,本來三十三一平,她給你報了三十八,所以我沒賺什麼錢,油水都被她抽走了。"
劉夏接過煙點燃。兩百平,差五塊,一個月一千,一年一萬二。
他笑了一下。這種女人挺好,目的性寫在臉上。他娶她,是因為她用錢就能擺平,省心。
婚事定了之後,劉夏在家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:"下個月結婚,大家有空來喝喜酒。"
10秒後,群里瞬間炸了。
二姨:"哎呀恭喜恭喜!終於和小杜修成正果了!那孩子上次來家裡,有修養還有氣質,人見人愛啊。"
三舅:"那姑娘好,有禮貌,見人就笑。我提前把紅包準備好。"
弟弟劉冬:"太好了!杜姐終於成我嫂子了!哥,你總算沒辜負人家。"
妹妹劉雪:「我最愛小杜姐了,到時候我早點回來迎接她!」
消息一條條往上頂,表情包刷了滿屏。
劉夏坐在沙發上,手指放在屏幕上,皺著眉頭打了幾個字:"新娘子叫張馨。"
群里瞬間安靜了。
整整三分鐘,沒有人說話。最後二姨發了一個笑臉表情,再無下文。
手機響了,劉夏媽媽。
"兒子,"媽媽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,"你和小杜怎麼回事?這個張馨又是誰?"
"我沒本事,留不住她。"劉夏停頓了一下,"至於張馨,是你兒媳婦。"
"你……"
"媽,請帖我已經發了,你跟我爸看著辦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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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掛了電話。
手機又震,兄弟大潘發來消息:"你他媽有病吧,剛認識的酒店前台你和她結婚?她哪點比得上你前任?"
劉夏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,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:"比不上又如何,她不要我了你不知道嗎?"
他按下發送鍵,賭氣似的把手機扔到床上,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。煙抽到一半,張馨的電話打進來,說第二天帶他回老家見父母。劉夏說行,然後把菸頭摁滅,開始收拾行李。
第二天,劉夏回家取了車,他父母常年在國外做生意,家裡沒啥人,所以才住的酒店。
張馨看見劉夏的車子又愣了,但這次她沒說什麼,只是一直低著頭,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。
車在郊區公路上開了四十分鐘,拐進一條土路,又顛簸了十分鐘,最後停在一棟自建樓前。
這樓一共三層,牆皮掉了一半,露出裡面的紅磚。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,車座上堆著幾個空啤酒瓶,瓶口積著厚厚的灰。
張馨推門進去,喊了一聲:"爸,媽,我們回來了。"
屋裡一股霉味。她媽從裡屋出來,圍著一個布滿了油漬的圍裙,是用了很久洗不乾淨的那種。看見劉夏,眼睛亮了一下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:"哎呀,這就是女婿吧?快進來快進來。"
她爸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赤著膊,肚子上一圈贅肉,手裡捏著遙控器,電視聲音開得很大。他抬頭看了劉夏一眼。
"坐。"
劉夏沒坐。他站在堂屋中央,環顧四周。正中的牆上,貼著一張紅紙,上面用毛筆寫著"天地君親師",邊角卷了,顏色褪成淺粉色。紅紙旁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曆畫,畫上是三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。供桌上擺著幾個乾癟的橘子,皮皺巴巴的,顯然放了很久。
香爐里的灰堆成了小山,插著幾支沒燒完的香。香爐旁邊立著一個小神位,上面寫著"土地福德正神",木頭牌子擦得發亮。院子裡種著一棵木瓜樹,樹上掛著幾個青木瓜。樹下放著兩把竹椅,椅面上積了一層灰。角落裡堆著幾個蛇皮袋,袋口敞著,露出裡面的化肥。
劉夏看著眼前的陳設,輕輕嘆了口氣。
張馨她媽端來兩杯茶,杯子邊緣有褐色的茶漬。她把茶杯放在劉夏面前,笑著說:"聽馨馨說你開公司的?大公司吧?"
"小公司。"劉夏禮貌回應。
"哎呀,小公司也是老闆呀。"張馨媽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"馨馨能找到你,真是她命好。我們家條件不好,她弟弟在家裡閒著,沒工作,以後還得靠你們多幫襯。你看能不能給安排到你公司里去?當個領導啥的。"
張馨爸把遙控器往桌上一拍。
"八萬太少了。馨馨弟娶媳婦要十二萬彩禮,還差四萬。你既然有錢,乾脆一次性給齊,省得以後麻煩。"
張馨站在劉夏旁邊,臉漲得通紅,手指絞著衣角。
劉夏沒說話。他像變戲法似的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,放在桌上,推到張馨爸面前。
"卡里有四萬,密碼六個零。"
張馨爸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露出兩顆黃牙。他把卡拿起來,在手指上哈了口氣,擦了擦,塞進褲兜。
"還是女婿懂事。"他說話的時候唾沫橫飛,劉夏往後退了一步,"馨馨,你嫁過去之後,每月記得往家裡打錢,聽見沒有?"
張馨低著頭,沒說話。
劉夏站起來,整了整外套:"我們還有事,先走了。"
張馨媽追出來,手裡拎著一袋橘子:"帶點水果回去吃,自家種的。"
劉夏沒接。他拉開車門,發動引擎。張馨跟著坐進副駕,她媽還在門口揮手,嘴裡喊著"常回來啊"。
車開出很遠,張馨才開口,聲音細若蚊蠅:"對不起。"
"不用。"劉夏看著前方的路,"錢能解決的事,就不是事。"
張馨轉過頭,看著窗外,眼淚滑落下來。
從老家回來,劉夏著手把婚禮定了。酒店、婚紗、首飾、司儀和攝像,所有的事情他一個人操辦。張馨全程配合,讓試衣服就試,讓拍照就笑。
婚禮前一天晚上,劉夏在QQ空間發了一張婚紗照,張馨穿著白紗,他穿著黑西裝,兩個人都笑著。
配文只有三個字:"明天結婚。"
他特地設置了權限:僅對一人可見。
發完之後,他點進去看了無數次,沒有訪客記錄,也沒有點讚和評論。
他關掉網頁,合上筆記本,把婚紗照從桌上掃進抽屜里。抽屜里還有一張拍立得,是前任舉著椰子笑的那張。兩張照片疊在一起,極盡諷刺。
他關上抽屜,沒再看。
婚禮當天,酒店擺了二十桌。
劉夏父母從國外趕回來,穿著體面,舉止斯文。他們對兒子的婚事只問了一句"你確定不後悔?"劉夏說"嗯"。
劉夏媽媽把張馨拉到一邊,細細打量了一番,笑著問道:"姑娘,你家裡是做什麼的?"
"我爸媽……"張馨低下頭,手指絞著婚紗裙擺,"做點小生意。"
"哦。"劉夏媽媽點點頭,沒再問了。但她回頭看了一眼劉夏,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。
婚禮進行曲響起。張馨挽著劉夏的胳膊走紅毯。台下有人竊竊私語。劉夏看見妹妹劉雪站在角落裡,張著嘴。弟弟劉冬坐在椅子上,手裡端著一盒喜糖,一臉疑惑。爺爺奶奶坐在第一排,奶奶擦完老花鏡戴上,轉頭問爺爺:"這不是來咱家那個姑娘?"
爺爺說:"不是。"
敬酒敬到大學同學那桌。一個哥們喝多了,拉著劉夏的手:"兄弟,你當初說要哥幾個陪你去西安把人綁回來,幸虧被我們攔住了。"
桌上安靜了幾秒。
劉夏笑了笑,把酒杯湊過去碰了一下:"對啊,幸虧沒去。"
他喝完那杯酒,轉頭看了一眼張馨。張馨臉上掛著笑,但嘴角僵了一下。她聽見了。
劉夏沒解釋,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,轉身去下一桌。
晚上,賓客散去,兩人回了新房。
劉夏站在陽台上抽菸。張馨換了睡衣,靠在臥室門口看他。
"和你去民族大學的那個朋友……是你前任吧?"
"是。"
"西安的?"
"嗯。"
張馨沉默了一會兒,雙手拽緊睡衣下擺:"我不會多問的。"
"不用問。"劉夏把菸頭摁滅在欄杆上,"以後各過各的,互不干涉。"
他走進臥室,從她身邊走過去,沒有碰她。
張馨站在原地,第一次感受到圍城裡的冰冷和陌生。
凌晨兩點,劉夏躺在床上,眼睛瞪得很大。張馨背對著他,縮在床沿,中間空著一大塊位置,能再躺一個人。
他聽見她呼吸變沉,知道她睡著了。
他側過身,也閉上了眼。
婚結完了。屬於劉夏的噩夢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