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馨睜開眼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她摸過手機，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，五點十七分。
她下意識點開微信，手指在通訊錄里往下滑，停在大寶的頭像上。她又發了一個表情，是一隻貓閉著眼睛的動圖。
曾經情到深處時，大寶說她像個小野貓，所以她發這個帶著點討好的意思。
消息發出去了，沒有紅色感嘆號。
張馨愣了一下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，又發了一個「在嗎？」
她的心跳快了一下，像有人在水裡憋了很久，突然浮上來吸了一口氣。
她打字的手在發抖。
"你怎麼不理我？"
"你是不是還在生氣？"
她把手機貼在胸口，屏幕的光滅了，她又按亮。
過了大概五分鐘，消息來了。
大寶："沒有。"
張馨盯著那個字，眼眶突然就酸了。她打字："那你為什麼拉黑我？"
大寶："我可能太愛你了吧，受不了別的男人和你在一起。"
張馨的眼淚奪眶而出。她咬著嘴唇，眼淚滑到下巴上，滴在手機屏幕上，暈開一個水漬。
她打字："我想你了。"
大寶："後天騎行，你去不去？"
張馨："在哪兒？"
大寶："另外一個地方。我帶你去，你沒去過。"
張馨："好。"
她閉著眼，眼淚還在流，但嘴角彎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，就是覺得，還有一個人愛她。
這就夠了。
赴約當天，劉夏不在。錢媽說他一早就出去了，沒說去哪。
張馨暗中慶幸了一番，劉夏不在正好，省的她編理由解釋。她換好騎行服，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餐桌。念安坐在兒童餐椅上，手裡攥著一塊餅乾，嘴角沾著渣。
"媽媽，"念安砸吧小嘴，"蛋糕。"
"什麼蛋糕？"
"生日。"念安舉起兩根手指，自己看了一眼又舉起一根，"三歲。"
張馨這才想起來，今天是念安生日。
她蹲下來，捏了捏念安的臉。
"媽媽下午就回來，回來給你買蛋糕。"
念安點點頭，低頭繼續啃餅乾。
張馨站起來，推著車出門。
騎行的地點在南寧北邊，一個叫鳳凰谷的地方。張馨沒聽過，導航顯示四十多公里。
她到的時候，大寶已經在了。他旁邊還站著一個男人，瘦瘦高高的，穿一件藍色衝鋒衣，頭髮金黃色，遠看像稻草。
"這是我兄弟，阿龍，跟我們一塊騎。"
阿龍笑對著張馨了一下，露出一排牙，左邊缺了一顆。
"嫂子好。"
張馨有點尷尬。她不認識這個人，但大寶說是兄弟，她就沒多想。
三個人騎車進山。路是水泥路，但彎多、坡陡。張馨跟在後面，大腿發酸，汗水從額頭流進眼睛裡，澀得睜不開。
騎了大概兩個小時，到了一片空地。周圍是竹林，風一吹，葉子嘩啦啦響。空地中間有一塊大石頭，平面的，像一張床。
大寶把自行車靠在竹子上，從包里掏出一瓶水遞給張馨。
"累了吧？歇會兒。"
張馨接過來，灌了一大口。水是從保溫壺裡倒出來的，溫的，帶著甘甜。
阿龍坐在石頭上，掏出煙點火。他看了張馨一眼，那一眼很長，從她臉上滑到胸口，再到腿。
張馨感覺到了，她很不舒服。悄悄往大寶身邊靠了靠。
大寶沒動。他看了她一眼，突然說："你愛我嗎？"
張馨懵住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"證明給我看。"
"怎麼證明？"
大寶朝阿龍努了努嘴。
張馨沒懂。她看著阿龍，阿龍還在抽菸，嘴角掛著一抹怪異的笑。
"什麼意思？"張馨有點不安。
"今天晚上，你跟他在這裡。"大寶厲聲說道。
張馨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她看大寶，大寶臉上沒有表情，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。
"你說什麼？"
"你愛，就證明給我看。"大寶勾起嘴角，"你愛我，不是什麼事都可以做嗎？"
張馨往後退了一步，石頭硌著她的腳後跟，疼的她齜牙咧嘴。
"你讓我跟他……"她說不出口那個字。
"要不然呢？"大寶冷言，"你以為你很乾淨嗎？"
張馨的臉一下子白了。她盯著大寶，像看著一個陌生人。
大寶往前走了一步，逼近她。他比她高一個頭，影子把她整個罩住。
"你以為你還是良家少女嗎？"他的聲音很低，帶著一股狠勁，"你加入騎行群以後，不停的勾搭張三李四。上次如果不是我出現，你恐怕已經是老周的榻上夫人了吧？"
張馨的身體在抖。她揚起手，朝大寶臉上扇過去。
大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捏得很緊。張馨疼得叫了一聲，手腕像被鉗子夾住。
"你放開我！"
"放開？"大寶笑了一下，"你以為你是誰？"
他鬆開手，張馨往後踉蹌了一步，差點摔倒。
她扶住竹子，竹節硌著掌心。
"我走了。"她聲音發顫。
"走？"大寶冷哼一聲，"你走得回去嗎？"
張馨沒理他。她跨上自行車，腳一蹬，輪子轉起來。她騎得很快，風灌進耳朵里，嗡嗡響。
她不敢回頭，怕看到大寶追上來。
騎出去大概一公里，她停下來摸手機。她想報警，想給劉夏打電話。
翻了半天，手機不在口袋裡。
她又摸了一遍，騎行服的四個口袋都摸遍了，沒有。
她突然想起來，休息的時候她把手機放在石頭上了。
她不敢回去拿。
張馨騎著車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去的時候有大寶和阿龍兩個人助力，回去她已經沒什麼力氣，根本騎不動。
太陽開始往西沉，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橫在路上，像一道道柵欄。
她騎了大概兩個小時，腿開始抽筋。她停下來，坐在地上，揉著小腿肚子。
肌肉硬得像石頭，一按就疼。
天徹底暗下來了。
她看了看路牌，還有二十多公里才到市區，她不可能騎回去了。
她推著車，往前走了一段，看到路邊有一個旅店，招牌是紅色的，字缺了幾個，只剩下"安"和"賓"。
她走進去，前台是一個老太太，戴著老花鏡在看電視。
"住店。"
"身份證。"
張馨摸了摸口袋，沒帶身份證。身份證在手機殼後面。
"我……身份證丟了。"她猶豫著，"能不能通融一下？我多給錢。"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，上下打量一番。
"二百。"
"好。"
張馨從騎行服後面的口袋裡摸出錢包，裡面還有三百多塊現金。她抽出兩張，放在櫃檯上。
老太給了她一把生鏽的銅鑰匙，伸手往旁邊的樓梯指了指。
房間很小，一張床，一個電視，一個廁所。床單是白的，但上面有黃色的印子。張馨沒脫衣服，直接躺在床上。
她閉上眼，眼淚又出來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是大寶的羞辱，是回不去的家，還是念安舉著手指說"三歲"的樣子。
她更不知道，家裡，劉夏正在給她打電話。
他一共打了三次。
第一次，念安坐在餐椅上，指著門口："媽媽。"
劉夏撥過去，響了五聲，沒人接。
第二次，蛋糕放在餐桌上，奧特曼的眼睛是兩顆白色的巧克力。念安和思甜圍著蛋糕轉，伸手想摸，被錢媽拍開。
劉夏又打，還是沒人接。
第三次，蛋糕的奶油開始化了，邊緣塌下去一小塊。念安已經睡了，臉上還沾著奶油，錢媽用濕巾給他擦，擦得他皺眉頭。
劉夏再打，關機了。
他把手機放在餐桌上，伸手摸了摸思甜的頭髮。蛋糕上的奧特曼還是站著的，但腳下的奶油軟了，往邊上流，流出一道白色的痕跡。
他坐在沙發上，屋裡很安靜，只有錢媽在廚房洗碗的聲音。
又等了一會，兩個孩子都睡著了，錢媽把他們抱去房間。
劉夏拿起煙，點了一根，抽了一半，掐滅。
然後起身上樓，進了書房。
第二天早上，張馨騎車回家。
她騎得很慢，腿還在發酸。
到家的時候，九點十五分。
家裡大門開著，她把自行車推進去，靠在牆上，鏈條發出輕微的咔咔聲。
劉夏坐在沙發上。他穿著昨天的襯衫，下巴泛著青。
他面前的茶几上，放著一個蛋糕盒子，蓋子開著，裡面是塌掉的奧特曼蛋糕。奶油已經化了，奧特曼倒在一旁，白色的巧克力眼睛掉在盒底，看起來很狼狽。
他看著她。
那一眼沒有什麼情緒。
"回來了？"
張馨站在門口，身上還有汗味和旅館床單的味道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"念安呢？"
"還沒醒。"劉夏笑了，"昨天他生日，等了你一天。"
張馨的手指在騎行包帶上抓緊了。
"我……"她咽了一下口水，"手機丟了。騎遠了，沒信號。"
劉夏沒說話，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。
"我們談談吧。"
張馨愣了一下。
"能不能等等我？"她沒敢看劉夏，低著頭說，"我洗個澡，換個衣服。然後……然後我和你談。"
"好。"劉夏頷首。
張馨轉身往二樓走。她推開浴室門，擰開花灑，水嘩啦啦地流下來。
她站在水下，任由熱水沖在臉上，衝掉了汗味，衝掉了眼淚，但沖不掉阿龍看她的那一眼。
她閉上眼睛。
樓下門鈴響了。
錢媽去開門。門外站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，一個高，一個矮。矮的那個出示了一個證件，黑色的皮夾子，上面有個國徽。
"請問這裡是張馨女士家嗎？"
錢媽先是愣住了，對方又問了一遍，她才反應過來。急忙回頭喊："先生……"
劉夏應聲走到門口，他看著眼前的兩個警察，又看了眼樓上浴室的方向。
"我是劉夏，張馨的丈夫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