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九點，助理敲門進來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。
"劉總，林皓的資料整理好了。"
劉夏接過文件夾，翻開第一頁。上面是這個人真實的履歷。
林皓，二十九歲，廣西藝術學院攝影系畢業。做過三年商業攝影助理，一年前辭職，專心經營抖音帳號。趕上了抖音早期紅利，是最早一批做本地美食內容的博主之一。背地裡在三個小眾攝影論壇有帳號，ID不同，風格一致。
助理站在桌前，聲音放低："我找了學攝影的朋友幫忙。這個人不是普通博主，他在幾個繩藝攝影論壇很活躍，發布過十幾組作品。"
劉夏翻著文件夾，看到幾張論壇截圖。不同的女人，同樣的白牆，同樣的繩結。有的側臉，有的背影，有的正面但遮了眼睛。發布時間從去年開始，最近一組是上個月。
助理補了一句："這個人挺有意思的。表面上是個美食博主，其實只是個殼。真實目的是拍視頻混繩藝圈，在這個圈子裡威望挺高。"
劉夏的指尖停在一張截圖上的女人側臉。他繼續往下翻，看到一張報名表掃描件，日本東京繩藝藝術節，參賽作品《東方女性·束縛之美》。旁邊貼著報名照片預覽。
劉夏看了三秒。
是她。
他合上文件夾，臉上沒表情："繼續查。"
助理點頭，轉身出去了。
劉夏靠在椅背上，閉了閉眼睛。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。張馨坐在沙發上，低頭回消息，嘴角彎著。那個表情他見過，和周峰那時候一模一樣。做飯、照顧孩子，她幹得挺像那麼回事。沒想到連這個也去碰。
他站起來，到茶水間接了杯水。然後走回辦公桌，把文件夾扔進了抽屜。
當天下午，大潘突然發來微信。
他兄弟大潘，從他婚禮後他們就再沒怎麼聯繫過。大潘一直生氣，覺得劉夏昏了頭。
微信里沒文字，只有一張截圖。
劉夏點開。是一個繩藝攝影論壇的付費區頁面，圖包預覽。預覽圖裡的女人側臉。畫質不高，但輪廓清晰。
大潘："兄弟，這……是不是你老婆？"
兩分鐘後，大潘又發了一條："你倒是回個話。"
劉夏看著手機，手懸在半空。他沒急著回復，而是把截圖長按，存進相冊。然後打開U盤文件夾，把截圖拖進去，和金獎報名表放在一起。
大潘的電話直接飆過來了。
"劉夏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？"
"知道一點。"
"我他媽當初怎麼跟你說的？"大潘的聲音炸了，"你是瘋了嗎？你隨便認識了一個酒店前台，就要跟她結婚，她哪點比得上你前任？"
劉夏沒說話，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了一點。
"我說錯了嗎？"大潘喘著氣，"你現在公司做得這麼大，她不但沒有給你錦上添花，反而出現在這種下三賴的圈子裡。你的臉往哪兒擱？"
"大潘，你別說了。"
"我就要說！"大潘的聲音更大了，"當初但凡你聽我的，現在至於嗎？她哪一點比得上？她給你帶來了什麼？唯一的功勞就是生了兩個孩子！其次就是一堆爛事，還有什麼？"
劉夏想起思甜和念安抱著他的脖子叫爸爸的畫面，心裡莫名地揪了一下。
"你說的對。"劉夏點點頭。
大潘愣了一下："什麼？"
"你說得都對。"劉夏又重複了一遍，"張馨沒有一處比得上她。但，木已成舟。我現在只能儘量糾正錯誤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。
"……兄弟，"大潘的聲音終於低下去，"我把這些資料全發給你，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。當初你要是聽我的……"
"我知道。"
他說得對。全對。每一個字都對。但有什麼用呢？婚結了，孩子生了，現在只能把這條路走完，給別人留體面，給自己找出口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轉了個圈，定定地看著天花板。
他的心情，跌到了谷底。
接下來幾天，劉夏回家越來越晚。
不是出差就是應酬。有幾次回來，張馨已經睡了。偶爾碰到，她坐在沙發上刷手機，抬頭看他一眼，說一句"回來了"，然後繼續低頭。
他嗯一聲，上樓、進書房、關上門。
以前他還會坐在客廳抽根煙，問問她和孩子的日常，現在不問了，也沒那個必要了。
他們兩個，形同陌路。
張馨感覺到不對勁。有一天晚上，她難得放下手機，看著他的背影問："你最近怎麼了？"
劉夏在玄關換鞋，聲音低沉："忙。"
一個字，結束對話。
她沒再問。心裡有點不安。但她忙著看手機，沒多想。
她給林皓髮消息："明天去工作室嗎？"
等了十分鐘，沒回。
她又發一條："你在忙嗎？今天也沒開播。"
大概過了很久，林皓回："小欣，我有點事，先不去工作室。等我聯繫你吧。"
張馨看著手機，回了一個"好"字。她沒意識到這條消息有什麼問題。語氣還是溫柔的，稱呼還是"小欣"，只是有事不能見面罷了。
她把手機放到一邊，拿起遙控換台。電視裡在放GG，她沒看，只是想讓聲音充斥這個偌大又冰冷的房間。
錢媽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。
她端著菜從廚房出來，看到劉夏面無表情地上樓，看到張馨低頭按手機，嘴角還帶著笑意。她什麼都沒說，把菜放桌上，喊了一聲"吃飯了"，轉身回廚房。
兩周後，大概是十月初，助理再次敲響了劉夏的門。
"劉總，東京那邊出結果了。金獎作品公布了。"
助理遞過來一個平板。屏幕上是一個網頁，日文和中文混排。最上面一行大字：金獎作品名單。
劉夏往下滑，看到一張高清圖。
還是那個熟悉的標題：《東方女性·束縛之美》。
主角側臉，不露骨，但身體曲線異常曼妙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之美。
他看了一眼，迅速按滅平板。
確認是張馨。
他心裡特別煩躁。他沒想到，他老婆會去幹這種事情。當初覺得張馨這個小丫頭會是個過日子的好人選，至少會是個好媽媽。可是，她比他預想的還要傻。
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只有一種"果然"的平靜。像一份早就知道結果的體檢報告，終於從印表機里出來了。
他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肩膀。
"我知道了。你出去吧。"
助理輕輕帶上門。
劉夏深深地嘆了口氣。不能再這麼下去了。但也不是現在。他要先把東西理清楚，等一個時機。
他走回辦公桌前，打開抽屜，拿出U盤。
他把金獎截圖、大潘發來的論壇截圖、林皓的履歷掃描件一起拖進新建的文件夾，命名為今天的日期。
所有碎片拼在一起，變成一張完整的圖。從三月份到上周，記錄著這段婚姻的發展史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錢媽發了一條微信。
"最近幫我盯一下太太的動向。"
錢媽回得很快，只有一個字："嗯。"
這一刻，劉夏知道錢媽早就看明白了。
錢媽放下手機，看向客廳。張馨歪在沙發上，手指依然劃著名手機，嘴角向上翹著。思甜趴在茶几上畫畫，念安把積木一塊一塊摞起來，然後推倒，再摞起來。
畫面看似很美好，但也只是看起來而已。
同一天上午，張馨在廚房切水果，思甜在旁邊伸手要，念安跟著流口水，錢媽出去買菜了。
手機響了。她看了一眼，是林皓的消息。
"小欣，在幹嘛？"
她笑了一下，飛快打字："切水果呢。"
林皓回："乖。"
簡簡單單的一個字，就讓她心裡動了一下。
那種被看見的感覺，又回來了。
她把切好的蘋果遞給思甜和念安，思甜說"謝謝媽媽"。她摸摸女兒的頭，轉身繼續回消息。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敲著，像一隻嗷嗷待哺的動物，等林皓的下一次餵養。
張馨完全不知道，她還在做夢。
而劉夏已經醒了。
另一頭，老城區。
林皓的工作室里，光從窗戶斜進來，在地板上拉出幾道明暗交錯的線。他身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，站在廚房切菜。砧板上的聲音很規律。
旁邊站著一個女人。二十出頭，長發，穿一件寬鬆的白色襯衫，下擺垂到大腿。她懶洋洋地靠在櫥柜上，看著他切菜，笑得很明媚。
"你做飯的樣子比拍視頻還好看。"
林皓沒抬頭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："等會嘗嘗就知道了。"
他放下刀，從柜子里拿出一根繩子，在手上繞了兩圈。女人看著他，眼神亮了一下。
"今天拍什麼？"
"先試光。"林皓把繩子放進口袋，轉身調燈，"白牆那面，站過去。"
女人順從地走過去，站在白牆前面。林皓打開一盞燈，光線投射在她身上，勾勒出肩膀的輪廓。
他拿起相機，對準女人，指尖懸在快門上方。
"別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