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,劉夏睡著了。
他側著身子,打起了輕鼾,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。
書房那包煙抽了兩根,剩下十八根,原封不動躺在抽屜里。
張馨翻了個身,醒了。
倒不是被劉夏的呼嚕聲吵醒的。是膀胱脹。她晚上喝了兩杯水,一杯是睡前潤嗓子的,一杯是劉夏端來的,說秋天乾燥,多喝點。
她輕手輕腳掀開被子,赤腳踩在地毯上。地毯是米白色的,劉夏選的,說乾淨。她沒穿拖鞋,怕拖鞋跟地板摩擦出聲音。
衛生間沒開燈,她摸黑解決完。沖水的時候水流聲很大,她按了一下又鬆開,改成細水長流,聲音小了一半。
洗完手,張馨沒馬上回床上。
她站在洗手台前,忽然想起床頭柜上的手機。
剛才她在睡夢中好像聽見震動聲,誰會大半夜的找她。
突然,張馨意識到什麼,冷汗滲出額頭,她手機上錄過劉夏的指紋。
她快步走回臥室,坐在床沿,背對著劉夏。輕輕拿起手機,屏幕亮起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兩條未讀。
第一條是公眾號推送,什麼養生文章,她沒點開。
第二條是周峰。凌晨兩點十七分發的。
就四個字:
"拉開窗簾。"
張馨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,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。
她第一反應扭頭看劉夏。
他還是那個姿勢,一動不動。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動了一下,她僵住,屏住呼吸。他又不動了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簾是厚絨的,劉夏從家居市場扛回來的,說遮光好,周末能睡個懶覺。
她捏住窗簾邊,一點一點往旁邊拉,動作慢得像在拆炸彈。
終於拉開一條縫。
樓下路燈亮著,照出一個圓晃晃的光圈。光圈邊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,車身很低。
車旁邊站著一個人。
張馨像躲在角落裡的長頸鹿,探出腦袋仔細看了一眼,周峰!
他靠著車門,仰頭,正對著她的窗戶。手指間夾著一點火星,一明一滅。他看見窗簾動了,嘴角往上歪了一下。
好像什麼計謀得逞了一樣。
然後他抬起右手,放在嘴唇上,衝著張馨做了個飛吻的動作。
張馨猛地鬆開窗簾,布料"唰"地合攏。她背貼著牆,心跳得快要撞出來。
她捂住嘴,鬆開,又捂住。
窗簾縫隙里漏進一線光,在地上投射出一道狹窄的亮條。
她等了很久,大概有一分鐘,或者兩分鐘。她數著自己的心跳,數到一百二十下,然後重新拉開窗簾。
樓下空了。
車沒了。人也沒了。路燈旁邊的地上有一個紅點,在冒一縷細細的青煙。
是菸頭。她盯著那一點紅,直到它徹底暗下去,變成一截灰白的菸灰。夜風從窗簾縫隙鑽進來,貼著她的腳踝,涼得打了個冷顫。
她拉上窗簾,走回床邊。劉夏睡的很沉。她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睜著,定定的看著那扇窗戶。
黑暗中,她聽見自己的心跳,像漫天響徹的鑼鼓。
第二天早上,門鈴響了。
錢媽在廚房煮小米粥,聽見門響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走過去開門。
"外賣。"
錢媽接過來,是一個牛皮紙袋,印著南寧一家老字號粉店的logo。她拎進客廳,放在餐桌上。
張馨從臥室下來,頭髮還沒梳。她看見那個紙袋,怔愣在原地。
"太太,外賣。"錢媽衝著她笑了一下。
張馨走過去,打開紙袋。裡面是一份老友粉、一份捲筒粉、還有一杯冰豆漿。包裝很精緻,不是普通外賣那種塑料盒,是瓷碗裝的,外面裹著保溫棉。
碗底壓著一張卡片。
她拿出來,正面是一行列印的字:
"早安,我的公主。希望今天的早餐能讓你想起我。——Z"
她趕緊把卡片翻過去,塞進睡衣口袋。
樓上傳來腳步聲,劉夏穿著西褲襯衫往下走。他看見桌上的早餐,皺了皺眉頭:"你點的?"
張馨"嗯"了一聲,沒敢看他:"很久沒吃了,想吃。"
劉夏走過去,拿起那份老友粉看了看。包裝上的logo他認識,是南寧老店,排隊要排四十分鐘。他之前帶客戶去過一次。
"你要吃嗎?"張馨往前推了推。
劉夏把粉放回去:"不了,我趕時間。"他拿起外套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,停住了。
他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大概不到一秒。然後拉開門,走了。
張馨百爪撓心,坐立難安。
她沒想到周峰膽大到這個地步。
她低頭看著那份老友粉,瓷碗外面還溫熱。她把手伸進口袋,捏著那張卡片,手指發抖。
她不敢多想,如果劉夏看見了卡片會怎樣?
念安最近學會了一件事。
只要媽媽不理他,他就爬過去,把手機拿走。
張馨坐在沙發上,周峰發來一張照片。是兩隻手,十指交扣放在方向盤上,百達翡麗的錶盤在夕陽下反光。
配文:"下午開車路過你們小區,沒敢停留。想你想得寢食難安。"
張馨放大照片看那隻表。她不認識牌子,但錶盤上的鑽很亮。
念安爬過來,小手去夠手機。
張馨把手機舉高:"別鬧。"
念安癟嘴,眼眶紅了。他看了媽媽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他轉身,爬到錢媽那邊,再也沒看張馨一眼。
錢媽抱著念安,自言自語:"我們念安長大了,都知道自己吃飯了,吃得滿臉都是,像個小花貓。"
張馨隨意"嗯"了一聲,拇指在屏幕上劃拉。
周峰又發來一條:"在幹嘛?"
她打字:"在想你。"
念安趴在錢媽肩膀上,小手攥著她的衣領,臉埋進她脖子裡,嘴裡哼哼唧唧。
晚上劉夏回來,手裡拎著一份老友粉。
包裝和早上那家的logo一模一樣。
他把粉放在餐桌上:"我看你挺愛吃這家的。今天下班特地繞了路,去那邊給你買的。"
張馨看了一眼,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劉夏發現她的不對勁:"怎麼了?你不是愛吃嗎?我看你一大早就點了這個外賣。"
張馨急忙點頭:"哦、對對對,我愛吃,愛吃。"
她特別慌亂,轉身去廚房拿碗。手一抖,白瓷碗滑出去,摔在地上,碎了。
碎片濺了一地,有一塊彈起來,劃破了她腳背。血滲出來,很小的一道口子。
劉夏禁不住喊道:"哎,你小心點。"
張馨蹲下去撿碎片,手指又被劃了一下,血珠冒出來。她站起身,急急忙忙往二樓跑:"我去貼創可貼。"
劉夏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跑得很快,睡衣下擺飛起來,像一隻受驚的鳥。
他彎腰,把地上的碎碗一片一片撿起來,扔進垃圾桶。然後坐在沙發上,看了一眼那份老友粉,蓋子還沒打開。
過了一會,張馨從二樓下來,腳背上貼著創可貼,手指也包了一個。她坐在餐桌邊,打開劉夏買的那份粉,低頭往嘴裡扒拉。
劉夏坐在對面。"好吃嗎?"
"好吃。"張馨的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。
"和早上的口味比呢?"
張馨筷子停了一下:"差不多。"
劉夏沒說話,他站起來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樓下路燈亮了,旁邊什麼都沒有。
他拉上窗簾,解開襯衫扣子。
"你慢慢吃,我去洗澡。"
劉夏上樓後,張馨放下筷子,徹底癱倒在椅子上。
後怕包裹了全身。
那天以後,張馨開始上癮。
手機響,第一反應看是不是周峰。對方晚回消息,她心裡就發慌,像有什麼東西在撓。
周峰給張馨發照片。不是隨便發,是有預謀的撩撥。
一張腹肌照。浴室鏡子,水汽模糊,腰線以下圍著浴巾,人魚線沒入陰影里。
一張手戴表。修長手指搭在方向盤上,指間夾著香菸,氛圍感拉滿。
一張玫瑰花。一大束紅玫瑰,放在酒店床頭,卡片上寫:"送給我的公主。"
還有一張。
床頭柜上放著三個小盒子,方方正正,粉藍包裝,杜蕾斯。
周峰:"好想把這個用在你身上。"
張馨打字:"你瘋了。"
周峰:"只有你值得用它。別的女人,不配。"
張馨把手機按在胸口,喘了口氣。
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燙,然後是臉、脖子,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酒吧那晚周峰抱她的身影。
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。
她回到床上,把臉埋進被子裡,笑出了聲。
門外有腳步聲。
她猛地坐起來,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。
是錢媽。她抱著念安,念安睡著了,小腦袋歪在她肩膀上,眼角還掛著淚珠。
張馨躺回去,盯著天花板,心跳的很快。
晚上劉夏睡著後,張馨坐在床邊,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。
周峰:"今晚的月光很美,可惜你不能出來看。"
張馨打字:"別再發了,我刪了你吧。"
周峰秒回:"我們的故事還沒有開始,你捨得就現在結束嗎?我的公主。"
張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嘴角上揚。
周峰又發來一條:"你刪我,我不攔你。但我會一直等。等你願意再見我的那天。"
張馨沒再回,她握緊手機躺下去。劉夏翻身,她嚇得一動不敢動。
黑暗中,她聽見自己呼吸急促,身體莫名的燥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