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夏出差深圳的時候,張馨終於自由了。
周峰約她。
南寧的摩天輪很高,立在鳳嶺山上,晚上亮起燈來像個巨大的彩色圓環。
周峰買了VIP包廂票,不用排隊。他拉著張馨的手走進轎廂,門合上,轎廂輕輕晃了一下。
張馨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指抓著扶手。轎廂慢慢往上升,窗外的夜景一點點展開,路燈像撒了一地的碎鑽。
升到最高點的時候,轎廂停住了,懸在半空。
周峰忽然湊過來,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玻璃上。
張馨往後退,背抵著玻璃,直到退無可退。她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。劉夏只用淡淡的須後水,周峰的不一樣。濃烈,帶著侵略性。
"你怕什麼?"周峰看著她,聲音很低。
張馨沒說話。她的手心在出汗。
周峰低下頭,托起她的臉,兩個人鼻尖碰著鼻尖。
他的嘴唇很燙,帶著一點菸草的苦味。張馨身體僵住了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轎廂又開始動了,緩緩往下落。張馨睜開眼,看見窗外的城市燈火,像一片倒懸的星空。
她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跳出來。她分不清是因為恐高,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
從摩天輪下來,周峰拉著她的手,兩人宛如正在熱戀的情侶。
"累了。"周峰的手指在她掌心劃了一下,"我開了間房,休息一下再走。"
張馨大腦嗡的一聲,語無倫次:"我……"
"只是休息。"周峰看著她,眼睛在路燈下很亮,"你怕我?"
張馨咬了咬嘴唇:"不怕。"
酒店房間在香格里拉二十八樓。空調開得很低,冷風一陣陣往身上吹。
張馨站在床邊,手指捏著外套拉鏈,拉了一半,停住了。
周峰抱住她,臉埋進她頸窩,呼吸落在皮膚上,熱熱的。
張馨微微抖動,像過電一樣。她腿發軟,站不住,整個人往後靠在他懷裡。腦子裡的弦嗡的一聲斷了。
"你比我想像中,主動得多。"周峰的聲音貼著她耳朵,熱氣噴進來。
張馨張了張嘴,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,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聲是在否認還是承認。
"小野貓。"周峰喘息。
張馨徹底癱了。周峰手臂一收,把她打橫抱起來,幾步走到床邊,扔在白色床單上。
他俯下身,從她額頭開始,一點點往下。
張馨仰起頭,脖子拉出一道弧線。
周峰的手伸到她背後,往下一拉,布料散開。
她渾身是汗。
"別……"她想說別停,又想說別這樣,搖了頭,髮絲蹭在他臉上。那兩個字沒說出來。
她什麼都想不了了,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觸覺還在。
"我……"張馨喘著氣,聲音碎得不成樣子。
"想要嗎,嗯?"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。
張馨搖頭,又點頭,眼淚湧出來,糊了一臉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
"說話。"他的聲音沉下去。
"……要。"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細若蚊蠅,還帶著顫。
周峰盯著她看了兩秒,影子疊在她身上。
再往下的事,順理成章。
張馨腦子裡突然閃過劉夏的臉。
那張乾淨的臉。
她心口像被針扎了一下,疼。她更緊地抱住了周峰的脖子,指甲在他背上抓出幾道紅印,像要把自己嵌進他身體裡。
周峰俯下身,貼著張馨耳朵:"你老公,是不是從沒這麼對待過你?"
張馨來不及心酸,因為周峰在咬她的耳垂,"出聲。我想聽。"
張馨懵了,此刻,他說什麼就是什麼。她張開嘴,聲音不再壓著,一聲比一聲大,從喉嚨里衝出來,在房間裡形成回音。
那聲音衝出窗戶,散進夜空。窗外的路燈、鳳嶺山上的摩天輪,仿佛都被它蓋過去了。
張馨的手機突然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她沒空管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,接著是第三下,第四下,狂轟濫炸。
"不管它。"周峰的手在她背上往下走。
張馨嗯了一聲。整個人像被扔進了水裡,浮不上來。腦子是空的,身體是燙的。
手機依然在震,嗡嗡的,隔著一層布料,像一隻被困的蜜蜂。
周峰伸手,把她的包扔到地上。手機終於不響了。
張馨鬆了口氣,又有點失落。她不知道自己想接還是不想接。
結束之後,周峰去洗澡了。
張馨躺在床上,呆呆的盯著天花板。空調還在吹,冷風一陣陣往身上撲。她拉過被子蓋住自己。
她的身體還在發抖。她不知道是真的冷還是心虛。
她坐起來,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包。拿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十七個未接來電,全是錢媽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,手指發抖,急忙回撥過去。
電話剛響一聲就接通了。錢媽的聲音很急,帶著哭腔:
"太太!念安發燒了,三十九度多,快四十度!我物理降溫了,不敢給他亂吃藥!打您電話怎麼不接啊?"
張馨腦子嗡的一聲,像被人打了一記悶棍。
"打先生電話也打不通,他在外地出差。太太,要不要送醫院啊?"
張馨從床上跳起來,手忙腳亂地穿衣服,差點栽下去。
"送市醫院!我現在馬上打車回去!"
她掛了電話,胡亂套上衣褲。扣子扣錯了,她又解開重新扣。
浴室里水聲停了。周峰圍著浴巾出來,頭髮還滴著水。
"怎麼了?"周峰擦著頭髮,水珠滴在地板上。
周峰走過來,想拉她的手。張馨躲開了。
"我送你。"周峰轉身去床邊拿衣服。
"不用。"張馨抓起包往門口走,"你別跟著。"
她拉開門衝出去,連電梯都沒等,直接從樓梯往下跑。高跟鞋在樓梯間裡發出咔咔咔的聲音,很響,響得她心慌。
張馨衝進醫院的時候,念安已經躺在病床上了。
他小臉通紅,額頭上貼著退熱貼,眼睛閉著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。一隻手露在被子外面,手指蜷著,像只小蝦。
錢媽坐在床邊,看見張馨進來,站起來。
"太太。"
張馨沒理她。
她撲到床邊,握住念安的手。那隻手很燙,燙得她手心發疼。
"醫生說是急性扁桃體炎,輸液就行,體溫降下去一點了。"
張馨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她趴在床邊,臉貼著念安的小手,哭得渾身發抖。
錢媽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她看著張馨的後背,衣服扣子上下錯了兩顆,頭髮亂糟糟的,口紅也沒了,嘴角還腫著。
她看在眼裡,咽進肚子裡。
晚上,念安睡著了。
輸液瓶里的液體一滴滴往下落,在安靜的病房裡發出輕微的滴答聲。念安的臉沒那麼紅了,呼吸也平穩了,小嘴巴微微張著,偶爾咂一下。
張馨坐在床邊,握著他的手,一動不敢動。
她看著念安的臉,想起剛才在酒店裡的事。空調冷風,汗水,香水味,周峰嘴角的痣。
她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想吐。
她在心裡發誓,這是第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。
她鬆開念安的手,走到走廊上,靠在牆上,掏出手機。
周峰的微信在最上面,頭像是一張海邊的照片。她點開對話框,往上翻,翻到他最後一次發來的那句話:"今晚的月光很美,可惜你不能出來看。"
她的手指停在刪除鍵上,停了很久。
最後她點了刪除。
屏幕上跳出確認框:"將聯繫人刪除,將同時刪除與該聯繫人的聊天記錄。"
她點了確認。
周峰的頭像消失了。對話框也消失了。像這個人從來沒出現過。
張馨靠在牆上,慢慢滑下去。她把臉埋在膝蓋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劉夏應酬完客戶,已經凌晨一點了。
他喝了半斤白酒,胃裡燒得慌,嗓子發乾。客戶走後,他一個人坐在包廂里,點了一根煙。
他打開手機,劃了一下屏幕。
錢媽發了三條微信。他一一點開看。
第一條:"先生,念安發燒了,三十九度六。聯繫不上太太,打了十幾個電話都不接。您能不能聯繫上太太?要不要送醫院?"
第二條:"太太給我回電話了,我們現在送孩子去市醫院,太太馬上就到。"
第三條:"孩子已經在醫院,燒退了,先生放心。太太也在醫院守著。"
劉夏看著這三條消息,煙夾在手指間,燒到了過濾嘴,燙到了手指。
他沒動。
手機屏幕暗了,又亮了。
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,又點了一根。打火機"咔"的一聲,火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。
他撥通了張馨的電話。
響了三聲,接通了。
張馨的聲音很輕,帶著鼻音,"老公……"
劉夏沒立刻說話。他聽著電話那頭醫院走廊的聲音,隱約有人咳嗽,還有腳步聲。
他深吸了一口煙,吐了個小小的煙圈。
"你晚上去哪兒了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