助理握著方向盤,從後視鏡里看了劉夏一眼。
"劉總,之前您讓我查太太的事,又查出一點。"
劉夏靠在座椅上,眼睛半睜。
"說。"
"那男人姓周,是個職業騙子。"助理從後視鏡又看他一眼,"專門釣有錢人家的太太,騙感情,騙錢。聽說在南寧、桂林都幹過,得手不少。"
劉夏沒說話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,表情平靜的像在聽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。
助理咽了口水:"那個叫小梅的女人是個皮條客,專門拉皮條賺中介費。她朋友圈看著光鮮,其實就是幹這個的。太太……應該是被她帶進去的。"
劉夏冷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短促。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又壓回去,臉上重新變得沒有表情。
助理不敢再說話,專注開車。
車拐過兩條街,路邊亮著一排商鋪的霓虹燈。劉夏突然開口:"前面有個兒童零食店,停一下。"
助理打了轉向燈,車緩緩靠邊停下。那是一家裝修成卡通風格的零食店,粉色的招牌上畫著一隻咧嘴笑的松鼠。
劉夏自己下車,推門進去。門鈴"叮"了一聲。
"先生,需要推薦嗎?"店員湊過來。
"不用。"劉夏搖頭,又走到玩具貨架前。
他的目光停在一個粉色的小兔子上,毛絨的,耳朵長長的。思甜上次說想要一個兔子,他一直記得。
旁邊還有一把藍色的小水槍,塑料的,握把上印著一艘小帆船。念安喜歡玩水,夏天在小區噴泉旁邊,總是不肯走。
他把這兩樣放進購物籃,又拿了兩盒兒童牛奶加一些零食,走到收銀台付款。
"就這些?"收銀員是個中年女人,戴著一副老花鏡。
"嗯。"
"需要禮盒嗎?"
"不用。買給自己孩子的。"
收銀員再次打量了一眼劉夏,向他投來欣賞的目光:「很少見男人來買這些的,您是個好爸爸。」
劉夏微微頷首致謝,拎著袋子走出店門。
夜風一吹,他站在路邊,抬頭看了一眼天。沒有月亮,雲層很厚。
他回到車上,把袋子放在后座。
"劉總,回家?"
劉夏看著窗外,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在玻璃上拉出細長的光影。他沉吟片刻,才開口:
"先回小區。到了你放下我,自己回吧。"
"好的,劉總。"
車在小區門口停下。劉夏拎著塑膠袋下車,站在路邊,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。
他沒有立刻進去。
小區花園裡有一張長椅,藏在幾棵桂花樹後面。劉夏走過去,坐下。仰頭看著天上。
桂花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,有幾片掉在他肩膀上。他沒有動。
他不能回去。
回去早了,張馨還沒"到位",她要解釋。回去晚了,她已扮演好賢妻良母,不用解釋了。他在給她留餘地,也在給自己留餘地。
他不想拆穿她,至少不是現在。
拆穿是一場戲的開場白,而他現在只想看戲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小區裡的路燈亮著,偶爾有晚歸的人走過,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,一隻流浪貓從灌木叢里鑽出來,看了他一眼,又縮了回去。
大約9點,一輛白色轎車緩緩駛入小區大門。車頭燈掃過花壇,停進地下車庫入口。
張馨的車。
劉夏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地下。他沒有動,又在長椅上坐了二十分鐘。他數了數,桂花樹上有十七片葉子在晃。
然後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,拎起買的東西,走進單元樓。
電梯門打開,屋裡亮著燈。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。
張馨果然在客廳,她坐在地毯上,旁邊攤著繪本,念安趴在她腿上,手裡攥著一頁紙。思甜靠在沙發邊,手裡拿著一支蠟筆,在紙上塗著什麼。
一切如常。
"爸爸!"思甜第一個看到他,扔下蠟筆跑過來,"你回來啦!"
劉夏彎腰,把袋子遞給她:"給你和弟弟買的。"
思甜扒開袋子,眼睛亮了:"小兔子!"她把那隻粉色的毛絨兔子抱出來,貼在臉上蹭了蹭,"好軟啊!"
念安也爬過來,伸手去夠那把小水槍。劉夏把水槍遞給他,念安立刻拿在手裡比劃,嘴裡發出"biu biu"的聲音。
"謝謝爸爸!"思甜抱著兔子,仰著臉沖他笑。
劉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頭髮軟軟的,帶著一股洗髮水的草莓味。
張馨從地上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。她看著劉夏,表情不太自然:"老公你回來了。"
"嗯。"
"今天媽來了。"劉夏語氣很平靜。
張馨慌了一秒,「我知道,媽給我打電話了。張濤酒駕,被交警抓了。"
劉夏把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,背對著她:"是的,我處理的。"
張馨臉色變了一下,手指攥緊了褲縫。但她很快恢復過來,聲音提高了半度,像是在辯解,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:"張濤不懂事,給你惹麻煩了。我也跟他說過,沒有駕照不能開那個車。當初媽也是的,非讓你給他買車。老公,對不起啊。"
她說完,停下來,看著劉夏的背影。
她在等。
等他轉過身,問他一句:你今天去哪兒了?為什麼電話不接?微信不回?
只要他問,她就可以解釋。可以編,可以哭。她已經在心裡排演了好幾遍。先說去了小梅家,再說手機沒電了,最後撒個嬌,事兒就過去了。
劉夏轉過身來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很平常。
"沒事兒,這是我作為一個女婿應該做的。"
張馨的肩膀鬆了一下。她鬆了一口氣,但那口氣還沒出完,就卡在了喉嚨里。
他沒問。
一個字都沒問。
像是對她的一切毫不關心,又像是什麼都知道,只是不屑於問。
張馨站在那裡,手裡還攥著那支念安沒拿穩掉在地上的蠟筆。
"老公……"她又叫了一聲,聲音比剛才更輕,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"早點睡吧,"劉夏彎腰把念安抱起來,孩子趴在他肩上,小手摟著他的脖子,"忙了一天了。"
他抱著孩子往樓上走,腳步沉穩,一步,一步,踩得樓梯板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張馨站在客廳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手裡的蠟筆掉在地上,滾到沙發底下,沒了蹤影。
第二天開始,周峰的消息變少了。
以前秒回小作文,一條消息能寫三行,"寶貝在幹嘛?想你了。今晚老地方見?"現在隔幾小時才回。從長篇大論變成兩個字:"在忙"。
張馨盯著手機屏幕,手指在對話框上懸了半天,打了一行字又刪掉。
你在忙什麼?"太追問。
"想你了。"太卑微。
沒有回覆。
她又發:"峰少,在嗎?"
還是沒有回覆。
她發了十條,他回一條。一個"嗯"字。
她打語音,不接。打電話,還是不接。
她坐在化妝檯前,手機扣在桌面上,屏幕亮一下,她立刻拿起來。不是他。
她把手機扔在床上,站起來,在房間裡走了兩圈,又坐回去,重新把手機拿起來。
沒有新消息。
她打開周峰的朋友圈,三天可見。最新一條是上周發的,一張跑車的照片,方向盤上有一個奔馳的標誌,配文"新項目,新開始"。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分鐘,把每個像素都記住了。車窗外的街景,儀錶盤上的時間,甚至連車門上那個細小的劃痕她都看見了。
接連幾天,張馨睡不著。
半夜兩點,她下樓,在廚房裡翻東西。冰箱門開了又關,關了又開。裡面有一盤錢媽晚上做的紅燒排骨,一碗綠豆湯,一盒切好的哈密瓜。她拿出那盤排骨,用筷子戳了戳,又放回去。拿出綠豆湯,喝了一口,太甜了。
她其實不餓,她只是停不下來。手要動,腳要走,腦子要轉。一停下來,她就想起周峰。
"太太?"
張馨猛地回頭。錢媽站在廚房門口,穿著睡衣,頭髮散著,一臉迷茫看著她。
"你餓了嗎?"錢媽問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"哦,"張馨把冰箱門關上,背靠著冰箱,"我不餓。"
"餓了我給你做。"錢媽往前走了半步,"下碗面?還是熱杯牛奶?"
"我不餓……"張馨的手在冰箱門上劃了一下,"我就倒水。"
錢媽看了一眼。廚房檯面上沒有杯子,水壺在灶台另一邊,張馨站的位置離水龍頭有兩步遠。
倒水不需要在廚房。
錢媽沒再說什麼,轉身回去了。
張馨站在廚房裡,聽著那聲音走遠,才發覺自己的手在抖。
白天吃飯,張馨拿筷子在碗裡不停戳。
米飯被戳出一個一個的坑,像月球表面的環形山。菜翻了好幾遍,辣椒挑到一邊,肉片挑到另一邊,湯汁濺在桌面上。
錢媽端著湯從廚房出來,看到這一幕,腳步頓了一下。
"太太怎麼了?"她把湯放在桌上,"這菜不合口味嗎?要不我給您重做?"
張馨猛地抬頭,筷子在半空中停住,一滴湯汁從筷尖滴下來,落在桌面上。她愣了一下,才擠出一個笑:"啊,不用不用,特別好吃。"
她夾了一塊肉片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囫圇咽下去。不知道是什麼味道。
思甜在旁邊看著她,小手攥著勺子,一臉不解。
大部分時間,張馨都在看周峰的朋友圈,那張跑車的照片,她已經看了二十遍了。她把照片放大,想從背景里找出一點線索。
他在哪兒?和誰在一起?為什麼突然不理她了?
"媽媽?"
思甜拉著她的袖子,晃了晃。張馨沒反應。
"媽媽!"思甜提高了聲音,小手用力扯了一下。
張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眼睛還是看著那張跑車的照片。她沒聽見。她的耳朵被一種嗡嗡的聲音填滿了,像有幾百隻蜜蜂在腦子裡飛。
念安爬過來,小手抓住她的衣角,用力扯了兩下。張馨低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空洞。
"怎麼了?"
"媽媽,陪我玩。"
"嗯,好。"張馨應了一聲,但身體沒動。
她又低下頭,去看手機。
思甜站在旁邊,看了她一會兒,自己走開了。她走到念安旁邊,拉過他的手:"弟弟,我們自己玩。"
第二天早上,張馨沒送孩子。她躺在床上,窗簾拉得死死的,房間裡暗得像晚上。錢媽進來叫她,她說"頭疼",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
錢媽站在床邊,看了她一會兒,嘆了口氣,自己帶著兩個孩子出門了。
那天晚上,張馨又坐在沙發上,電視開著。她眼睛盯著屏幕,但目光是散的,像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劉夏從書房出來,倒了一杯水,站在客廳門口。
他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。
"怎麼了?"他開口,"是不是哪兒不舒服?"
張馨猛地回過神,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摳了一下,艱難的擠出一絲笑容。
"沒有,好著呢。"
劉夏"嗯"了一聲,端著水杯,轉身回了書房。
張馨坐在沙發上,聽著那聲門響,臉上的笑容慢慢垮下來。她低下頭,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一下,又劃了一下。
還是沒有新消息。
第三天晚上,張馨終於忍不住了。
她給小梅發微信:"在嗎?"
小梅秒回:"在呢,親愛的,怎麼了?"
張馨的手指在屏幕上抖,打了刪,刪了打。她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,想說我快要瘋了,說周峰不理我了,說我睡不著覺,說我快撐不住了。但她最後只打出一行字。
"我沒求過你,我求你幫我說一聲,讓周峰給我回個電話,回條消息好嗎?"
小梅過了一會兒才回:"哎呀,我沒空,我最近遇到點事兒,正愁著呢。"
張馨盯著那行字,心臟猛地縮了一下。她感覺呼吸變得困難,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。
"什麼事?"
"需要花點錢,不多,兩萬。"
張馨咬咬牙。兩萬,她卡里有。
她閉上眼睛,手指懸在轉帳按鈕上,停了三秒。
然後她按了下去。
"這兩萬我給你。求求你幫我找一下周峰好嗎?"
小梅回得很快,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:"行,看在咱們姐妹兒的份上,我一定幫你這個忙。"
她坐在床邊,盯著那個轉帳記錄,看了很久。屏幕上顯示著轉帳金額,兩萬,收款人:小梅。時間:23:17。
她不知道小梅會不會真的幫忙。
那兩萬塊是否會打水漂。
但她還是給了。
因為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。她像一隻溺水的螞蟻,抓著一根稻草,明知道那根稻草救不了她,但還是死死地攥著。
手機屏幕暗了下去,房間裡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