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以後的南寧,下午四點,太陽還毒得很。秋老虎發威,空氣里像塞了一塊海綿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張濤坐在大排檔的塑料凳子上,面前擺著半盆小龍蝦,殼堆成一座小山。他右手握著一瓶啤酒,瓶身上掛著水珠,左手在屏幕上劃拉,刷短視頻,笑聲一陣一陣的。
"濤哥,再來一瓶?"旁邊一個黃毛遞過來。
"來。"張濤把空瓶子往地上一墩,玻璃瓶磕在水泥地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
桌上四個人,都是他在縣城認識的兄弟,說是來南寧找他玩,其實就是蹭吃蹭喝。張濤不在乎,他姐有錢,姐夫更有錢,一頓飯算什麼。
吃到一半,黃毛突然湊過來,壓低聲音:"濤哥,你敢不敢開車回去?"
張濤把嘴裡的蝦肉咽下去:"啥意思?"
"剛才咱喝了幾瓶了?"黃毛掰著手指頭數,"差不多四瓶,你這要是被交警查了,可就完了。"
張濤把杯子往桌上一拍,啤酒沫濺出來,落在油乎乎的桌面上。
"這有啥不敢?"他掏出車鑰匙,在手指頭上轉了一圈,白色的現代車標在太陽底下反光,"我過生日,我姐夫給我買的車。我姐夫很牛逼,就算我出事了,他也能把我保出來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,下巴往上抬,眼睛斜著看黃毛,像在看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。
黃毛嘿嘿笑:"濤哥就是濤哥。"
張濤沒告訴劉夏他在南寧。那輛現代車是他過生日的時候,他媽硬給劉夏要的。張濤沒想那麼多,他只是打心眼裡覺得,姐夫看重他,拿他當自家人。
他起身結了帳,兩百八。以前花十塊錢都畏畏縮縮,現在幾百上千毫不眨眼。
他搖搖晃晃走到車邊,拉開車門坐進去,系安全帶的時候花了半分鐘,扣子插了三次才插進去。
車開出大排檔的院子,很快拐上主路。他搖下車窗,熱風灌進來,帶著一股汽油味。
連著開出兩條街,紅燈。他踩了剎車,車頭往前沖了一下,然後停住了。
旁邊車道走過來一個穿反光背心的交警,手裡拿著一根白色的棒子,沖他勾了勾手指。
張濤心裡咯噔一下,酒醒了一半。但他臉上還在硬撐,配合著把車窗搖下來,擠出一個笑:"警察同志,我沒喝。"
交警把棒子伸進車裡:"吹。"
張濤含住吹嘴,使勁一吹。棒子頂端的屏幕亮了,數字往上跳,最後停在一個紅色的數值上。
超標。
交警把檢測儀屏幕轉向張濤:"自己看。簽字。"
張濤抖著手,在檢測結果單上簽了自己的名字。
交警收起單子:"駕駛證。"
張濤在身上摸了一圈,沒摸出來。他其實就沒有駕駛證。買車之後他跟著村里人學了幾天,覺得自己會開了,就一直這麼開著,誰也沒告訴。
姐夫再三叮囑他考到證再開,他全當耳邊風了。
"忘帶了……"他的聲音虛下去。
交警看了他一眼,對著肩上的執法記錄儀說了一句:"當事人無法出示駕駛證,報一下身份證號,我們核實。"
張濤報了身份證號。交警在警務通上查了一下,屏幕上的結果顯示:未查詢到機動車駕駛證信息。
交警收起設備,面無表情:"涉嫌無證駕駛,依法扣留機動車,口頭傳喚至派出所接受調查處理。"
張濤被帶上了警車。他的車,那輛白色的現代,被交警用拖車拖走了,尾燈閃了兩下,拐了個彎,消失在車流里。
張濤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,金屬椅子很涼,涼得他屁股發麻。
他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在發抖。酒徹底醒了。
他不敢給劉夏打電話。姐夫要是知道了,肯定罵死他。
他縮了縮脖子。不對,劉夏從來不罵人。他只是看著你,看著看著,你就覺得自己是個廢物。
張濤掏出手機,給他媽打。
"媽,我出事了……"
電話打來時,劉夏正在公司看一份合同,手裡拿著一支紅筆,在條款上做批註。
手機響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"張馨媽"。
他放下筆,按下接聽。
"夏夏啊,"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,帶著哭腔,"張濤出事了,在南寧呢,酒駕被抓了!我這會趕過去需要時間,你能不能先去看看?"
劉夏握著手機,沉默了兩秒。
"在南寧?"他皺起眉頭,"他怎麼在南寧?"
"他說去玩兩天……夏夏,你快去看看吧,聽說要拘留!"
"張濤不是沒證嗎?"劉夏的聲音沉下去,"他都敢開車?"
"那不是想著沒事嗎?他會開。"張馨媽的聲音透著心虛。
"會開不代表可以開。"劉夏的聲音很冷。"持證駕駛,這個道理你們不懂嗎?"
電話那頭沒聲了。
劉夏掛了電話。他給助理髮了一條微信:"跟我去一趟派出所。"
助理回得很快:"好的,劉總。"
十分鐘後,劉夏出了公司樓。助理開車,他坐在后座,沒說話。
他給張馨打電話。響了六聲,沒人接。他掛斷,又打了一次。還是沒人接。
他打給錢媽:"太太在家嗎?"
"先生,她出去了,說有事情。"
劉夏掛斷電話,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。
助理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目光,專心看路。
派出所里,張濤耷拉著腦袋坐在長椅上,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,手指絞在一起。他看見劉夏從門口進來,眼睛一亮,像看見了救星,又趕緊低下頭,不敢對視。
劉夏走過去,沒罵,也沒說重話。他走到值班交警面前:"我是張濤家屬,情況怎麼樣?"
值班交警把一份筆錄推過來:"呼氣檢測,每百毫升血液酒精含量五十二毫克,屬於飲酒駕駛。加上無證駕駛,兩項並罰。"
"處罰結果是什麼?"劉夏把筆錄推回交警面前。
"飲酒駕駛,罰款一千五百元。無證駕駛,罰款一千元,並處行政拘留十五日。"交警看了劉夏一眼,"他是初犯,認錯態度還可以,家屬也來了。你們考慮一下,可以申請暫緩執行拘留,先交罰款,回去等通知。"
劉夏接過單子,看了一眼,簽上自己的名字。然後從錢包里數出兩千五百塊現金,遞過去。
張濤在旁邊蹭過來,聲音壓得極低:"姐夫,我……"
劉夏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,一個跟他毫無關係的人。
張濤往後縮了縮,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。
張馨媽也趕來了,她打車來的。平時幾塊錢都摳的人,為了兒子也是奢侈了一把。
她滿頭大汗,後背濕了一大片。她看見劉夏,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"夏夏,張濤沒事吧?"
"沒事,罰款交了。車被交警拖走了,扣留在停車場,處理完手續才能取回來。"
張馨媽鬆了口氣,拍著自己的胸口:"嚇死我了,嚇死我了。這個混小子,回頭我收拾他。"
張濤小聲喊道:"媽,姐夫……"
"你還有臉叫姐夫?"張馨媽轉過身,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,"你要是出了事,我怎麼跟你爸交代?你等他回來的!"
張濤不敢躲,挨了一下,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張馨媽又轉回來看劉夏,眉頭皺著:"夏夏,我給馨馨打了十幾個電話,一個都不接。後來好不容易通了,是你接的吧?"
劉夏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。
"你在那邊哼哼唧唧半天,不說話,一直喘氣。"張馨媽的聲音壓低了,但語氣更重了,"你大白天的,你跟馨馨兩個幹嘛呢?就算你們要干那事,也得避著點人呀,怎麼不分時間……"
劉夏心裡咯噔一下。他看著丈母娘的嘴一張一合,後面的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,聽不清了。
"你幾點打的?"他的聲音有點干。
張馨媽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:"就那會啊,你看看。"她把屏幕轉向劉夏,通話記錄上顯示著時間,下午四點三十二分,通話時長三十七秒。
劉夏盯著屏幕顯示的內容。
下午四點三十二分,他在公司。
接電話的,不是他。
張馨媽還在叨叨:"你說你們小兩口,孩子都不管了,大白天的……我說夏夏,你是不是又把她慣壞了?她以前不這樣的,現在怎麼這個德行?"
劉夏喉結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他握緊拳頭,又鬆開。"她可能忙。"
"忙?"張馨媽的聲音拔高了,"她弟都進派出所了,她忙什麼?"
劉夏沒回答。他轉身往門口走,助理跟在後面。
張馨媽追著嚷嚷,拽著張濤往外跑,她還打算給劉夏要點錢呢。
與此同時,香格里拉二十八樓。
張馨躺在床上,她的包和內衣扔在地上,手機屏幕朝下,壓在一本酒店宣傳冊下面。
剛才手機確實響了,但她在洗手間,根本沒聽見。
周峰從床上爬起來,看了一眼,屏幕上顯示:"媽"。
他嘴角往上挑了一下,接通,沒說話,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屏幕朝下。
然後他俯下身,故意讓喘息聲傳進話筒里。
過了半分鐘,他把手機拿起來,還在通話中。他笑了一下,按了掛斷,把手機放回原位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張馨洗完澡出來,周峰一把扯掉她的浴巾,兩個人再次滾到床上。
大巴車站門口,劉夏把張濤和張馨媽送上回縣城的車。張濤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著頭。張馨媽還在念叨:"回去好好反省,車被扣了,處理完才能取回來,看你還敢不敢開。"隨後她從兜里掏出劉夏給的兩千塊錢,沾上唾沫星子開始數。
車門關上,發動機響了,大巴緩緩開出站台。
劉夏站在車站門口,點了一根煙。助理站在旁邊,沒說話,保持著兩步的距離。
劉夏抽了兩口,把煙按滅在垃圾桶上。菸頭在金屬桶壁上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跡,像一條細小的傷疤。
"走吧。"他面無表情,臉色陰沉。
上車後,助理從後視鏡看了一眼,聲音壓得很低:"劉總,回家還是回公司?"
劉夏看著窗外,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一下。張馨還是沒有回電話。沒有微信,沒有未接來電,什麼都沒有。
"回家吧,順便去給孩子買點吃的。"
他看著窗外,突然笑了一下。
這笑聲很輕,像一聲嘆息,從嘴角漏出來,散在傍晚的風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