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張馨還沒睜眼,手機就震了。
她眯著眼摸到手機,屏幕亮得刺眼。
小梅:"峰少在星河廣場咖啡廳等你。我晚點來,你們先聊著。"
張馨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。她放下手機,翻了個身,心臟跳得很快。
她爬起來,洗漱後走到梳妝檯前。
鏡子裡的女人眼睛下面掛著青黑,但嘴角是翹的。她沒忍住,又笑了一下。
昨晚那句話像黏在她腦子裡。
"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。"
她低頭去拿粉底液,瓶身是涼的。臉上的熱度卻降不下去。耳朵尖在發燙,從鏡子裡看,紅得像熟透的桃子。
她拍了兩下臉頰,想讓顏色正常一點。誰知越拍越紅。
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錢媽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,放在梳妝檯上。她看了張馨一眼。
"太太,你發燒了?臉這麼紅。"
張馨手一抖,粉底液差點掉在地上。
"沒有。"她低下頭,擰開瓶蓋,"有點熱。"
錢媽走到窗邊,伸手摸了摸窗簾。窗關著,空調開的是二十六度。
"熱嗎?"她轉過頭,"挺涼快的啊。"
張馨沒敢抬頭。她手指沾著粉底液,在臉頰上胡亂抹著。
鏡子裡,她看見錢媽站在那兒,最後沒再說什麼,轉身出去了。
門輕輕合上。
張馨停下手裡的動作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臉還是紅的。她放棄了,把粉底液扔在桌上。
她站起來,打開衣櫃,從眾多衣服中挑了三條裙子,最終選了條亮藍色的。
她對著鏡子塗口紅,弄好後又擦掉一半,怕太明顯。最後想了想,再補了一點。
她好久沒有這樣用心的打扮過自己了,因為沒有悅己者。
客廳里,念安的腳在鞋子裡亂蹬。張馨蹲下去,給他繫鞋帶。鞋帶剛穿過去,他就把腳抽出來,咧著嘴笑。
"別鬧。"張馨又穿了一遍,打了個死結。
念安從沙發上滑下來,搖搖晃晃往廚房跑,嘴裡喊著"錢奶奶"。
張馨整理了一下頭髮,轉身對著廚房喊道:「錢媽,我有事出去一趟,你把孩子看好。」
咖啡廳在星河廣場三樓。落地窗,陽光直射進來,把桌子照得發燙。張馨推門進去,眼睛被光刺了一下,下意識抬手去擋。
周峰已經到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了件白色商務polo衫,桌上放著一個精緻的小盒子,黑色的,繫著金色絲帶。
他看見張馨,站起來笑了一下。
"來了?"他拉開椅子,"坐。"
張馨捋了一下裙擺坐下。椅子是皮的,貼著大腿。
周峰把盒子推過來。
"打開看看。"
張馨看了他一眼,指尖挑開絲帶。盒子裡面躺著一條絲巾,顏色是橘紅色的,上面印著細細的花紋。那個花紋是梔子花的形狀,張馨小時候老家院子裡種過。
她心下動了一瞬。
這個顏色她常買,以前在酒店上班時,門口有個算命先生路過,她花了50塊錢請對方看過面相,說是橘色是她的幸運色,她命中富貴不缺錢。
後來她嫁給了劉夏,確實衣食無憂。
"不是隨便買的。"周峰看著她,眼睛直直地望進去,"是專門為你準備的。"
張馨的指尖在絲巾上停了一下。質感絲滑,眼眶突然有點酸。
劉夏從沒記住過她喜歡什麼。
去年生日,他讓助理訂了一束花送到家裡,康乃馨配滿天星,跟她媽收到的差不多。
張馨把絲巾疊好,放進包里。抬頭看周峰,他正看著她,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到手的東西。
"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顏色?"
"我上輩子見過你。"周峰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"這輩子來找你。"
張馨笑了一下,低頭喝咖啡。杯子擋著臉,耳根紅了。
小梅一直沒來。
張馨知道她大概率不會來了。
他們又坐了一個多小時。周峰講他在國外留學的事。講他怎麼跟朋友逃課去海邊,在沙灘上睡了一夜。講他在北海被人騙了三百塊錢,蹲在路邊吃泡麵,湯都喝乾淨了。
張馨聽的津津有味,她對別人的人生總有一種羨慕和崇拜。
她手裡轉著咖啡杯,杯沿有一圈她的口紅印。
中途她看了三次手機,沒有任何消息。
心裡突然有點空。
"我得回去了。"她站起來,"孩子該午覺了。"
周峰也跟著起身,幫她拿包和禮物。他的手指自然的划過她的手背。
"下次見。"
張馨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沒敢回頭。
走到咖啡廳門口,她停下腳步,回頭望了一眼。周峰還站在那兒,靠著窗,端著咖啡杯,朝她舉了舉。她趕緊扭過頭,快步走出去,心跳得厲害。
到家時,小區門口的保安沖她笑了一下。她刷卡進門,腳步比出去的時候更快。
推開門,思甜從客廳跑出來,手裡舉著一張紙。
"媽媽!你看我畫的畫!"
念安從旁邊爬過來,伸手想抓蠟筆。思甜把蠟筆藏在背後。
"弟弟不會畫。"
念安嘴巴一癟,眼眶瞬間紅了,小手懸在半空。
張馨沒理孩子,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。
「媽媽,你快看……」思甜踮著腳尖,把她的畫高高舉起。
畫面上是四個人,很高很高的是爸爸,漂亮的是媽媽,中間兩個小人,歪著頭,甜甜的笑著。
張馨隨意瞥了一眼。
"乖,媽媽等會兒再看。"
思甜的手還舉著。
她愣愣地站在原地,看著媽媽的背影往臥室走。畫紙從她手裡滑下來,飄到地板上。
念安在後面爬,嘴裡喊著:"媽媽,抱。"
他其實已經會走路了,但日常總喜歡爬行。劉夏本來說要帶孩子去醫院檢查一下,張馨說她去,結果一直沒去。
念安的膝蓋在地磚上磨得發紅。他爬到張馨腳邊,仰起臉,兩隻手都舉起來。
張馨彎腰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但眼睛還盯著手機,她在等周峰的信息。
念安的手懸在半空,沒抱到媽媽。他眨了眨眼,把手收回來,塞進嘴裡,咬著手指頭,眼睜睜看著媽媽走掉。
他轉身往廚房爬,爬到一半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錢媽從廚房出來,看見念安在地上爬,快步走過去,把他抱起來。念安趴在錢媽肩膀上,小眼睛一直盯著張馨的背影,直到看不見了。
劉夏是當天下午回來的。
他推開門,手裡拎著一個袋子,上面印著免稅店的logo。
他把袋子放在玄關柜上,換鞋走進客廳。
思甜跑過去抱住他的腿。
"爸爸!"她仰著臉,小鼻子一皺一皺的,"我好想你。"
劉夏蹲下來,捏了捏她的臉。思甜把那幅畫塞到他手裡,指著上面的小人:"這是我和弟弟!這是你和媽媽,爸爸你看,我畫的!"
畫紙邊角卷著,背面還粘著一塊橡皮泥。劉夏接過來,仔細的看了看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"畫得真好。"劉夏摸了摸她的頭。
念安也跑過來,抱住劉夏另一條腿,仰著臉,叫"爸爸"。
劉夏抱起念安親了親,然後拎著免稅店的袋子,從裡面掏出兩個孩子的玩具,思甜和念安高興的跑到一邊去玩了。
劉夏走到張馨面前。
"給你帶的。香港免稅店買的,最暢銷款。"
張馨接過袋子看了看,裡面是一套護膚品,瓶子上全是英文。她笑著說了聲"謝謝"。
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,去廚房倒水。
錢媽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湯,上面飄著枸杞和紅棗。碗沿有點燙,她用圍裙墊著。
路過餐桌時,她餘光瞥見張馨的手機屏幕。上面是一個男人的頭像。
錢媽腳步頓了一下,湯晃出來一點,灑在手背上。
她把湯放在張馨面前,用圍裙擦了擦手。
"太太,喝湯。"她抬眼看見劉夏正在往二樓走,急忙說道:「先生回來了,我給你盛湯吧?」
「不急錢媽,我想先洗個澡,等一會。」
劉夏上樓後,錢媽想了想,輕聲道:"念安今天叫了好多次媽媽,叫得可清楚了。"
張馨"嗯"了一聲,沒抬頭。她在看手機,周峰發來一張照片,是一碗麵,配文:"一個人吃,沒味道。"
張馨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嘴角往上翹了翹。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最後發了一個表情包。
錢媽瞄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像無意掃過。然後她移開視線,"太太,湯涼了。"
張馨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錢媽已經轉身去廚房了。
晚上,錢媽帶著念安去睡了,劉夏抱著思甜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。思甜靠在他肩膀上,小腦袋一點一點的,快睡著了。
劉夏低頭聞了聞思甜的頭髮,又聞了聞自己的手。然後他皺了一下眉。
不是思甜的味道。
是一種陌生的香味,淡淡的,帶著某種花的甜味。
他抬頭看了張馨一眼。
她坐在餐桌邊,低頭看手機,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,藍盈盈的。她嘴角掛著笑,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。
劉夏沒說話,他親了親思甜的額頭,"睡吧。"
思甜哼了一聲,抱緊了他的脖子。
夜裡,張馨睡了。
她側著身子,臉朝著牆,呼吸很輕。手機放在床頭柜上,屏幕朝下。
劉夏輕手輕腳地爬起來,摸黑走到書房。
他坐在椅子上,打開電腦。屏幕亮起來,藍光打在他臉上,神色凝重。
他打開一個空白文檔,光標在左上角一閃一閃。
他盯著看了幾秒。
然後把文檔關掉。
什麼都沒寫。
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點上。菸頭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臥室里,張馨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翻了個身,沒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