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馨進門的時候，屋裡很安靜。
沒有孩子的聲音，沒有電視聲。鞋櫃旁邊，念安的小鞋子不在，思甜的粉色涼鞋也不在。她站在玄關，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手機響了。劉夏。
她接起來，劉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帶著一股疲憊："思甜怎麼樣了？"
張馨愣了一下："什麼？"
"拉肚子。錢媽沒跟你說？"
"……我讓、讓吃藥了。"張馨做賊心虛，說話結巴。
"錢媽說你電話打不通，打到我這裡來了。吃藥了還拉，人都送醫院了。你在哪？"
"我剛到家。"
電話那頭沒聲音了。張馨低頭看了一眼屏幕，通話斷了。
她急忙撥給錢媽。響了五聲，錢媽才接，聲音很急："太太，我在醫院，思甜拉得上吐下瀉，脫水了，正在輸液……"
凌晨的南寧，路燈昏黃。張馨踩著油門沒放，闖了一個紅燈。後視鏡里，她的臉很白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急診室里，錢媽坐在塑料椅子上，懷裡抱著念安。思甜躺在小床上，手背扎著針，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。她眼睛閉著，臉發白，嘴唇乾裂起皮。
醫生拿著化驗單過來，對剛趕到的張馨說："輪狀病毒陽性，病毒性腸炎。孩子脫水嚴重，電解質也亂了，得住院補液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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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馨站在病床邊，手不知道往哪放。她伸出手，碰了一下思甜的手背，皮膚是乾的，有點燙。
"要住多久？"
"看恢復情況，一般一周左右。"
張馨在病床邊坐下。她低頭看著思甜的手，那隻小手背上貼著膠布，針管從裡面穿出來。
手機突然震了，林皓。
她低頭看。屏幕上是一張樹林的照片。草很深，樹幹上纏著藤蔓，地上有泥。照片角落裡，有一隻手，手指上沾著草屑，是她的手。照片是從上往下拍的，能看到她裸露的半個身體和部分側臉。
她盯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，表情有點猙獰。
她想起林皓說的話："在自然里，人最真實。"
她想起草叢裡的蟲鳴聲，後背的涼意，和仰頭時掠過鼻尖的草腥味。
她想起思甜下午還在沙發上玩平板，她出門的時候，頭都沒回。
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她點了刪除。照片沒了，屏幕黑下去，映出她的臉。
她把手機翻了個面，扣在腿上。
眼淚掉在手背上，她沒擦。
一周後，思甜出院。
劉夏出差也回來了。他比張馨早到家半小時，正在書房裡收拾行李。張馨抱著思甜進門，念安跟在身後，手裡攥著一根棒棒糖。
劉夏從書房出來，看了一眼思甜。孩子瘦了一圈，臉還是白的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。
"醫生說注意清淡飲食，慢慢恢復。"張馨說。
劉夏"嗯"了一聲，接過思甜。孩子在他懷裡很安靜，乖乖的把頭靠在他肩膀上，眼睛半睜著。
劉夏把包放在沙發上，人往廚房方向走："錢媽，晚上多做兩個菜，再給孩子做點輔食補一補。"
錢媽在廚房應了一聲。
張馨站在客廳中央，看著劉夏抱著思甜的背影，沒說話。
傍晚，門鈴響了。
錢媽擦著手去開門，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孩，背著雙肩包，手裡拎著一袋水果。
"您就是錢媽吧？"女孩嗓門很大，"我是劉雪，劉夏是我哥。"
錢媽愣了一下，隨即笑起來："你是小雪啊，快進來快進來。"
劉雪把包扔在沙發上，水果袋放茶几上，人往餐廳方向探頭："餓死我了，有沒有吃的？"
劉夏從書房出來，看到妹妹，眉頭鬆了一下："怎麼不提前說？"
"說了就沒驚喜了嘛。"劉雪一屁股坐進餐椅，"我出差，順路來看看我哥嫂。"
錢媽端著菜出來，劉雪誇張地吸鼻子："錢媽手藝太好了，我想死這一口飯了！"
思甜靠在沙發上，聽到聲音，抬了一下眼皮，身子沒動。劉雪走過去，蹲在沙發邊："思甜，姑姑來了。"
思甜把臉轉向沙發里，沒理她。
劉雪愣了一下，抬頭看張馨："怎麼了這是？"
張馨從樓上下來，換了件家居服："孩子拉稀，剛好，人不舒服。"
"哦……"劉雪站起來，撓了撓頭，"那我不吵她了。我和念安玩。"
劉雪抱起念安在懷裡逗，孩子咯咯的笑。
張馨拉過椅子，一家人坐下。劉雪手機放在碗旁邊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她瞟了一眼。
張馨在劉夏旁邊坐下，夾了一筷子青菜，慢慢嚼著。
飯吃到一半，劉雪的手機響了。
不是電話，是抖音的提示音。她放下筷子，劃開屏幕，看了兩秒，突然笑出聲。
劉夏抬眼："吃飯呢，別看了。"
"等會兒等會兒，"劉雪頭也不抬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，"這個超好看。"
她又劃了兩下，笑得更大了，把手機屏幕轉向劉夏："哥你看，帥不帥？"
屏幕上是一個男人的側臉。白色T恤，頭頂直拍，正在切菜。評論區密密麻麻的"老公"，刷得很快。
劉夏瞥了一眼，沒好氣的說道："網紅有幾個靠譜的。"
"哥你老了，你不懂，現在就是網紅時代。"劉雪收回手機，繼續劃，嘴裡念叨，"他叫林皓，美食博主，做的菜看著就香。主要人還帥，一身白T恤，跟白馬王子似的。這就是我的理想型！"
她又劃到一個視頻，直播間畫面，那個男人在笑，露出一排白牙。
"你們看他笑得多好看……"
張馨正在夾菜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她聽到"林皓"兩個字，手開始抖。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她想繼續夾菜，但手不聽使喚，筷子尖在菜盤裡戳了兩下，什麼都沒夾起來。
她想放下筷子，手一松，筷子掉在桌上，滾了兩圈，停住了。
劉雪沒注意到。她還在劃手機，嘴裡嘟囔著："他直播的時候更帥，上萬人看呢……"
張馨的手指攥緊了碗沿。瓷碗很涼，她的指尖卻發燙。
"嫂子你看，"劉雪把手機湊過去，屏幕幾乎懟到張馨臉上，"帥不帥？"
張馨正端著碗，手一抖。
碗從手裡滑落，砸在桌上，彈起來，摔在地上。
瓷片四濺。米飯撒了一地，湯濺到桌布上，油漬暈開一片。聲音很響，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思甜"哇"了一聲，從劉夏懷裡彈起來。念安停住筷子，抬頭看，嘴角還掛著一粒米。
劉雪："嫂子你怎麼了？"
張馨蹲下去撿碎片，手指在發抖："沒、沒事，沒睡好，手滑了。"
她蹲在地上，背對著所有人。手指碰到一塊碎瓷片，鋒利的邊緣划過指腹，她沒出聲，只是手指縮了一下。血珠滲出來，很小一滴，落在白瓷片上。
錢媽快步過來："太太你別撿了，我來我來，小心劃手。"
劉夏沒說話，但皺了眉。他看了張馨三秒，目光又移到劉雪的手機屏幕上。屏幕上還停在林皓的直播間。
劉夏收回目光，繼續吃飯。
張馨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碗。錢媽拿著掃帚過來，把她輕輕推開："太太你去坐著，我來。"
張馨走回椅子邊坐下。她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絞在一起。
飯後，張馨說"我去換件衣服"，上樓了。
劉雪癱在沙發上，手機舉在臉上，手指不停地劃。抖音的笑聲從聽筒里漏出來，一段接一段。
劉夏坐到她旁邊，裝作隨口："你剛說那個博主叫什麼？"
"林皓呀。"劉雪眼睛沒離開屏幕，"怎麼了哥，你不會也喜歡男人吧？"她翻了個白眼。
劉夏："他粉絲多嗎？"
"多啊，直播間上萬人呢。"劉雪劃到一個視頻，暫停了一下，"嫂子怎麼那麼大反應，她認識？"
劉夏："不知道。"
他拿過劉雪手機，劃了兩下，看了林皓的主頁。視頻里那個男人一直在笑，白色T恤，肌肉線條大方的露出來，最新一條是在廚房裡煎牛排，胸肌很醒目。
劉夏把手機還回去，沒說話。
劉雪繼續刷，嘴裡嘟囔："嫂子今天怪怪的。"
劉夏靠在沙發上，看著樓梯方向。張馨上樓有一會兒了，沒下來。
劉雪走後，家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張馨在樓上陪孩子，門縫裡漏出一點燈光。樓下客廳里，劉夏坐在沙發上，點了一根煙。
煙抽到一半，他拿起手機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接通，他聲音很低："查一個人，抖音博主，叫林皓。查他住哪，做什麼，除了美食還有沒有其他身份。"
助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："收到，劉總。"
劉夏掛了電話，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。菸灰缸里已經有三個菸頭，堆成一小撮灰。
他坐在沙發上，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白天張馨的失態，心裡沒什麼太大的感覺。只有一種"果然"的冷靜，像等了很久的哨子，終於聽到了落地前的風聲。
張馨站在二樓樓梯口，手扶著欄杆，她在聽樓下的動靜。
劉夏的電話很短，她沒聽清說什麼。但電話結束後，安靜了很長時間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電視聲，只有煙味飄上來，很淡，但聞得出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指腹上有一道小口子，是剛才撿瓷片劃的，已經結痂了，暗紅色的一條線。
她攥了攥拳頭，又鬆開。
樓下，劉夏又點了一根煙，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