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兩周,張馨像換了個人。
她不再只等大寶私聊,開始在三個騎行群里活躍。早上送完孩子,回家坐在沙發上,手機不離手。群消息一條條跳,她一條條回,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。
現在手機一震,眼睛就亮。
三個群分別是:"南寧騎行愛好者""南寧人來瘋騎行俱樂部""陽朔騎行分隊"。她每個群都發照片,車、風景、背影。
照片裡的她穿著瑜伽褲,站在江邊,風吹起頭髮,笑容很美。
當然,每一張都是精修,光是濾鏡就調了十幾個版本。
群里男的紛紛給她點讚,叫她"女神"。有人誇她身材好,她回一個害羞的表情;有人說"下次一起騎",她說"好啊"。還有人私聊問她裝備怎麼選,她照著說明書把自己那輛ATX660的配置讀了一遍,像真懂一樣。
一個ID叫"騎行老炮"的問她坐墊高度怎麼調,她照搬大寶教她的那套說辭,打了幾十個字發過去,對方回"謝謝女神,受教了",她盯著那個回復看了好幾秒,心裡挺美。
大寶在群里看著她跟別人互動,沒說話。他刻意發了一張自己騎車的照片,配文"今天江邊風大",往常張馨會第一個跳出來點讚,這次她沒動靜。
晚上,大寶私聊她:"你最近很受歡迎啊。"
張馨回:"只是聊聊天而已。"
"只是聊天?"大寶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,"我怎麼看見老周天天@你,你還回他那麼多字。"
"群里的人都這樣。"張馨手指飛速打字,不以為然。
大寶沒再追問。張馨盯著對話框,等他下一條消息,但他沒發。
她把手機放到一邊,過了五分鐘又拿起來,還是沒有新消息。她有點煩,但又說不清煩什麼。以前大寶每天都找她,現在他不找了,她反而空落落的。
她把手機扔到沙發上,起身去倒水。水壺空了,她站在廚房發了會呆,又回去把手機撿起來,點開群聊,繼續回消息。
錢媽的匯報越來越細。
周二早上,張馨剛出門,錢媽從圍裙口袋摸出手機,低頭打字。她的手指粗,打字慢,一個字一個字戳:"先生,太太加了好幾個群,天天抱著手機笑。昨天有個男的來送自行車零件,太太讓我倒茶。那人待了二十分鐘,一直在獻殷勤。"
劉夏收到消息時正在開會。他瞥了一眼屏幕,沒回。開完會後,他坐在會議室里,等其他人都走了,他才拿起手機。
錢媽的消息他看了兩遍。
看完後,他給助理髮:"幫我查一下太太最近加的騎行群,越詳細越好。"
下午三點,助理髮來一段文字:
"劉總,查到了。太太加的都是南寧本地騎行群,有一個來往密切的,群主叫王保國,開自行車店,單身,比太太小三歲。店在民族大道,捷安特專賣。"
劉夏點了一支煙,"繼續盯,有新的情況隨時告訴我。"
他又用小號進了"南寧騎行俱樂部"。潛水看著不說話。群里每天幾百條消息,他一條條滑過去。
結果發現,百分之八十都和張馨有關,她被那些男人稱為騎行圈女神。
劉夏看著那些對話,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。
群里有個ID叫"老周"的加張馨私聊。
那天張馨剛睡完午覺,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,新的好友請求。
"我是老周,女神加我。"
她點了通過。對方很快發來消息:"女神,下周活動一起去?"
張馨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。老周繼續發:"我騎了十年,可以帶你。那段坡陡,新手容易摔,我來保護你。"
張馨看著屏幕,想起大寶。他也說過類似的話。她打字:"好啊,謝謝。"
老周又發來一張照片,是他的車,一輛碳架公路車,看著很貴。"到時候我幫你調車,你這輛ATX660坐墊不行,騎久了屁股疼。我店裡有個好的,送你。"
張馨回了個"嗯",然後把手機放一邊。過了十分鐘,老周又發來一條:"女神平時除了騎車,還喜歡幹嘛?"
她沒回,有點失神的看著窗外。
晚上,大寶在群里看見老周@張馨,問她"周三訓練來不來",張馨回"來呀",還加了一個可愛的表情。大寶直接回了一句:"她跟我一隊。"
張馨看著那條消息,嘴角翹了一下,心裡有點得意。她私聊大寶:"你怎麼就能確定我去?"
大寶:"因為你是我女人。"
張馨盯著屏幕,心跳快了兩下。
周四晚上,一條群公告彈出來:【周末三天兩夜陽朔騎行活動】路線南寧→陽朔,費用男A女免,住宿一男一女一個房間,抽籤決定,自帶洗漱用品,輕裝上陣。
劉夏盯著"一男一女一個房間",看了很久。他看到張馨在群里報名,還@群主說"求帶"。下面一串男的跟著起鬨:"女神也去啊?那我必須去!""求分一個屋!""樓上想多了,女神跟我一隊。"
劉夏截圖保存,發到工作微信備份。然後繼續看報表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周五早上,張馨坐在床邊改備註。
她先把大寶的微信名改成"自行車維修師傅"。然後老周改成"幼兒園家長"。另一個經常私聊她的群友改成"裝修師傅"。還有一個叫"送水工張師傅"。她把最近加的幾個男騎友都改了,清一色的"師傅""家長",看著像生活必需的聯繫人。
她把微信聊天列表截了個圖,檢查一遍,確認安全。那些名字混在真正的幼兒園家長、維修師傅中間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就算劉夏拿她手機,也只會看到一堆"師傅""家長",不會多想。
說到這裡,和大寶那次回來後,她一直沒給劉夏回電話,他也沒有再打來。本來張馨還想著編什麼藉口,現在看來完全不用了。
劉夏的項目臨時取消。
本來要跟深圳的客戶簽續約合同,對方老總突然改期,說臨時有事。劉夏坐在會議室里,看著空蕩蕩的桌子,忽然不想待在深圳了。
他訂了晚上的回程機票,沒通知張馨。助理問:"劉總,需要接機嗎?"
"不用,你先下班。"
去機場的路上,劉夏打開小號,又看了一眼騎行群。張馨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,是大巴車的窗外,陽朔的山影若隱若現。她配文:"到了!風景好美!"
下面一串男的回:"女神到了!""晚上吃什麼?""房間抽籤結果出來了沒?"
劉夏截圖,閉眼休息。
到家是晚上九點,錢媽帶著孩子在客廳玩。看見劉夏時愣了一下,"先生怎麼回來了?"
"項目取消了。"
錢媽接過他的包:"太太去陽朔騎行了,說是去三天。走得很急,早上飯都沒吃完就跑了,衣服也沒怎麼收拾。"
劉夏點點頭,沒什麼表情。和孩子玩了一會,就讓錢媽帶著去睡覺了。
他獨自坐在沙發上,客廳空蕩蕩的。然後,他看見了一抹亮光。
張馨的平板。她果然走得太急,忘了帶,也沒鎖屏。微信界面開著,甚至能看到消息一條條彈出來。
大寶:"到了嗎?"
大寶:"房間安排好了,抽籤結果出來了。"
老周:"女神,房間抽籤結果出來了,咱倆一屋哈哈,緣分啊。"
群聊里有人@張馨:"女神穿騎行褲真好看,明天多拍幾張。"
劉夏一條條滑上去看。
他看到了那些特別的備註。
他點開"自行車維修師傅"的對話框,看到大寶發的照片:江邊的落日,張馨的側臉,風吹亂頭髮,她笑得很開心。再往上,是大寶發的語音,張馨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。
他用手機拍了幾張照,然後把平板放回原處。
劉夏坐在沙發上,點了一根煙。
隨後打開手機,把這些日子存的截圖、流水、群公告,按人名歸攏。
做完這一切,他靠在沙發上。手指無意識地點開前任的社交平台帳號。
他其實已經很久沒看了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每次看,都像有人在胸口捅一刀。
她兩天前發了一條新動態:"又住院了,腹部要開刀。"
配圖是醫院走廊,白得刺眼,天花板上的燈管一排排延伸向遠方,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。
劉夏盯著那張圖,喉嚨澀得發疼。
現在她又要開刀了,而他還在這攤爛泥里掙扎。
他煩躁地站起身,在客廳里來回走,煙沒彈灰,一截長長的灰掉下來,散在地板上。
轉身時手肘碰倒了茶几上的菸灰缸,玻璃磕在地板上,哐當一聲響。
錢媽披著衣服從房間跑出來:"先生,怎麼了?"
劉夏背對著她。煙還夾在指間,一截灰燒到了過濾嘴。
"沒事,"他聲音啞得厲害,"你休息吧。"
錢媽看了看地上的菸灰缸,又看了看他的背影。她從來沒見過劉夏這樣。像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懸崖邊上,不喊也不跳。
她沒再問,輕輕退回房間。
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劉夏還站在原地,煙燒到了手指,他沒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