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馨是在刷抖音的時候發現的。
她本來在刷美食視頻,手一滑,跳出來一條推送。標題寫著:"東京繩藝藝術節獲金獎,東方美學驚艷評委。"
她沒當回事,順手划過去看其它作品。
突然覺得不對勁,又滑回來。
那張封面圖有點眼熟。白牆,繩子,側臉。
她點進去。
高清大圖。金獎作品《東方女性·束縛之美》。
她用拇指和食指把圖放大,再放大。她看到了自己肩膀上的那顆小痣,看到了脖子側面那道淺淺的紋路。那是去年帶孩子去北海曬的,半年都沒消下去。
她腦子嗡的一聲。
居然是她。
她沒想到林皓會拿去參賽。更沒想到這個作品會得金獎。
她往下刷了刷評論區。
有人留言:"這個攝影師在別的平台更有名,搜他ID能看到完整版。"
底下有人回:"他在外網有小視頻呢,大家快去看。"
另一個人跟帖:"你們懂的。"
還有人加了一句:"正宗島國動作戲,女主角質量不錯。"
張馨盯著屏幕,手指發僵。她點進那個外網連結,頁面跳得很慢。
加載出來的那一刻,她尖叫了一聲,把手機扔了出去。
手機砸在沙發上,彈到地上。屏幕還亮著。
她不敢看,又忍不住去看。
兩個視頻縮略圖。
第一個場景她再熟悉不過。林皓的工作室,那天他們喝了紅酒。白牆、繩子、還有她,不著寸縷。
第二個場景是小樹林。抓知了猴那天,手電筒的光從樹葉間照下來,她躺在草地上,從林皓晃動的身影縫隙里看見星星。
她腦子裡閃過一些碎片。每次拍攝,攝像機的指示燈都亮著。紅燈,一閃一閃。她以為是正常錄製,從來沒多問。
原來那不是指示燈。是偷拍的信號。
她渾身發冷。如同衣服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羞恥。她想起林皓說過的話,"放輕鬆,想像自己是藝術品"。
原來她不是藝術品。是一件已經上架的商品。有價格,有瀏覽量,有人付費下載,有一群藏在屏幕外的人群正對著她評頭論足,欣賞的津津有味。
她把手機按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心跳很快。那種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,掉進深坑裡的害怕。她喉嚨發緊,想吐,但胃裡什麼都沒有。她就這麼站著,站了很久,直到手機從手裡滑落。
她打車去了老城區。
林皓的工作室來過很多次了。她拍門,喊他的名字,裡面沒任何動靜。
她不甘心的又拍,手都拍疼了。旁邊有人開窗看,她沒理會。
她打林皓的電話。通了,沒人接。再打,還是沒人接。
她發微信:"你拿我的照片去參賽?你還錄視頻,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?"
沒回。
她又發了一條,手指帶著怒意狂戳屏幕:"你再不回我,我就去你視頻作品下面亂說。我什麼都不要了,我讓你也身敗名裂。"
兩分鐘後,電話響了。
電話掛了。
張馨愣了一下。505,郊區的舊樓,沒有電梯,樓道里堆著紙箱。她在那裡收到過裝著她照片的黑盒子。
她攔了一輛車,說了地址。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,眼神怪異。
因為本地人都知道,那個地方正常人不會去。
車窗外的樓往後面退。高架橋、加油站,一個一個閃過去。她瞥了一眼鏡子裡的身影,試圖說服自己,也許只是長得像。
但那個側臉的弧度,那個嘴唇微張的角度,她每天在鏡子裡都能看到。沒人比她更熟悉自己的臉。
她閉上眼睛,手抓著包帶,全身發抖。
下車後,她快步跑上樓梯。
505門口,她停下,深吸了一口氣。
門虛掩著,她伸手一推就開了。
屋子裡光線很柔和,白牆前面站著人。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林皓,白色T恤,背對著她在調相機。
她想都沒想,直接衝過去,從背後抱住他。
"你為什麼不理我?"
她的臉貼在他背上。香水味、油煙味、相機包皮革的悶味,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是什麼,像舊木頭在太陽底下曬久了的氣息。
林皓沒動,也沒回頭。
旁邊有人咳嗽了一聲。
張馨鬆開手,轉過頭。她看到了兩個女人。
一個坐在床邊,黑色長髮,穿一件寬鬆的紅色襯衫,露出兩條光腿。另一個站在白牆前面,金髮,藍眼睛,皮膚很白,只穿了一套黑色情趣內衣,正在調整肩帶。
金髮女人看了她一眼,沒表情,轉頭對林皓說:"光太硬了,再柔一點。"
中文很生硬,張馨聽的頭皮發麻。
這個場景,和她第一次見林皓的時候一模一樣。調燈、白牆、做飯。
她不是第一個,更不是唯一一個。
黑髮女人站起來,拿起包,經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:"你也是來拍照的?"
張馨沒回答。她杵在那裡,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樁子。
她只是眾多女人中的一個。被帶到同一個房間,面對同一面牆,聽著同樣的指令。
她再也忍不住,揚起手,打了林皓一個耳光。
啪。
聲音很響,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很突兀。
林皓的臉偏了一下。他沒躲,也沒擋。慢慢轉過頭,看著張馨。
他的眼睛很冷。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漠。像在看路邊的一隻狗。
張馨的手懸在半空。
她突然意識到不對。她打了他又怎麼樣?他手裡有她的照片,還有視頻,她什麼都做不了。
她的手垂下來,眼淚奔涌而出。
"我們回到之前好不好?你只能有我一個!你不是說我是你最滿意的作品嗎?你不是叫我小欣嗎?你不是說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嗎?"
她往前一步,抓住他的手臂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:"你不要不理我……你理理我……"
林皓俯視著她,無動於衷。
張馨鬆開他的手臂,開始解自己的襯衫扣子。她的手顫得厲害,扣子滑了兩次才解開。她把襯衫脫下來,扔在旁邊。
然後卑微地祈求道:
"我不鬧了……我不問了……你說話,你說句話……"
林皓看著她,雙手垂在身側,保持著一定的距離。
他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。像看一盤吃剩的菜,早就膩了。
他揮了揮手。"你們先出去。"
黑髮女人再次站起來,看了張馨一眼,金髮女人披上一件外套,兩人相繼走出房間。
門關上,張馨愣在原地。
林皓轉過身,把相機放進包里,拉上拉鏈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在收拾一次普通拍攝結束後的器材。
"你走吧。"
張馨傻眼,嘴張成O形。
"為什麼?是我做錯了什麼嗎?"
"沒有。"林皓背對著她,"我們好聚好散。我不想破壞你的家庭。"
張馨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她以為他會發火,會罵她,會要挾她。她全想好了怎麼接招。唯獨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。
林皓把包背在肩上,走到門口,手握住門把。
"對了,"他回頭看了她一眼,"以後別來了,我會換鎖。"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一種巨大的挫敗感和憋屈感湧上來。
張馨低頭看著腳下,她的襯衫擰成一股繩躺在那裡,像一條蛇盤在地上,隨時等著咬她。
良久,她起身走出505,頭也沒回。
樓道里很暗。她扶著牆往下走,走到第二層,腿一軟,一屁股跌坐在台階上。
她把臉埋在膝蓋里,忍不住哭起來。
她不管不顧的扯著嗓子嚎。林皓沒騙她一分錢,但對她造成的傷害比騙錢還要重。她把自己貶到最低,跪著求他,甚至脫光了衣服,可惜他不要了。
她連"被利用的價值"都沒了。
她哭的喘不上氣。
牆面上那塊黑色污漬,她看清楚了,形狀像一隻受傷的鳥。她盯著,忽然覺得自己和它沒什麼區別。都是被人忽略的,都是殘破不堪的東西。
她掏出手機,給林皓髮消息:"我錯了,我什麼都聽你的,你理理我好不好?"
消息發出去,如同石沉大海,沒有回應。
她又發:"求你了。"
還是沒回。
她不知道坐了多久。好像眼淚都流幹了。她站起來,扶著牆往下走。
腿還在顫,她抓著扶手,一步一步挪下去。
她站在路邊,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車窗開著,風吹進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。她沒撥開,就任它掛著。
她怕被人認出來,她怕這個計程車司機也是買過她視頻的人。
她的眼睛藏在頭髮絲里,偷偷望向窗外的南寧,街道、樓盤、行人,一切都和平時一樣。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路邊一對情侶走過,男人停下來,給女人系圍巾。女人低著頭抿嘴笑。那個動作落在張馨眼裡充滿了諷刺。像周峰送的絲巾,也像林皓遞過來的繩子。只不過一個系在脖子上,一個捆在身上。都是越纏越緊,越緊越逃不掉。
她盯著那兩個人,忽然覺得那個女人真傻。那條圍巾系得越緊,她越跑不掉。
可為什麼,她看起來還挺開心的?
張馨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碎了。
碎在她跪下去的那一刻,也碎在他轉過身的那一刻。
一切,碎得乾乾淨淨。
她回不去了。
不是回不去林皓身邊,是回不去那個還在做夢的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