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馨站在廚房裡，水龍頭沒關緊，一滴一滴往下墜。
她盯著那滴水，數到第七滴的時候，手機響了。
她擦了擦手，接起來：「餵？」
劉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沒什麼起伏：「我下午出差，直接從公司走。大概一個星期。」
張馨哦了一聲。
以前她會追著問去哪，幹什麼，問有沒有帶夠衣服。她還會幫他收拾行李，把襪子捲成球塞進箱子角落，像所有老婆那樣。現在她再也不問了。
她不想知道。
「不回來吃飯？」
「不了。」劉夏頓了一下，「你把孩子看好，把自己照顧好。」
「好。」張馨在電話這端點了點頭，「你注意安全。」
電話掛了。
張馨站在原地，手機還握在手裡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她的臉。
她看著那張臉，等了幾秒，等某種情緒上來，難過，失落，至少有點空。但出乎意料的是，什麼都沒有。她只感覺到……輕鬆。
像一扇緊閉的門被打開了，門後面她愛幹什麼幹什麼，沒人管。
思甜在睡覺。錢媽在客廳逗念安，念安咯咯笑，小手拍著地板。張馨從廚房門口看了一眼，然後轉身上樓，進了臥室。
她打開衣櫃，手指像彈鋼琴一般在衣服上滑過去。她嘴裡哼著歌，選定一件米白色風衣，寬鬆款。又拿出化妝包，坐在鏡子前。
眼線畫得比平時長了一點，眼尾往上挑。口紅換了一個新的色號，偏橘，亮一些。她抿了抿嘴，覺得太紅，拿紙巾擦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層淡淡的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女人，美麗的不敢認，盯了兩秒，噗嗤一聲笑了。
手機亮了。
林皓：「今天不去工作室。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張馨盯著屏幕，心跳快了一下，她回：「去哪？」
「你來就知道了。」林皓打字很快，「我帶你解鎖點新的快樂。」
新的快樂。這四個字讓她耳根發熱。她想起上次在工作室，繩子從肩膀到腰，林皓誇獎她。
手機又震。
「穿個長款外套。」
張馨看了一眼床上那件剛拿出來的米白色風衣。她還沒跟他說自己穿了什麼，他怎麼知道的？像能看穿她似的。
第三條消息緊接著彈出來。
「裡面別穿。」
張馨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她想問為什麼，猶豫了一下。沒問。她只打了一個字，發出去。
「好。」
雖然不理解林皓為什麼有這樣的要求，但她還是照做了。
這樣出門，人生第一次，緊張又刺激。
她把風衣穿上，系好腰帶，在鏡子前轉了一圈。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，風衣鬆鬆地裹著，看不出裡面真空。但她自己知道。每走一步，布料都會擦過皮膚，像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。
她下樓，錢媽抬頭看了她一眼：「出門啊太太？」
「嗯，買點東西。」
張馨沒敢看錢媽的眼睛，換鞋，推門出去。午後稍微有點涼，她眯起眼，快步走向小區門口。
風吹起風衣下擺，血往頭上涌。
南寧的商場，下午四點，人不多。
張馨走進去，冷氣開得很足，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。空調一吹，下擺又往上飄。那種感覺很奇怪，像有人在用羽毛輕輕掃。
她告訴自己沒人看得出來，但路過一個穿工作服的女店員時，她覺得對方看了她一眼，耳根一下子燙起來，趕緊低下頭。
她四處張望，二樓欄杆邊沒有白色身影。一樓中庭有個童裝促銷，幾個小孩在打鬧。張馨繞過他們，握著手機，等著下一步指令。
她飛速發消息：「你在哪？」
林皓回得很快：「按我說的做，你就能看到我。」
張馨站在原地，她的嗓子發乾，不知道他在哪，但知道他一定在某個角落看著她。這種感覺讓她既害怕又興奮，像小時候玩捉迷藏，明明知道有人在找，還是忍不住想笑。
第一條指令來了：「往前走，看到那家快時尚店了嗎？」
她抬頭，正前方有一家店，玻璃門，裡面掛著五顏六色的衣服，店員站在門口整理貨架。她回：「看到了。」
「進去，隨便拿件外套。」
張馨推門進去，在貨架上隨手拿了一件外套，不知道是什麼款式，也沒看標籤。她不知道林皓要幹嘛，她甚至不敢抬頭看攝像頭。
第二條指令：「去試衣間。把帘子拉好。」
她拿著外套，走向角落的試衣間。中間那個空著。她走進去，拉上帘子。
帘子很薄，外面腳步聲聽得清清楚楚。她把外套掛在鉤子上，靜靜的站著，等下一步指令。
試衣間很小，三面鏡子，把她的臉切割成三面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覺得可怕。三個角度的眼神，都在看著她，像三個不認識的人在審視她。
手機響了。
她接起來，林皓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很低，「脫了。」
張馨愣了一下：「什麼？」
「風衣。」林皓繼續說道，「脫了，對著鏡子。」
張馨的手在抖：「這裡……會有人進來。」
「不會。」林皓的聲音很穩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，「我守著。」
她慢慢解開腰帶，金屬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，在狹小的空間裡很響。風衣敞開，裡面什麼都沒穿，鏡子裡的女人皮膚白得刺眼。她不敢看，低下頭，盯著腳下的地板。
「抬頭。」林皓在電話里說，「看鏡子。」
她抬起頭。
風衣敞著，光從頭頂照下來，把她照得發亮。肩膀的線條、鎖骨的凹陷、腰身的弧度，她從來沒有這樣看過自己。
電話突然斷了。
張馨愣了一下，屏幕黑了，林皓的聲音沒了。害怕如潮水湧上來，像一盆冷水澆在背上，汗毛全豎起來了。她伸手要拿風衣披上，手指剛碰到布料……
帘子一掀，一個白色身影閃身進來。
她「啊」了一聲，聲音還沒出口，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。手指壓在她嘴唇上，掌心有薄薄的繭，摩擦著她的皮膚。她聞到了熟悉的味道。
「噓。」
林皓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她，很近，能數清他的睫毛。他另一隻手拿著手機，鏡頭對著鏡子。她看到他的手機屏幕亮著，畫面里是她。
他把她身體轉過去，讓她面對鏡子。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，呼吸噴過來，溫熱。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，和她的一樣快。
「你看。」他在她耳邊，聲音很低，「你看你多美。」
張馨又看了一眼，她覺得自己在發光。
林皓的手攀爬了上去，他再也忍不住......
張馨拿起衣服，開始扣扣子。手指發麻不太聽使喚，第一個扣子扣進了第二個洞，她解開，重扣。折騰了半天，終於能離開這個狹窄的試衣間了。
她喘了口氣，扶著牆才站穩。腿有點軟，像剛跑完馬拉松。
林皓已經出去了，速度快的像從來沒進來過。
緩了一會，張馨檢查了一遍腰帶，繫緊，確認看不出任何異樣。她走出試衣間，把那件隨手拿的外套掛回架子，穿過貨架，推開玻璃門。
林皓在店門口不遠處的柱子邊等她。一身白色，靠在那裡，看起來風度翩翩，引來好幾個女孩駐足。
他抬頭看見張馨，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很淡，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張馨朝他走過去，腿還在抖，但嘴角忍不住上揚。那種感覺很奇怪。又害怕，又興奮，像站在懸崖邊，風從後面推著她，她隨時可能掉下去，但她不想後退。她甚至想往前邁一步，看看掉下去是什麼感覺。
回去的路上，張馨坐在計程車里。車窗開著，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。
她發現自己好像釋懷了。
屏幕亮了。
林皓髮來一張照片。是試衣間的鏡子。她的背影，風衣半敞，沒露臉，露了半邊肩膀。
光打在皮膚上，像一幅畫。
下面跟著兩個字：「保存了。」
車過了一個減速帶，顛了一下。
她沒注意到，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在她胸口停了一秒。
她的手還按著手機，風衣領口被按得敞開了一點。司機又轉回去，繼續看前面的路，嘴角彎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