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後，張馨打開手機。
她點進微信，找到"南寧騎行愛好者"群，沒人說話，她又點開大寶的頭像。
對話框還停留在她倆互相打招呼那條消息。她盯著看了幾秒，隨後鎖屏，把手機放到一邊。
過了五分鐘，屏幕亮了。
大寶："今天騎了嗎？"
張馨手指頓了一下："騎了，在小區轉了兩圈。"
大寶："沒摔吧？"
張馨如實回答，像個聽話的小學生："摔了一次，膝蓋磕破了。"
大寶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："正常。我教過的學員，沒有一個不摔的。你至少還敢上路。"
張馨飛速打字，嘴角帶著笑："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？"
大寶："當然是誇你，膽子大的女騎友不多。"
張馨咧開嘴，心裡的陰霾散去了不少。她把手機拿到眼前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膽子大，沒人這麼誇過她。從小家裡人總說她沒啥出息，懦弱無能。這樣直白的認可還是第一次。
和大寶的聊天持續了大概一周。
每天她送完孩子，回家坐在沙發上，等消息。
有時候她故意晚回幾分鐘，盯著屏幕，數到十，再打字。
大寶聊起帶隊的事。哪個路段坡陡，哪個學員騎到一半吐了。他說有個五十多歲的大姐，第一次騎就摔了三次，第四次終於沒摔，騎到終點哭了一場。
張馨聽著，偶爾插一句，大多時候只發"哈哈"或者一個表情。
但她每條都會反覆看。一邊看一邊想像大寶講述這些故事的表情。
第七天，大寶發來一張照片。是他的車，一輛黑色的捷安特XTC，停在江邊，背景是落日。
"今天的晚霞。你看了嗎？"
張馨走到窗邊。天邊確實有一片紅，但她從沒注意過。
她打字："沒，我的眼睛不像你，發現不了如此美景。"
大寶："謝謝女神誇獎。下次出來騎，我帶你去看。江邊那段，日落的時候最美。"
張馨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，遲遲沒按下去。
第八天，大寶發來一條消息："明天有空嗎女神？請你喝咖啡，聊聊下周騎行路線。"
張馨猶豫了。
她想起林皓。那時候也是由私聊開始。約見面，她精心打扮赴約。結果換來的是一條繩子、一面白牆、還有一段段不堪入目的視頻。
但是，大寶他們是騎行人群，是積極向上充滿正能量的。兩者不一樣，不能相提並論。
張馨搖了搖頭，她覺得自己有點可笑，真是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繩。
"好啊，一定到。"
第二天上午，張馨站在衣櫃前，連著試了好幾套衣服。
第一套太寬鬆，看不出身材；第二套太緊，腰上的肉勒出一圈；第三套是瑜伽褲配黑色緊身長袖，她吸氣，收腹，轉了個身。
還行。至少從側面看，線條還在。
她戴上棒球帽，把頭髮塞進帽檐里，又掏出來兩縷，垂在耳邊。
鏡子裡的女人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。她湊近，用遮瑕膏點了兩下，又擦了口紅。
這支顏色是豆沙色。不會太艷，但顯得人氣色好。
她拿起包下樓。錢媽在廚房洗菜，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咖啡店是連鎖的，南寧街頭到處都是。店裡靠窗的位置。大寶已經坐在那兒了，面前兩杯美式，其中一杯已經喝了一半。
他站起來迎接張馨。小麥色皮膚，牙齒很白，穿一件灰色運動外套，拉鏈只拉到胸口，露出裡面的速乾衣。肩很寬，手臂肌肉把袖子撐出一道線條。
"你本人比照片還漂亮。"他拉開椅子，把那杯美式推到張馨的面前，"這衣服穿你身上，更高級了。"
張馨低頭笑了一下。
"你騎過來的？"她好奇的問了一嘴。
"嗯，車停外面了。"大寶指了指窗外，一輛黑色的山地車靠在樹邊，車把上纏著彩色的把帶，"剛帶完隊，沒來得及換衣服。"
"你平時帶隊很辛苦吧？"
"還行。"大寶喝了一口咖啡，喉結動了一下，"就是沒時間談戀愛。"
張馨心裡咯噔一下。她假裝沒聽懂，低頭攪動面前的咖啡。
勺子碰著杯壁，叮叮響。
大寶把身體往前傾，手肘撐在桌上："說真的，你騎車的感覺很好。身體協調，節奏感強。很多新手一上來就猛蹬，你是少數知道控制速度的。"
張馨抬起頭。"真的？"
"真的。我帶了六年隊，看得出來。"大寶眼睛很亮，看人的時候真誠又熱烈，"你有一種……怎麼說呢，身體很聽話的感覺。車和人是一體的。"
張馨感到耳垂髮熱。她繼續攪眼前的咖啡。
這個人不像林皓。林皓看人的時候總是在笑，但笑意到不了眼底。每一句話都像排練過的，每一個停頓都像在等她反應。
大寶說話很隨意，想到哪說到哪。沒有那種"我在撩你"的刻意。
他們又聊裝備。大寶說張馨那輛ATX660入門夠用了，但坐墊要換，原裝的騎久了屁股疼。又說她的騎行姿勢不錯，但手臂太僵，握把的時候肩膀要放鬆。
"下次我幫你調一下車把高度，調完會舒服很多。"
張馨應著，不停的點頭，偶爾"嗯"一聲。
她發現自己一直在笑，對面這個人讓她很舒服。
喝完咖啡，大寶發出邀約："周六有集體活動，騎江邊，你來嗎？"
張馨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，"來。"
周六早上，張馨不到六點就起床了。
她洗漱，換衣服，把瑜伽褲的褲腳塞進襪子裡。
下樓時，錢媽已經在廚房熬粥。她聽見動靜探出頭："太太今天這麼早？"
"去騎車。"張馨笑了笑。
"騎車穿這個不冷嗎？"
張馨拉了一下衣角："不冷，拍照好看。"
她推車出門，天剛亮。
集合點在江邊騎行道的入口，十幾個人，大多是男的，穿著花花綠綠的騎行服，車一輛比一輛貴。有人戴著頭盔在熱身，有人在壓腿，抻胳膊。
張馨把ATX660停好，站在人群邊緣。她不認識任何人，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車把轉。
"張馨！"
她抬頭。大寶在人群里，沖她招手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教練服，背後印著"南寧人來瘋騎行俱樂部"。他騎過來，停在她旁邊。
張馨看著「人來瘋」那三個字，莫名的想笑。
"來，我給你介紹一下。"大寶指著旁邊幾個男的，"這是老周，這是阿傑，這是……算了，你們慢慢認識吧。"
其他人看了她一眼，禮貌點點頭，沒多說。一個染黃頭髮的小年輕直勾勾的盯著張馨，被旁邊的人拍了一下肩膀。
騎行開始。
剛開始是平路，張馨跟得上。風灌進領口，頭髮從帽檐里漏出來，往後飛。她蹬了兩下，速度起來，車身穩穩的。
她想起小時候在老家，土路上騎父親的二八自行車。腳夠不到腳踏板，就從大梁下面穿過去，半邊屁股坐在座上，歪著身子騎。
那時候她也摔過，膝蓋磕破，母親罵她"瘋丫頭"，父親掄起棍子就打。
她晃神的功夫，前面的人加速了，她趕緊跟上。
上坡兩公里時，張馨開始喘。
大腿發酸，像有人在裡面塞了兩塊石頭。她換擋，但手指發僵，撥了兩次才撥對。
她想喊，但嗓子發乾，一個字都喊不出來。
身後突然傳來鏈條轉動的聲音。大寶減速，騎到她旁邊。
"別硬跟，照自己的節奏來。"
他騎到前面，隔一會就回頭看。見張馨手指不聽使喚，他大喊："換擋，降一檔！"
她照做了。腳踏板變輕，果然腿沒那麼酸了。
嗓子疼的厲害，張馨拿出水瓶，發現見底了。大寶急忙把自己的水壺遞過來："喝我的。"
她接過來灌了一口。水是溫的，帶點甜味。
大寶在旁邊一直讓她慢點，別嗆著。
兩人繼續前行，路過一個水窪，大寶喊："繞開！左邊！"
張馨猛打方向，車輪擦著水窪邊緣過去，濺了幾滴泥點。
終於到了休息點，其他人都在拍照發朋友圈。張馨把車停好，彎腰喘氣。
大寶蹲下來，檢查她的車。手指撥了一下鏈條，又捏了捏剎車。
"第一次騎這麼遠？"
"嗯。"張馨回應一聲。
"已經挺厲害了。"大寶站起來，拍了拍車座，"下次跟著我，別掉隊。"
江邊觀景台，風很大。
其他人陸續往前騎了，說要挑戰一段陡坡。大寶沒跟去，直言"帶新人，不趕進度"。
張馨知道他是為她留下來的。
大寶掏出手機："給你拍一張？"
張馨不好意思的站直身子。
林皓之後，她有心理陰影了，有點懼怕鏡頭。雖然她在心裡不停的告誡自己沒事的，但依然慌張的手不知道放哪，最後扶在車把上。
"別動，"大寶姿勢倒挺專業，"風把頭髮吹亂了，就這樣，自然。"
拍完後，兩人站在車旁邊欣賞照片。
照片裡的張馨，看起來很自然。
她想起林皓給她拍的照片。每一張都是精心設計好的角度，每一張都在說"你是藝術品"。
"好看吧？"大寶湊過來看屏幕，肩膀幾乎碰到她的胸。"風吹亂頭髮比梳整齊了還好看。"
張馨沒說話。她抿嘴保存了照片。
天快黑了，張馨騎車回家。
到樓下，她停好車。坐在花壇邊上，又打開那張照片。
手指放大，看了好幾秒。
隨後，她把手機放進口袋，哼著歌進門。
錢媽在廚房炒菜："太太今天騎這麼久？"
"嗯，鍛鍊身體。"
她進臥室、換衣服、洗澡。
黑暗中，手機屏幕還亮著，是大寶發來的消息。"女神：下周三我帶你去爬坡，那段路風景更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