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夏第二天照常去上班。
洗澡,換襯衫,照鏡子。臉色正常,眼睛裡沒有紅血絲。
誰也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對勁,更看不出一夜沒睡。
他拿起包出門。電梯下到地庫,上車、點火。一切都和平時一樣。
到公司,前台打招呼,他點頭。助理送咖啡進來,他說"放桌上"。九點的例會,他聽了十五分鐘,最後說"這個方案再想想",然後散會。
表面風平浪靜,內心翻江倒海。
劉夏出門半小時後,張馨也出了門。
她今天沒開車,自己叫了輛車,報了一個郊區的地址。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兩眼,沒說話。車窗外的樓越來越舊,路面開始顛簸,她抓著把手,指甲在皮革上留下淺淺的印子。
一小時後,車停在一棟舊樓下。她付了錢下車,站在路邊抬頭看。總共四層,外牆的白灰掉了一半,露出裡面的紅磚。沒有電梯。
她踩著高跟鞋往上走。樓道里堆著紙箱,牆皮脫落,有一塊污漬很大,黑乎乎地趴在牆上,不知道是什麼東西,看了讓人很不舒服。她有點反胃,扭過頭往上走。爬到第三層,她停下來喘了口氣,額頭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。
505房間門沒鎖,她推門進去。
林皓背對著她在調燈,白色T恤,背後汗濕了一小塊。
"來了。"他沒回頭。
張馨把包放在地上,站在屋子中央。這裡不是林皓的工作室,是他一個固定拍攝場地,為了做懷舊美食專門租的。地方不大,一面白牆,幾盞燈,地上有電線。空氣里瀰漫著灰塵和膠水的味道,她皺了一下鼻子,又鬆開了。
林皓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黑色硬殼盒子,走過來遞給她。
"打開。"
她掀開蓋子。裡面是一張裝裱好的照片,白卡紙裝幀,沒有框。照片裡是她,被繩索捆綁,白牆背景,光線很柔,整體不露骨,但身體曲線全在。
張馨盯著照片,手指無意識摸到相框邊緣,紙的紋理有點糙。
"這是我拍過最滿意的一張。"林皓站在她旁邊,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激動的顫音,"你是最好的作品。"
張馨抬頭看他。
"不要給別人看。"林皓的手指擦過照片表面,"只屬於我們。"
張馨接過盒子抱在懷裡。盒子是硬的,角硌在她胸口。她忍不住說道:"好美,我很喜歡。"
林皓的手指從照片邊緣移到她手腕上,捏了一下然後停在那裡,張馨知道他什麼意思。
燈關掉後,房間裡只剩下百葉窗漏進來的一點點光。她沒有看他,只是閉著眼,感覺繩子又重新纏了上來。
結束後她坐在床邊穿衣服,背對著他,頭髮亂了一縷,掛在耳朵邊上。林皓擰開一瓶水,喝了一口,然後俯身捏住張馨的下巴,覆住她的唇……
張馨到家的時候,探頭看了一眼,客廳沒人。
她抱著盒子直接上樓,衝進臥室,反鎖房門。衣櫃最底層有一個舊行李箱,她把箱子拉出來打開,裡面是她結婚前的衣服,幾年沒動過,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。
她把盒子放進去,上面壓了兩件舊毛衣。蓋上蓋子,又打開看了一眼。照片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輪廓,白色的臉,黃色的繩子。
她關上衣櫃門,下樓。
錢媽在廚房喊:"太太,吃飯了。"
"來了。"張馨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,輕鬆愉悅。
另一邊,劉夏辦公室。
助理敲門,探進半個身子:"劉總,查到了。"
劉夏從文件里抬頭:"進來說。"
助理關上門,走到辦公桌前,聲音壓低:"林皓,除了美食博主,還報名了一個日本東京的藝術節,下個月出結果。"
劉夏放下筆:"什麼類型的藝術節?"
助理頓了一下:"繩藝……小眾的。"
劉夏沉默了兩秒。辦公室很安靜,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。
"盯著結果。"他皺眉,"第一時間告訴我,包括他的參賽作品。"
助理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
劉夏拿起筆,在日曆上畫了一個圈。然後繼續看文件,面色如常,好像剛才的對話只是一次普通的業務匯報。
晚上九點,劉夏讓助理先走。
助理收拾東西的時候看了他一眼,劉夏低著頭在回郵件,沒抬頭。助理把門帶上。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然後電梯"叮"了一聲,安靜了。
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。
他沒開大燈,只有電腦屏幕亮著,藍白色的光打在他臉上。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瓶洋酒,沒有酒杯,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。
酒很烈,從喉嚨燒到胃。他又喝了一口,再一口,喝到半瓶,停了。
酒勁上來得很快。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天花板在轉。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,手指碰到手機屏幕,亮了一下。
他拿起來,手指在屏幕上劃,劃到微信,停在前任的頭像上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看過她的朋友圈了。從廣州那次看到她發合影之後,他屏蔽了她,刻意不看。
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。看了會疼,所以他把自己眼睛蒙上,假裝她不存在。
今晚喝醉了,手一滑,點進去了。
第一條朋友圈,三天前:
「睜開眼,眼前是白色的世界。我以為是下雪了,結果醫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原來我得救了。」
劉夏盯著屏幕,手指停在半空。
第二條,兩天前:
「這一生第一次插管,本以為會很痛,結果到了手術室才發現,負責給我插管的男醫生又帥又年輕。瞬間對疼痛的恐懼感削弱了。」
劉夏的手開始抖。
第三條,昨天:
「醫生說我暫時不能吃東西,靠營養液活著。餓,但還活著。」
劉夏坐在椅子上,看了很久。
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。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,像一尊被風乾的木乃伊。
然後他拿起酒瓶,把剩下的半瓶喝完。
酒從嘴角流出來,滴在襯衫領子上,他沒擦。
過了一會,他發瘋般的把酒瓶砸向地面。
玻璃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很響。碎片四濺,有一些濺到了椅子腿上。酒灑了一地,琥珀色的液體在地板上漫開,帶著玻璃渣。
他坐在椅子上,從抽屜里拿出煙,點燃。
一根接一根,抽到嗓子疼,也沒停。
三包煙。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小山,溢出來掉在桌面上。空煙盒揉成一團,扔在地上。
他盯著天花板,眼睛發紅。
他沒哭,是煙燻的。
他想:「我以為你離開我過得很好。結果你快死了。」
他想:「我隨便找了個人結婚,以為能忘掉你。結果我在這裡看這個女人的荒唐行為,而你一個人在西安插管。」
他想:「我心愛的女孩差點死了,我還在這段婚姻里耗什麼?」
他又點了一根煙。火光照亮他的臉,一瞬間,又暗下去。
他躺在辦公椅上,手裡還握著手機,屏幕暗了。地上是砸碎的酒瓶玻璃渣。
酒已經幹了,留下深色的痕跡。
空氣里全是煙味和酒味,很重,像有人在這間屋子裡燒過一場小火。
窗外天亮了。晨光從百葉窗縫隙切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條紋。有一道正好落在碎玻璃上,反射出一小點刺眼的光。
早上八點,助理推開門,看到眼前的一幕停住腳步。
滿地的玻璃渣,他繞了一下,從邊上繞進去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看到劉夏躺在椅子上,閉著眼睛。菸灰缸滿了,空酒瓶倒在地上。
他沒出聲,轉身出去,拿了一個簸箕和掃帚,把地上的玻璃渣處理了。然後他又倒回來,把菸灰缸里的菸頭倒進垃圾袋,換了一個新的。
這期間,劉夏一直沒醒。
助理把窗簾拉開一半,光能照進來,但是不刺眼的程度。他輕手輕腳出去,關上門。
劉夏酒醒的時候,已經中午11點。
地上的玻璃沒了,菸灰缸乾淨了,空氣里還有淡淡的菸酒混合味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機還握在手裡。
他按亮屏幕,看到前任朋友圈的最後一條,"餓,但活著。"
他站起來走到窗邊。中午的南寧,車水馬龍,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上來,悶悶的。
經過這一晚,他心裡什麼都沒剩。不是憤怒,也沒有悲傷,就是一股勁兒,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,終於決定吐出來。
他拿起手機,打開助理的對話框,發了一條消息:"把林皓的資料整理一份,明天早上給我。"
發完,他把手機鎖屏,放到桌上。
張馨坐在沙發上,對於劉夏的一夜未歸,她已經習慣了。不回家更好,反正也不在一起睡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林皓髮來一條消息:"照片藏好了嗎?"
她低頭打字:"藏好了。"
林皓回:"想我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眼,我的心永遠與你同在。"
張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她想起照片裡的樣子,繩子纏成圖案,像一朵花,也像一道疤。
她回了一個笑臉表情,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,扣在沙發上。
樓上衣櫃裡,那個黑色盒子安靜地躺在舊毛衣下面。
樓下客廳里,張馨坐在沙發上,看著窗外。
陽光很好,她眯了一下眼。
一切都和平時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