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許南寧真的是一片風水寶地,劉夏的公司像按下了加速鍵。
原本在廣州只做外貿系統開發,回來以後,單子從四面八方涌過來。政府的小程序、工廠的管理系統、東南亞客戶的跨境電商平台。辦公室從兩百平換到五百平,員工從六個擴到三十個。
每天電話響個不停,劉夏早上五點出門,凌晨一兩點還在改方案。
錢越賺越多,但他沒空花。
他消費水平很低,對物質沒欲望,對女人也是。
婚禮之後,劉夏的父母沒急著走。
他們在家裡待了一個月。臨走前,劉夏媽媽拉著張馨的手,把一隻鐲子往她手腕上套。那鐲子是翠綠色的,透亮溫潤:"馨馨,這是夏夏他奶奶傳下來的,我一直留著,現在給你了。"
張馨低頭看著手腕的鐲子,下意識縮了一下手。她覺得自己手糙,不配戴這種東西。鐲子在她細瘦的手腕上晃蕩,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按住,生怕它滑下來。
劉夏他媽又從箱子裡翻出一個小盒子,打開來,是一條寶石項鍊,紅彤彤的,在燈光下閃著暗光。"這是我們在英國買的,不值什麼錢,但你年輕漂亮,戴這種好看。"
她著手給張馨戴上項鍊,退後兩步看了看,點點頭,笑著說:"好看,很襯你膚色。"
張馨摸著脖子上的項鍊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鐲子,心裡有點發慌。她想說謝謝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只能機械的彎了個腰表示謝意。她當年到酒店的第一節培訓課程就是這個,隨時隨地給客人鞠躬,致歉也是,感謝更是。
劉夏媽媽拉著張馨在沙發上坐下,握著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說:"馨馨,我們在國外比較忙,婚前也沒照顧過你。現在你跟夏夏結婚了,你們倆要好好過日子。他要是欺負你,你就跟媽說。媽雖然人在國外,但回來也不遠,飛一趟的事兒。咱家不差錢,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,但日子能過得去。你如果受了委屈,別一個人扛著。"
張馨聽著這些話,眼眶有點熱。從小到大,這是第一個長輩跟她說這樣的話。原來,她也是可以被人關心和愛護的。
她低下頭,"嗯"了一聲。
這期間,劉夏一直站在陽台上抽菸。
陽台很小,放了一把塑料椅,他坐在那兒,背對著客廳,看著樓下的芒果樹。
煙一根接一根,抽完就掐滅,再點一根。菸頭堆在菸灰缸里,像一座小小的墳,埋葬著他在廣州的過往。
張馨跟他說話,他就嗯一聲。給飯就吃,到點就睡,自律的像個機器人。
除此之外,他幾乎不說話,所有的時間都在工作上。
張馨有時候經過客廳,看見他的背影心裡發酸。劉夏現在瘦了一大圈,肩膀繃得很緊。
她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道怎麼開口,就端著菜進去了。
那幾天,陽台的菸灰缸堆滿了。
歸期已至,老兩口要走了。劉夏開車送他們去機場。
安檢口前,劉夏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:"好好干,你這是成家立業撞一起了,公司的事別太累,以家庭為重。"劉夏點點頭。
劉夏他媽走在後面,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,把劉夏拉到一邊。
她壓低聲音,眉頭緊皺:"兒子,你之前跟小杜的事,媽媽不問了。我不知道你們……反正你既然跟張馨結了婚,就好好過,別老想著以前,人總要往前看。"
劉夏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說出來一個字:"嗯。"
他媽嘆了口氣,伸手給他整了整衣領,像是小時候給他系紅領巾。"爸爸媽媽等著抱孫子的好消息。"
劉夏笑了,笑得很難看。
他媽轉身走了。劉夏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表情一秒變得嚴肅。
他走出機場,點了一根煙,抽了兩口,又掐滅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今天的天氣跟廣州那次的送別是一樣的。
張馨辭職以後,日子一下子慢了下來。
早上睡到自然醒,起來點個外賣,看偶像劇。劉夏給她開了一張副卡,每月兩萬額度。她起初不敢花,後來習慣了,商場裡的櫃姐都認識她,倒不是因為她多有錢,主要是她每次刷卡都鬼鬼祟祟的,像個小偷。
她給劉夏買過襯衫,八百塊一件,只是他從來沒穿過,說他不缺這些,不用再買了。後來那襯衫標籤都沒拆,被掛進了衣櫃最裡面。張馨給自己買得最多,三千塊的護膚品、兩萬塊的包、金鐲子。
和以前的同事聚會時,那些女生酸溜溜的說:"馨馨,你老公對你真好,羨慕死了。"
按理說,她聽到這種話應該是開心的。可是,她沒有,她心裡只有惶恐。
劉夏太忙了。有時候一周七天都在公司,周末也在見客戶。張馨做了飯,熱了又熱,最後倒進垃圾桶。她坐在沙發上,電視開著,聲音很小,她一邊等一邊打瞌睡,直到鑰匙轉動的聲音把她驚醒。
"你回來了?"她急忙站起來。
劉夏嗯了一聲,徑直走進書房,關上門。她聽見鍵盤聲一直響到後半夜。
兩個人住在一套兩居室里。張馨漸漸學會了一個人過日子。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逛街,一個人躺在床上發呆。
那張兩米的大床,她只占床沿一小塊地方。
每個月十五號,張馨的爸媽準時打電話來。
"馨馨啊,家裡這個月手頭緊,你弟弟要買國外球鞋……"
張馨握著手機,站在陽台上:"我知道了。"
她開始不接電話。看見來電顯示就按掉,或者假裝沒聽見,最後乾脆直接拉黑。
她忘不掉第一次帶劉夏回家時父母的嘴臉,她的家對她來說,是地獄、是牢籠,是一場困了她二十三年的夢魘。而她的父母和弟弟,是只進不出的吞金獸。
很簡單,她也想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有尊嚴,能抬的起頭。
有一天,劉夏正在公司開會,手機響了。一個陌生號碼,他接起來,是張馨她媽,帶著哭腔在電話那頭嘶吼:"女婿啊,我們到老火車站了,馨馨不接電話,我們找不到路……"
劉夏愣了一下。他沒聽張馨說過她爸媽要來。
"你們在那兒等著。"他拿起外套,"我這會過來。"
他放下開了一半的會議,急忙開車趕過去。張馨她爸她媽站在出站口,拎著兩個蛇皮袋,一個裝著紅薯,一個裝著臘肉。看見劉夏的車,她媽眼淚汪汪的,看起來委屈極了。
到家以後,張馨媽坐在沙發上,沒等喝口水就開始抹眼淚:"女婿,你可得管管馨馨,這孩子沒良心啊,電話不接,錢也不打,我們白養她這麼大……"
張馨她爸在旁邊悶頭抽菸,不吭聲。
張馨站在廚房門口,臉漲得通紅。
她的噩夢,又來了。
劉夏把紙巾盒遞過去,緩緩開口:"爸媽,你們給我留個銀行卡號。以後每個月,我會固定往裡頭打錢。"
張馨媽愣住了,哭聲戛然而止。
她知道這個女婿有錢,但不知道有多少錢。心裡一陣盤算。
"要有什麼急事,你們給我打電話。"劉夏聲音很淡,"沒事的話,你們別來了。太遠了折騰,我們也有自己的生活。"
張馨媽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劉夏站起來:"你們來了就住兩天,我公司還有事情,家裡什麼都有,不夠了我讓人送來。"
"等等女婿!"張馨爸眼看著劉夏要走,著急忙慌給張馨媽使眼色。
兩個人拎著堆在牆角的蛇皮袋往前撲。
劉夏正想說下次來別帶了,怪重的,結果張馨媽說出來的話驚掉他的下巴。
"這兩袋東西,是家裡自己做的,我聽說大公司經常給員工發福利,你也不用出去花那冤枉錢了。五千塊賣給你,就當爸媽給你幫忙了。"
劉夏氣笑了,他知道這倆人不是什麼良善之人,但沒想到會來這麼一出。
"行,我要了。那你們東西賣了還在這住不?"
老兩口對視了一眼,那股興奮勁和小人得志的嘴臉已經快壓不住了。
"不住了,你弟在家還嗷嗷待哺呢。"
嗷嗷待哺?劉夏想起婚禮上那個左手拿雞腿,右手抓豬蹄的十八歲小伙子,搖了搖頭。
"行,那我順路送你們去車站吧。"
張馨站在客廳中央,聽著樓梯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細長,指甲上塗著新款紅色甲油,三百塊。
那天晚上,劉夏去了廣州出差。
他特意住在天河區,那是他公司的舊址,還有和她之間的回憶。
他睡前刷QQ空間,看見那個日思夜想的姑娘發了一條動態。沒有文字,只有一張照片,她和一個男人的合照。這人是她的高中同學,劉夏在手機上見過。
照片裡,她笑得很開心,頭微微歪著,靠在對方肩膀上。那種開心,劉夏和她在一起幾年,從來沒有見過。
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分鐘。
最後把手機扣在桌上,坐在黑暗裡,點了根煙。抽到第四根,他忽然站起來,把煙摁滅,重新拿起手機。
他找到她的社交平台留言板。手指懸了很久,然後顫抖著打字:
"再見了,我最心愛的姑娘。其實你早已遠去,而我卻在原地傻傻地等。當一切都回歸現實,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的孤獨。願心痛和悲傷早點逝去,讓單純的心重新開始愛的征程。祝你幸福。"
從那天起,他把這段往事封進了最底層,決定不再碰了。他還有日子要過,還有一個家。
不管那家裡有沒有愛情,他都得把它撐起來。
他以為自己能扛過去,像在廣州那樣,白天裝沒事,晚上自己消化。
可兩天後回到南寧,他才發現高估了自己。
他去喝酒了。
一個叫"往事隨風"的小酒館裡,他喝到第五瓶,趴在桌上。手機滑出來,屏保亮了。
老闆撿起手機,小聲嘀咕:"這女孩兒挺漂亮。"隨後翻了翻通訊錄,打給列表第一個聯繫人,張馨。
"喂,手機的主人在我這兒喝醉了,你是他朋友吧。"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:"我是他老婆。"
"老婆?"
"嗯,地址發我。"
張馨打車去了酒館。老闆看見她,又看了看屏保,不是一個人。
張馨把劉夏半拖半抱弄回家,放倒在床上,拿熱毛巾擦他的臉。劉夏半睜著眼,忽然抓住她手腕,一把拉進懷裡。
"別走……"他聲音含混不清。
張馨知道他在喊誰。她沒有反抗,甚至主動迎了上去。
這個婚姻是她選擇的,憑她的條件,能嫁給這樣的男人已經是走大運,她不敢奢求。
她只是想抓住點什麼,哪怕是不屬於自己的、片刻的溫存。
那個晚上,他一次次侵占她的領地,讓張馨覺得,圍城裡好像也沒那麼冰冷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天還沒亮透。
劉夏睜開眼,頭痛欲裂。張馨背對著他,縮在他懷裡。
他先是一怔,然後坐起來穿上睡袍,組織了幾次語言。
"昨晚……我……我喝多了。"
張馨閉著眼睛,假裝沒醒。
劉夏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她肩膀。
"從今天開始,我們好好過日子,把咱倆的家經營好。"
聽到這句話,張馨心裡動了一下。她睜開眼睛,轉過身看向他。
劉夏眼睛很紅,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。
她盯著他看了很久,又慢慢閉上眼睛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。
劉夏起身去洗澡。出來時,張馨在廚房煮麵。他從身後抱了她一下,很短暫。
"我去公司了,晚上早點回來陪你吃飯。"
張馨揚起嘴角,笑了。
一個月後。
張馨坐在衛生間的馬桶上,盯著驗孕棒。
兩條槓?!
她誰也沒說。第二天一個人去了醫院。掛號、排隊、抽血、做B超。醫生看著單子:"四周了,胚胎發育正常。"
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旁邊一個孕婦在打電話,聲音很大:"老公,醫生說寶寶很健康……"張馨把B超單折好,塞進包里。
她也想這樣,但她不敢打,她怕劉夏不高興。
走廊里人來人往。張馨看著那些手牽著手的夫妻,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。
不,不是的。從這一刻起,她不再是一個人了。
她有孩子了,她要當媽媽了,往後的歲月里,有人可以長長久久的陪伴她了。
回家的路上,她摸著包里的B超單,那張薄薄的紙,是她在這場婚姻里唯一的籌碼。
那天晚上,她還是給出差外地的劉夏打了個電話。
"我懷孕了。"
沉默兩秒。劉夏的聲音變了,帶著一種她意想不到的興奮:"真的?"
"嗯。我去醫院查了。"
"好。我明天就回去。"
第二天劉夏真的回來了。他買了很多孕婦用的東西。還捧著一本《孕期營養指南》,坐在沙發上看,一邊看一邊記筆記。
"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,"他眼神堅定,"我會做好一個丈夫和爸爸該做的事。"
從那天起,劉夏推掉了不必要的應酬,每天準時回家。張馨孕吐,他拍背遞水。產檢,他開車送去,坐在走廊里等。護士叫號,他站起來扶她,動作很輕:"慢點。"
他還給張馨買了禮物。一個兩萬塊的包,一堆黃金飾品。說這些保值,以後能應急。
張馨背著新包在小區門口遇到鄰居,鄰居眼睛都直了:"哎喲,這包真好看,你老公買的?"她笑了笑,沒接話。
七大姑八大姨來家裡,劉夏泡茶遞水果。大姨拉著張馨的手:"馨馨,你修了八輩子的福,嫁了個這麼好的男人。"三舅媽也附和:"可不是嘛,上次我帶閨女來,你老公還給買了進口巧克力和芭比娃娃。"
張馨坐在沙發上,笑著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鐲子。沉甸甸的,晃一下,叮噹作響。
所有人都覺得劉夏愛她。
但張馨自己知道,這份愛差了點什麼。
夜深人靜的時候,她會想,差了點什麼呢?
她想起以前在酒店前台,有個男人追她,追得很猛,每天送花,在大廳等她下班。那種被熱烈追求的感覺,她記得。
劉夏的好,是規矩的、盡責的、恰到好處的。像一份寫得很工整的合同,每一項條款都到位,但就是沒有那種……
那種不計後果的、瘋狂的、想去異地把對方綁架回來的衝動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劉夏的側臉。他已經睡著了,呼吸平穩。
她知道劉夏是盡責的。從進入她身體開始,從他說"我們好好過日子"開始,他始終沒有食言。
她需要這個孩子來加固它。需要"劉太太"這個身份,來證明她這步棋沒走錯。
她閉上眼,手放在肚子上,輕輕按了一下。
"你得爭口氣,媽媽只能靠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