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馨用卡里剩下的七千塊,買了幾條碎花長裙,兩套比基尼,一頂遮陽帽,還有一瓶防曬噴霧。
她站在鏡子前比劃,想像自己走在三亞的沙灘上,海浪拍打著腳背,周峰從身後抱住她,在她耳邊說"寶貝你真美"。
這一幕讓她忍不住笑出聲,紅暈染上臉頰。
錢媽收拾衣櫃的時候,看到那一排新衣服,手裡的動作停住了:"太太,你要出去啊?"
"嗯,"張馨把比基尼塞進抽屜最裡面,"過段時間跟閨蜜出去玩一趟。"
錢媽沒再問,抱著髒衣簍出去了。
張馨還特意去買了一瓶香水。專櫃的導購認識她,拉著她往她手腕上噴了一下,湊近聞了聞,然後趴在她耳邊說:"這個有催情作用,男人一聞就情不自禁。"
張馨的臉一下子紅了,紅到了耳根。她不敢想像周峰聞到這個味道,會有多瘋狂。他會把她按在三亞酒店的大床上,會掐著她的脖子一遍遍討伐。
她付了錢,把香水裝進包里,一路都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。
那一排新衣服掛在最左邊,標籤還沒剪,在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他看了三秒,把櫃門關上,什麼都沒說。
張馨躺在床上,背對著他。眼睛閉著,呼吸均勻,像是睡著了。
但她其實並沒睡,她聽見櫃門合上的聲音,心裡跳了一下。
他沒問。
張馨覺得劉夏越來越木訥了,不如周峰。前者是柴米油鹽,後者是風花雪月。
而她,選擇後者。
第二天,張馨醒得很早。她饒有興致的化了個妝,噴了那瓶新香水,坐在床邊給周峰發消息。
"峰少,生意周轉得怎麼樣了?我們什麼時候去三亞?"
她等了一會兒,沒反應。
她又發:"在嗎?"
還是沒反應。
她打語音電話,不接;打視頻,被拒接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劃拉,把聊天記錄往上翻,翻到最後一條。是她發的轉帳成功的截圖。下面是周峰迴的親吻表情:"寶貝,你真好。"
她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,然後又發了一條:"峰少,你是不是在忙?"
消息沒發過去,下面彈出一行提示。
周峰把她刪了。
這一瞬間,張馨徹底坐不住了,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明明說好一起去三亞的,為什麼突然就這樣了?
她做錯了什麼?
她慌亂的翻出小梅的聊天窗口,給她發消息:"在嗎?我聯繫不上周峰了。"
發送成功。但等了很久都沒回復。
她直接打電話過去。響了五聲,對方接起來了。
"餵?"小梅的聲音很淡,像是剛睡醒,語氣中夾雜著不耐煩。
"小梅,我聯繫不上周峰了,"張馨的聲音在顫抖,"他把我刪了,你知道怎麼回事嗎?"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"你聯繫不上他跟我有什麼關係?你倆是單獨聯繫的,又沒經過我。"
張馨噎住了,像被人用破布堵住了喉嚨。她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"那……那你能幫我再聯繫一下嗎?"她的聲音小的沒一點底氣。
她不確定,她害怕。
"我盡力。"小梅說完,電話掛了。
話筒里傳出一陣忙音。
之後,她始終沒等來小梅的回音。無論她發文字還是打電話,對方不接不回,就像入海的石子。
杳無音訊。
她不知道小梅是不是在騙她,她不敢確認。整件事情,她不敢跟任何人說。
三天後,劉夏出差回家,換鞋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:"你閨蜜那邊好點了嗎?"
此時的張馨正在廚房倒水,聽見這話條件反射性的手一抖,水灑在了檯面上。
她背對著他,看不見表情。
"什麼閨蜜?"
"就是借錢那個。"劉夏不緊不慢,就像隨口提及。
張馨轉過身,笑了一下,表情有點僵硬:"哦……嗯嗯……我閨蜜現在家裡很困難,可能這錢一時半會還不上。我跟你說一聲。"
劉夏把外套掛在衣架上,轉過身看她一眼:"沒事,這錢本來也是給你的零花錢,你自己決定吧。"
張馨站在廚房裡,手裡還抓著那個杯子。杯子裡有水,水已經晃出去一半。
她想說點什麼,想解釋,想再編一個更圓的謊。但劉夏已經上樓了,腳步聲很輕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面,晃出一個碎掉的倒影。
那天晚上,張馨睡不著。
她躺在床上,眼睛睜著,心裡想周峰。想他抱著她的樣子,想他在香格里拉房間裡說的話,想他說"你是我唯一想見的人"。
她搖搖頭又想到,周峰如果真的在意她,為何又要刪了她。他是騙子,他拿了她的三十萬跑了。他根本不愛她。
這個想法出來時,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加重了。"不可能,"她在心裡說,"也許他家裡真的出了大事,怕連累我……"
兩種想法在腦子裡來回撕扯,扯得她頭痛欲裂。她坐起來,抱著膝蓋,把臉埋在臂彎里,肩膀一抖一抖。
她沒有哭出聲,她只是痛苦。
早上,思甜拿著梳子站在床邊。
"媽媽,你給我梳辮子。"
張馨躺在床上,背對著她。
"媽媽?"思甜又叫了一聲,用小手扯了扯被子。
張馨沒動。她聽見了,但她不想動。她不想說話,不想笑,不想扮演那個溫柔的媽媽。周峰沒了,那個讓她溫柔的東西沒了,她連裝都裝不出來。
思甜站了一會兒,自己走了。她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媽媽一眼,然後跑去找錢媽:"錢奶奶,你給我梳吧,媽媽不理我了。"
錢媽正在廚房煮粥,聽見這話,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。她往二樓臥室方向看了一眼,門半掩著,沒人出來。
她蹲下來,給思甜梳辮子,手指穿過思甜的頭髮,動作很輕。
白天,張馨躺在沙發上,電視開著,放著一個唱歌節目,幾個年輕人在台上蹦跳,音樂聲很大。
以前她最喜歡看這種綜藝,現在沒一點心情。她盯著茶几上的水果盤,盤子裡的蘋果已經氧化了,表皮發褐。念安爬過來,把一塊積木放在她腿上,仰著臉看著她。張馨低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空空的。
念安又放了一塊,張馨沒反應。
念安的嘴角往下撇,眼眶紅了,然後"哇"地一聲哭了出來。
張馨看著念安哭,眼淚流下來,小臉皺成一團,但她沒有伸手去抱他。她沒力氣。她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錢媽從廚房出來,抱起念安,看了張馨一眼。那一眼很短。然後她轉身走了,嘴裡哄著"不哭不哭,錢奶奶在"。
張馨聽著念安的哭聲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廚房裡。
她閉上眼睛,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往下沉,而她坐在底下,看著水漫上來,什麼都不想做。
晚上,張馨難受得不行。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眼睛閉上,腦海中全是周峰。
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,從床邊走到窗邊,走了十幾圈,根本停不下來。
一停下來,她就胃裡一陣翻湧,想吐。衝進廁所,吐出來的全是酸水,燒得喉嚨發疼。
她扶著洗手台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臉色發黃,眼眶發青,嘴唇乾裂,像被抽乾了精氣神。
她得做點什麼,不然她覺得自己會死。
她拿起手機,打開短視頻。一條一條往下劃,划過去全是GG帶貨,全是她不想看的東西。
她劃得很快,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,像在找一根能帶她上岸的浮木。
然後她停住了。
一個男人在廚房,面對著鏡頭,正在切菜。鏡頭從頭頂直拍,他穿一件白色坎肩,領口有點大,露出鎖骨,再往下一截,是胸肌的輪廓,隨著切菜的動作一鼓一鼓。
他的手指很好看,修長,骨節分明,握著刀的樣子乾淨利索。聲音也溫柔,帶著點南方口音,不緊不慢地解說:"今天做一道香煎金蟬,給各位老婆的餐桌限定……"
張馨盯著屏幕,看了很久。她沒聽清他在說什麼菜,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截胸肌上。
她又往下劃。下一條,還是他。這次在炒檸檬鴨,鍋里的油滋滋響,他翻動鍋鏟,手臂的肌肉線條分外奪目。
再下一條,螺螄鴨腳煲。飯做的如何不清楚,張馨只看見他的胸肌在蒸汽里若隱若現。
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她點進主頁。頭像是一個男人的側臉,名字:林皓(好味道)。
張馨點了關注,林皓的視頻節奏很舒緩,不慌不忙,切菜、下鍋、翻炒、出鍋,配上輕音樂。她看著看著,心裡的那種難受,好像沒那麼尖銳了。
她不知道是因為那若隱若現的胸肌,還是因為他一口一個老婆。反正每次看完,她心裡能鬆快一點,能喘口氣。
於是她天天看。早上起來看,中午吃飯看,晚上睡前還在看。
周峰在她心裡的影子,慢慢地淡了。像一塊被水泡過的顏色,還在,但邊界模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