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夏在辦公室閉目養神。門開了，助理走進來。
"劉總，查到了。"助理的聲音很平，"三十萬轉到周峰帳上，第二天他就回桂林了，現在人已經聯繫不上。"
劉夏睜開眼。
助理停了兩秒，又說："劉總，我多一句嘴。像周峰這種是職業騙子，我們可以報警追回錢款的。需要報嗎？"
"不需要。"
助理沒再說話，轉身出去了。
劉夏坐在椅子上，看著電腦屏幕。屏幕上是銀行的流水記錄，那筆三十萬的轉帳記錄還亮著。他看了三秒，關掉頁面。
隨後打開抽屜，拿出那個黑色的U盤，插進電腦，點開文件。
他找到"2018-09-17"那個文檔，打開，在"實際去向待查"後面加了一行：
"三十萬已轉入周峰帳戶，次日返回桂林，現失聯。確認詐騙。"
保存。拔出U盤。放回抽屜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靜靜地看著窗外。南寧的秋天，太陽還很烈，投射在玻璃上，亮得刺眼。
他把手機放到一邊，沒再碰。
南寧市區另一頭，張馨家裡。
張馨在臥室躺了一上午。手機豎在枕頭邊，屏幕亮著。她沒開燈，房間裡暗得很。
躺了一會，腰疼的實在是不行了，她起來，換了衣服出門。
一路上也不知道去哪，沒有方向。就是漫無目的亂走。
她穿過小區，過了馬路，走過兩個路口。經過無數個路牌，腦子裡全是周峰最後那條消息。
她停下來，抬頭一看，香格里拉。
那棟樓立在那兒，玻璃外牆反射著陽光，金光閃閃。門口有穿制服的人在招呼客人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，下來一對男女，手挽著手走進去。
她在路邊駐足，看著那扇門，想起周峰帶她來這裡的每一次。
那時的他們，也像這對男女一樣恩愛。
電梯裡他抓著她的手，房間裡他把她按在床上，檯燈的光照在她背上。他說"寶貝你真美"。那個聲音她現在還記得，但她再也聽不到了。
想著想著，眼淚下來了。
她拿出手機，打開微信，找到周峰的頭像。嘗試著發了一條消息，依然是陌生人提示。
曾經的他們，親密無間。他知道她的深淺，她也知道他的長短。
他們停留在彼此的生命里、身體裡，以及心裡。
她不死心，撥周峰留給她的手機號，忙音。再撥，還是忙音。
她知道，她被拉黑了。
她站在香格里拉門口，臉是濕的。路人用怪異的眼光看她，她不管不顧。就一直站在那兒，像一張被風吹散開的紙張，飄到哪兒算哪兒。
太陽曬得她頭昏腦脹。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棟樓，轉身往回走。腳步很輕，像踩在虛空中。
回到家，張馨躺在床上，不停的按亮手機屏幕，然後死死地盯著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，總之視線一直落在和周峰的聊天界面。
念安在樓下玩，思甜在看電視，錢媽在廚房炒菜，鍋鏟碰著鐵鍋，聲音很響。她聽得見這些聲音，但和她沒關係。
她想轉移注意力，打開抖音，隨手亂劃。一條一條往下，划過去全是GG，各種莫名其妙的笑聲，全是她不想看的東西。她劃得很快，像在逼自己。一停下來，她就想起周峰。
劃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時，她停住了。
林皓的直播間，標題寫著：「教大家一道治癒菜」。
他依舊穿一件白色的T恤，背對著鏡頭切菜。聲音溫柔，不緊不慢地說："老婆們，今天這道菜專治不開心……"
張馨看著屏幕里的男人。白色的T恤在燈光下很亮，襯得他整個人乾淨清秀。案板上的菜被切成細條，一根一根，碼的很整齊。動作頗為熟練。
評論區滾得飛快，有人刷禮物，有人喊"老公"。她沒跟著發評論，只是默默的看著。
她手指點了禮物欄，往上劃，找到火箭。
沒絲毫猶豫，直接點了贈送。
這是她第一次看直播刷禮物，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。
屏幕瞬間炸了。大家瘋狂刷屏："大佬、富婆、火箭來了。感謝大佬、抱大腿"。滿屏的彈幕往外冒，快得她看不清。
林皓正在切菜，看到火箭笑了，露出潔白的牙齒："謝謝這位老婆的支持，破費了破費了。"
他的聲音透過屏幕傳出來，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響。張馨把音量調大，手機拿近了一點。
直播很快結束了。屏幕上出現一行字："主播已下播，去看看其他精彩內容吧。"
張馨盯著那個提示，心裡突然有點空。她放下手機，失落的嘆了一口氣。
好像麻藥過後的疼痛感再次襲來，眉頭皺的更緊了。
沒過一會兒，屏幕亮了。
林皓：「謝謝老婆寶，你剛才給我刷了個火箭，讓你破費了。」
張馨盯著屏幕，手指懸在鍵盤上。她不知道怎麼回。她從沒和主播聊過天。更何況這個人叫她「老婆。」
除了劉夏，沒有第二個男人這樣稱呼過她，包括周峰也沒有。
她急忙回覆：「沒事兒，你菜做的好。」
林皓：「你又沒吃到，怎麼知道我做的好？」
張馨愣住了，她眼前又出現林皓的胸肌，而不是菜色。
張馨：「沒有沒有，我……」
林皓：「有時間過來找我，我做給你吃，到時你再當面誇獎我，我會很開心的。」
張馨沒想到林皓會如此直白邀請她，有些失神，沒有馬上回復。
張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心裡的委屈突然湧現出來：「真的嗎？」
林皓：「是的，我不光會做菜，我也可以當你的藍顏知己。」
張馨盯著那行字，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藍顏知己，她從沒擁有過。
她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。最後發出去：「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？」
林皓回得很快：「因為你值得。」
張馨徹底卸下了防備。她把跟周峰的事說了一遍。她說他突然出現，說他帶她去坐摩天輪，說他一聲不吭就消失了。她說她很亂，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了……
她沒提那三十萬。一個字都沒提。她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蠢。
發出去的時候，她鬆了一口氣。胸口那塊大石頭，終於搬走了。
張馨：「這個男人已經不聯繫我了，我不知道是因為家裡出事兒了怕連累我，還是……騙了我。」
她盯著屏幕，等了很久。房間裡很安靜，只有手機的光亮著。樓下傳來念安的笑聲，她沒注意。思甜在門口喊了一聲"媽媽"，她也沒應。錢媽的炒菜聲停了，整個房子安靜下來。
林皓：「我覺得他是不想連累你，他是愛你的。」
張馨看著那行字，眼睛瞪的很大。淚水奪眶而出，她覺得氣順了。
她回：「謝謝你，是你的話讓我心情變好了。」
她看著屏幕，想笑，但臉是僵的。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。被人理解，被人安慰，被人認可，被人告訴她"你沒錯"。
她真的相信了林皓的說辭。或者說，她需要相信。
林皓：「沒事兒，有空可以實地來我直播間看我做菜。」
張馨：「可以嗎？」
林皓：「當然可以老婆寶。」
張馨放下手機，看著窗外。
陽光從窗簾縫裡投進來，一道亮光落在被子上。
她終於笑了，是發自內心的開心，夾雜著委屈和釋懷。
她已經多久沒笑了？她自己都記不清了。上次笑是什麼時候？是周峰帶她去吃西餐那次，還是第一次在酒吧認識，他說今晚的月亮很亮，但沒你亮那次？
她翻了個身，把手機貼在胸口。
屏幕又亮了。
林皓髮來一條新消息：「老婆寶，你叫什麼名字？我備註一下。」
她盯著那行字，手指停在鍵盤上。她打了真名，又刪掉。最後回了兩個字：「小欣。」
這是她的小名。小時候爸媽總這樣叫她，長大了沒人叫了。劉夏叫她"張馨"，周峰叫她"寶貝"。"小欣"這個名字，像被她埋在土裡很久，突然被人挖了出來。
林皓回了一個笑臉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屏幕那頭，林皓點開了她的抖音主頁。
一個已婚女人的日常。曬孩子的視頻，曬早餐的照片，定位在南寧某個別墅小區。最近幾天沒有更新，她沒心情拍。
主頁上顯示她關注了三百多人，粉絲只有二十幾個。一個典型的普通人帳號，不紅，不熱，沒什麼價值。
他往下滑，滑到最底下。第一條視頻是去年發的，她在北海，笑得很開心。第二條是在餐廳，一桌菜，她舉著筷子。第三條是孩子在公園跑，她在後面追，跑得氣喘，笑聲很大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點進她的主頁資料。年齡、城市，什麼都沒有填，只有一句話："平安喜樂。"
他嘴角揚了一下。
他截了張圖，保存到相冊。然後關掉抖音，把手機放到一邊。從抽屜里拿出一根繩索，在手裡纏了兩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