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馨坐在沙發上,盯著手機屏幕。
念安坐在地毯上搭積木,紅色的、藍色的,一塊一塊往上摞。他搭到第四塊,歪了,塌了。他"哇"了一聲,抬頭看張馨,張馨沒理他。他又低下頭,重新搭。
思甜靠在沙發另一頭,抱著平板看視頻,聲音很小。
手機震了。
林皓:「傍晚來抓知了猴,來嗎?」
張馨盯著屏幕,眉頭皺了一下。她回:「什麼?」
「金蟬。」林皓打字很快,「我直播用的食材。夏天最後一波了。」
張馨靠在沙發扶手上。金蟬她知道,小時候在老家吃過,油炸的,撒點椒鹽。但那都是夏天的事,現在都快國慶了。
她回:「都九月了,還有嗎?」
林皓回得更快:「我知道一個地方,還有,信我。」
張馨看著那兩個字,"信我"。她想起試衣間的鏡子,三面鏡子裡的自己,風衣敞著,那時候她也信了。
她打了個「好」字,發了出去。
發完消息,她才發現自己嘴角又揚了。心跳快了一點,手指有點發麻。她把手機握緊,深呼吸了一下。
錢媽買菜回來後,在樓下逗念安,張馨趁機往樓上走。
她快速換了衣服。牛仔褲,緊身款。T恤是白色的,領口有點低。她站在鏡子前,把頭髮紮起來,又放下,最後還是扎了。口紅補了一層,淡淡的橘色,和上次一樣。
鏡子裡的女人,眼神很亮。
T恤是薄棉的,白色,有點透。她對著鏡子側了側身,能看到輪廓,算了。她轉身出門。
錢媽在廚房喊:"太太:晚飯一會就好了,吃了再出去啊?"
"不吃了。"張馨從門口探出頭,"朋友約了出去吃。"
錢媽"哦"了一聲,沒多問。張馨換鞋的時候,聽見念安在客廳拍地板,啪、啪、啪,思甜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盯著屏幕。
張馨推門出去。天還沒全黑,西邊有一抹暗紅色。空氣中飄著迷人的味道。
林皓的車停在老地方,小區門口第三個路燈下面。白色轎車,舊款,保險槓上有道明顯的劃痕。但車洗得很乾淨,玻璃透亮。
張馨拉開副駕門,坐進去。她把包放在腿上,往前傾了傾身子,在林皓臉上親了一口,然後拉過安全帶,咔噠一聲扣上。
"這麼忍不住?"林皓揚起嘴角,看了她一眼。
"也還行。"張馨把車窗搖下來,風灌進來,吹散她臉上的紅暈。
林皓沒再說話,發動車子往城外走。
路燈越來越少。最後乾脆沒有燈,只有車燈劈開前面的黑暗。
張馨看著窗外,樹影往後退。她的手不自覺地抓著安全帶,身體發抖。
"緊了。"林皓突然開口。
"什麼?"張馨一臉茫然。
"安全帶。"林皓用下巴指了指她的胸口,"勒太緊了,你扯了三回。"
張馨低頭一看,安全帶確實卡在鎖骨下面,壓出一道紅印。她急忙鬆了松。
林皓又看了她一眼:"怕了?"
張馨搖頭,頭髮被風吹到臉上,她抬手別到耳後:"抓個知了猴怕什麼?"
"真不怕?"林皓的聲音帶著點笑,"那你抖什麼?"
張馨低頭看自己的手。真的在抖。她把兩隻手疊在一起,壓在大腿中間,不讓他看見。
林皓笑了一聲,沒再追問,油門踩深了一點。張馨看著儀錶盤上的速度指針往上跳,六十、七十、八十。腦子裡嗡嗡的。像過山車爬到最高點,馬上要衝下去那一刻。
林子不大,但很深。
張馨跟著林皓下車,腳踩在地上,草很深,沒過腳踝。她低頭看,地上是濕的,泥里混著斷草,一股漚爛的青草味往上沖。
林皓從后座拿了把手電筒打開。他走在前面,光照著樹幹,從下往上掃。樹幹上纏著藤蔓,綠油油的,葉子層層疊疊,不透光。
"這裡應該有一隻。"
他蹲下去,手扒拉了兩下樹根處的草。他的手指在泥里摳了摳,指甲縫裡卡進了泥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:"可能過季了……走吧,往裡面看看,也許有。"
張馨也跟著蹲下去,牛仔褲太緊,勒得大腿根發酸。她往樹根處看了一眼。什麼都沒有,只有幾條蚯蚓在濕泥里拱。
"真的有嗎?"
"有。"林皓把手電筒往更深處照,"我上次來,一棵樹上爬了十幾隻。走,就在前面。"
他的語氣那麼確定,張馨信了。她站起來,腿有點麻。她跺了跺腳,跟著往裡走。
林子越來越深,手電筒的光在樹叢間晃。一棵樹的影子像個人,弓著背;另一棵像把刀,斜插在地上。張馨踩著林皓的腳印走,草在腳下倒伏,每一步都踩出泥聲。蚊子越來越多,她抬手拍了一下脖子,手掌心裡一隻黑印。
"是不是太裡面了?"她突然站住,聲音有點緊。她回頭望,已經看不見來時的路了。
林皓回頭,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打,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:"怕什麼,有我在。"
他說完,轉身繼續走。白襯衫在黑暗中很顯眼。張馨站在原地,手指抓著T恤下擺,把布料絞成一股繩。她咬了咬嘴唇,跟了上去。
一隻都沒抓到,林皓根本不在乎。因為他本就不是來抓知了猴的。
四周沒人,連蛙叫都遠了。
她數著自己的腳步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數到二十三的時候,林皓停了。
他站在一棵大樹下。
樹幹很粗,樹皮上長滿了青苔,摸起來滑膩膩的。樹根從地里拱出來,盤在一起,上面纏著藤蔓。他把手電筒關了,掛在樹枝上,光朝下,照出一個圓形的亮圈,圈裡草是綠的,圈外是黑的。
"休息一下。"他從包里拿出瓶水,擰開,遞給張馨。
張馨接過來,喝了一口,水溫熱,帶著股塑料味。她沒注意到,林皓放包的時候,手在樹叢里停了一下。那裡有一台小型攝像機,黑色,半個巴掌大,紅燈亮著,但沒有聲音。鏡頭直直對著她。
林皓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,背對鏡頭,剛好擋住攝像機的視線。他從張馨手裡拿過水瓶,自己把剩下的喝了。
"你知道嗎,"他眨了眨眼睛,聲音很輕,"在自然里,人最真實。"
張馨抬眼看他,沒說話。
"沒有牆,"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她T恤的下擺,"沒有鏡子,"手指往上滑,碰到她的腰,"沒有衣服。"他的手停在牛仔褲的扣子上,"只有你自己。"
張馨抖了一下,手本能地按住他的手背:"這裡……會有人。"
"不會。"林皓低頭看著她,眼睛在暗處很亮,像野獸捕食。"這地方沒人來。我踩過點了,一周前就來過。"
他解開牛仔褲扣子,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很響。張馨的手垂下去,沒再阻攔。她看著他的臉,那張臉在樹影中晃,一會近,一會遠。
她閉上了眼。
樹葉落在背上,痒痒的。濕泥的味道往鼻子裡鑽,腥甜,厚重。遠處有蟲子的叫聲,斷斷續續。她的手指插進草里,抓起一把濕泥,又鬆開。蚊子在她耳朵旁邊嗡嗡,她沒動。
風停了,草不動了,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。她的背貼著地面,涼,透過T恤滲進來。
......
張馨躺在草地上,仰面朝天。
從樹葉的縫隙里,她看見了星星。不多,三兩顆。她很久沒看過星星了。
旁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,林皓在穿衣服。拉鏈拉上的聲音。他穿好了,站起來,把褲子上的草葉拍掉,一隻手伸進包里,取出那台小型攝像機,塞進內袋,動作很快。
"走吧,"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調子,"今晚收穫不錯。"
張馨坐起來,嘴角扯了一下。收穫不錯?一隻知了猴都沒抓到。她大概知道他在說什麼,但她沒接話。她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,有幾片粘在T恤上,她用手指拈下來。
牛仔褲上也沾了泥,屁股後面兩大塊。張馨用手拍了兩下,泥幹了,拍不掉。她放棄了。
林皓已經走遠了,手電筒的光在前方晃。張馨小跑著跟上去,草又在腳下倒伏。
回到車上,隨著車子啟動,風吹進來,把汗吹乾了,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。
張馨看著車窗外面,心裡有一種微妙的變化。不知道如何形容。只是覺得,她變得……不像自己了。
那個在廚房裡切水果、在商場裡逛童裝、在錢媽面前裝沒事的張馨,和現在這個躺在草地上數星星的女人,中間隔了很遠。
她已經站在對岸,回不去了。
"小欣,你很棒。"林皓突然說道,眼睛看著前面的路。
張馨笑了一下。她已經習慣了每次結束,他都說這句話。他的話像蜜糖,含在嘴裡,甜是甜的,但甜完有點空。
手機突然震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,錢媽兩個字跳出來。她盯著看了兩秒,沒接,屏幕暗下去,又亮了。電話打進來,鈴聲在安靜的車廂里很突兀。
她按了接聽,錢媽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,很急:"太太,思甜拉肚子了,拉了好幾回,清水質地,你什麼時候回來?"
張馨愣了一下,思甜。她想起出門的時候,思甜還在玩平板,怎麼就病了?
"餵?餵?太太,您聽見沒有?"錢媽在電話里喊。
張馨把電話從耳邊拿開,看了一眼屏幕,通話時間還在走。
"給吃點止瀉藥吧,我忙完就回來了。"
說完這句話,她伸手按了掛斷鍵,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腿上。車廂里又安靜下來,只有風聲,呼呼地從車窗灌進來。
她看著車窗外面。來時的樹影是陌生的,讓人緊張;現在的樹影是熟悉的,讓人空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