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馨躺在床上,像岸邊的魚,無精打采的盯著上方的白牆。
手機屏幕是暗的,放在枕邊。房間裡很安靜,能聽見樓下小孩玩滑板的聲音,太吵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
周峰的事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,沉沉地墜著。三十萬,兩個月的時間,一個"你已不是對方的好友"。這些東西堆在一起,把她壓得透不過氣。她已經哭不出來了。眼淚這東西,流幹了就是流幹了,再擠也擠不出新的。她試過,對著鏡子,想讓自己哭一場,眼睛澀得像撒了一把沙子,一顆眼淚都掉不下來。
她看了一眼手機。
14:30。
還有半小時。
她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記住這個時間的。每天下午三點,那個人會開播。她從來沒設過鬧鐘,但身體像是有記憶,一到這個點,不管在幹什麼,總忍不住去摸手機。
"我只是隨便看看。"
她在心裡對自己說。
下午3點整,張馨點進了直播間。
直播間上萬人,彈幕刷得很快,像一條條彩色的小魚游過去,密密麻麻的。
彼時的林皓正在切菜,白色T恤,手臂線條映入眼帘。案板上的蔥花被切得細碎,堆在刀刃旁邊。
她盯著屏幕,手指無意識地滑著,心臟咚咚咚的跳。
突然,林皓抬頭看了眼屏幕。
他的目光掃過彈幕區,停了一下。嘴角揚起來。那個笑很淡,但張馨看見了。
"歡迎……小欣。"
張馨的手機差點掉在床上。
她的抖音ID是"思甜媽媽"。林皓居然真的叫了她的小名。
彈幕炸了。
"哇塞,林大帥哥喊的小欣是誰啊?"
"小欣是哪個?出來認領!"
"林皓第一次這麼喊人吧?"
"嗑到了嗑到了"
"前排圍觀。"
張馨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三次,想發彈幕解釋,沒戳准。心跳得很快,臉一下子燒起來,像被人當眾叫了一聲乳名,又羞恥又隱秘地高興。
林皓繼續切菜,頭也沒抬,笑著說:"大家別亂問啊。"
然後補了一句:"小欣是我一個很重要的人。"
彈幕更瘋了。
"很重要的人???"
"林皓你不對勁!"
"小欣出來走兩步。"
"我酸了。"
"林皓你居然有重要的人?"
屏幕右上角開始瘋狂彈私信,一條接一條。張馨有點招架不住。
"你是林皓的什麼人?"
"姐妹,你跟林皓認識?"
"求告知,急!"
"小欣是你嗎?"
張馨想著那句話,"小欣是我一個很重要的人"。
她應該害怕的。上萬人看著,她的名字被叫出來,她的存在被點破。如果有人順藤摸瓜,查到她是誰,查到她有老公有孩子,查到她給林皓刷過多少禮物。那怎麼辦?
但她並沒有害怕。
她感覺到的是一種……被看見的感覺。
上萬人直播間,他看見了她。他叫她"小欣",而不是"思甜媽媽"。
只有"小欣",是屬於她的。
直播間繼續,林皓開始教做菜,語氣如常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但張馨知道。
他知道她來了。每次他抬頭看屏幕,她都覺得他在看她。
她也想發一條彈幕,但想了想,最終什麼都沒發。
下午4點半,直播結束。
林皓的私信第一時間彈過來:"今天怎麼了?"
又一條:"感覺你心不在焉。"
張馨盯著屏幕,不知道該怎麼回。
林皓又發:"因為我喊你小欣?"
張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打字:「我有家庭。」
"我知道。"林皓回得很快,"所以我只是喊你小欣。沒有別的意思。如果你不舒服,我以後不喊了。"
她應該說不舒服的。
她應該切斷聯繫的。她應該現在就退出抖音,取關林皓,甚至把號註銷,什麼都別再看。
但她打出來的字是:「沒有不舒服,我很喜歡。」
"那就好。"林皓說,"我今天做的是你愛吃的菜嗎?"
張馨愣了一下。她從來沒跟他說過自己喜歡吃什麼。但她確實每天都看他做菜。她確實……每次看他做糖醋排骨的時候,都多停留了一會兒。她以為自己只是隨便看看,但他居然數過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"因為你每次看我做糖醋排骨,都會多刷一份禮物。"
張馨看著屏幕,嘴角揚起來了。
被人在乎的感覺,真好。
傍晚,錢媽端著一盤葡萄進來。
張馨坐在床上,手機亮著,嘴角還帶著笑。錢媽把葡萄放在床頭柜上,瞥了一眼屏幕。抖音私信界面,一個男人的頭像,白色背景,好像是片葉子。
錢媽沒說話。
她轉身出去了,腳步聲很輕。張馨沒注意到錢媽的眼神。或者說,她注意到了,但假裝沒注意到。
她現在沒空管錢媽。
第二天下午,張馨應約去了林皓的工作室。
邀約很簡單。林皓私信給她說:"來我工作室吧,我做給你吃。"張馨回覆:"不用了……"林皓追加:"你不是喜歡吃糖醋排骨嗎?我今天特地買的食材給你做。"
張馨沉默了很久。她看著手機屏幕,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一個說"不能去",一個說"只是一頓飯"。後者占了上風。
她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出門前,她換了三套衣服。第一套太正式,像去談生意。第二套太隨便,像下樓買菜。最後選了一條普通的裙子,扎了馬尾。她告訴自己只是去吃頓飯,沒什麼特別的。但她塗了口紅,還噴了香水。
工作室在老城區一棟舊樓的頂層,不大,但乾淨。牆上掛著幾幅黑白照片。張馨看了一眼,沒看懂,但覺得挺高級的。
敲了一聲,門開了。
林皓一身白色。白色T恤,白色長褲,拖鞋,整體清新乾淨。比視頻里更瘦,更高。他笑:"你來了。"
語氣自然得像在等一個老朋友。沒有那種刻意的熱情,而是恰到好處的熟稔。
張馨進屋,目光落在牆上。她走近一幅照片。一個女人的背影,繩子從肩膀纏繞到腰,打成複雜的結。黑白的光影,繩子像畫在皮膚上的線條,有一種奇異的、說不出來的美感。
「這是什麼呀?」她指著照片,"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繩子?捆成這樣……
林皓正在廚房洗菜,頭也不抬:"那是日本的繩藝。英文叫Shibari,你搜一下網上有。"
張馨掏出手機。屏幕上跳出介紹:源自日本江戶時期,最早是捆綁犯人的技法,後來變成一種藝術形式。她快速劃了兩下,看到幾張類似的黑白照片。
「哇……這裡面的模特好美哦,好棒呀。」她看著照片裡繩子與身體纏繞出的幾何線條,"這得練多久才能捆得這麼好看?"
林皓關掉水龍頭,擦了擦手走過來。
他站在張馨身後,和她一起看那幅照片。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和她的影子疊在一起。
"小欣。"他聲音很低,帶著笑意,"其實你可以比她們更棒。"
張馨愣住。她轉頭看他:「我嗎?我可沒當過模特。」
林皓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。那兩秒鐘很長,長得張馨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"你有這個潛力。"
張馨笑了一下,擺了擺手:"你別拿我開玩笑。"
林皓表情認真:"真的。從我開門見到你的第一眼,我就覺得,你會比這些模特更棒。"
張馨看著他,眼睛慢慢亮起來。她的臉紅了,從耳根紅到脖子。她低下頭,手指絞著裙邊,聲音很小:「……真的嗎?」
林皓嘴角動了一下。那是一個極淡的笑,幾乎看不見。
他在試探她的反應。不動聲色的,像獵人在看獵物走進射程,在等那個最佳的時機。
"當然是真的。先去坐吧,菜馬上好。"
他轉身回廚房。張馨還站在那幅照片前,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想像了一下,繩子纏在自己身上的樣子,那些複雜的結,那些黑白的光影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,因為照片中的模特幾乎不著寸縷。
林皓在廚房忙活,張馨站在旁邊。她看他切菜,動作很快,刀刃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。
「我幫你吧。」
「你要幹什麼?」
「我可以幫你切菜。」
林皓笑了一下,把刀遞給她:「你們富太太也做這些嗎?」
張馨接過刀,低頭切蔥:「嗯……也做的。我從小家庭條件不好,老家在農村,爸媽都是種地的。只不過……嫁的老公比較好。」
林皓看著她切菜的動作。她的手很纖細,但握刀的姿勢很熟練,不是那種沒做過飯的人。
「那你挺幸福的。」他接了一句。
張馨沒說話,只是低頭切菜。幸福不幸福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林皓站在她身後。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,呼吸噴在她後頸上,溫熱。他的右手覆上她握刀的手,帶著她,一起在砧板上切。刀刃起落,蔥被切成整齊的段。
張馨身體抖了一下,她僵住了。
後頸的呼吸,炙熱的體溫。她感覺到腰上有一隻手,輕輕扶著。更關鍵的是,她的身後……
她的臉一下子紅了,紅到耳朵根。
她想往前躲,但前面是灶台。她只能站著,任由他握著她的手切菜。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跳出來。
林皓聲音很低,在她耳邊呢喃:"刀要這樣拿,才不滑。"
他教了兩下,然後鬆開手。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,轉身去拿盤子。
張馨站在原地,刀還握在手裡。脖子後面的汗毛還豎著。頸間還殘留著他呼吸的溫度。
林皓端出一道菜。金蟬在油鍋里炸得金黃,撒了椒鹽,擺在小瓷盤裡,配了兩片檸檬。香味一下子就散開了,混著油香和椒鹽的辛香。
張馨愣了一下:「這是……」
"你第一次看我直播,記得我做的什麼嗎?"
「香煎金蟬。」
"對。這是我的拿手菜。"他把盤子推到她面前,"今天專門給你做的。"
「好香……」
"還有三個菜。"林皓眨了眨眼睛。
其它菜陸續上桌。有糖醋排骨、蒜蓉粉絲蒸扇貝、涼拌秋葵、清炒時蔬、西湖牛肉羹。
張馨看著這一桌菜,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。劉夏從來沒給她做過一頓飯。結婚快五年了,她甚至不知道劉夏會不會做飯。
林皓拿出一瓶紅酒:"喝點?"
張馨搖頭:「我不喝,我不會喝酒。」
林皓沒勉強。他把紅酒放回去,從冰箱裡拿出橙子,榨了一杯鮮橙汁遞給她。
張馨接過,喝了一口,酸甜。
心情和胃口突然都好轉了。不知道是因為色香味俱全的菜餚,還是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男人。
林皓坐下來,和她面對面。桌上擺著精緻的菜,窗戶外是南寧的夕陽,橘紅色的光灑進來,把整個房間染成暖色調。
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。張馨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林皓突然開口:"你剛才說,你家庭條件不好?"
張馨點頭:「嗯,老家在農村,爸媽種地,還有一個弟弟。」
林皓放下筷子,表情誠懇,"農民伯伯最偉大,如果沒有他們辛勤勞作,我直播的食材從哪來呢?我敬佩他們。」
張馨有點淚目。從小到大,她最怕別人問及自己的出身,大多數人都會嘲笑她,只有林皓,他和其他人不一樣。
吃到一半,林皓起身,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相機,對著桌上的菜拍了幾張,又對著張馨拍了一張。
"記錄一下。"林皓看著相機屏幕,"今天第一次有人陪我吃飯。"
張馨的心軟了一下。她看著他的側臉,夕陽從窗戶照進來,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。她突然想知道,這個男人以前的生活是什麼樣的。為什麼一個人吃飯?為什麼沒有女朋友?
她不知道的是,那台相機里,已經有了幾十個女人的照片。
吃完飯,林皓說道:"你把頭髮放下來吧。"
張馨愣了一下:"啊?"
"你披著頭髮更好看。"
張馨的手不自覺地摸向馬尾。她應該拒絕的,這個要求太冒昧了。但她還是聽話的把皮筋抽了下來。頭髮散在肩膀上。
林皓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
"果然。"
張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照做了。耳朵紅得發燙。
當天晚上,劉夏在書房處理文件。
手機屏幕亮了,銀行簡訊。副卡消費記錄:
抖音充值: 198元。
抖音充值: 520元。
抖音充值: 1314元。
劉夏看了一眼,面無表情。
他沒有去質問張馨,而是繼續忙自己的事情。
張馨回到家,推開房門。劉夏在書房,她鬆了口氣。
她不想看見他。她現在沒力氣應付他,沒力氣撒謊,沒力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上方的黑暗。
劉夏多久沒跟她一起睡了?大概……是從她認識周峰開始。她記不清了。只記得從某個時間點,他就不再進主臥了。她也沒問過為什麼。問了,答案不會是她想聽的。
她想起周峰。想起他健碩的肌肉。想起他的手,想起那些瘋狂的夜晚。香格里拉酒店的被子總是有一股消毒水味,但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是那種被需要的感覺,那種被緊緊抱住的感覺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。
身體裡有東西在燒。是一個人渴了很久,看到一杯水,不管那水裡有沒有毒,她只想一飲而盡。
她的手伸向被子下面,沿著腿,慢慢往上。皮膚是燙的,她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是周峰的臉,是林皓的聲音。"小欣是我一個很重要的人"。
她停住了。
她覺得自己很髒。在一個男人家裡吃完飯,回來就想這些實屬不該。她應該想著孩子,想著明天早上給思甜梳頭,想著念安是不是又尿床了。但她此刻想著的卻是另一個男人噴在她頸側的呼吸。
她停不下來了。
她重新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她沒有停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房間裡沒開燈,只有手機屏幕還亮著,停在林皓的抖音主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