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警察把證件收回口袋，看了劉夏一眼。
"張馨女士在嗎？"
"在洗澡。"劉夏側了側身，"請進。"
兩個警察進了門。高的那個在門口蹭了蹭鞋底，矮的那個直接踩進來，皮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錢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廚房去了，她沒見過這種場景，害怕。
劉夏走到飲水機旁，接了兩杯水走回來，放在茶几上。
"坐。"
矮警察擺手："不用，我們問張馨女士幾句話，站著就行。"
張馨擰乾頭髮，把浴袍裹緊，帶子系了個松垮的結。她照鏡子仔細看了看，左臉的淤青消散了一些，但依然很明顯。
她想到之前在書房劉夏已經看見了，也不用遮了。
她推門出來，頭髮還在滴水。樓梯口一抬眼，看見一樓客廳里站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，腳步驟然停住。
第一反應：大寶報警了？
他帶著男人要侵犯她，還有臉報警？
她扶住樓梯扶手，心慌的厲害。矮個警察轉過身來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。
她急忙下樓。
"張馨女士？"
"是我。"
"南寧市公安局青秀分局。"矮個警察拿出一個筆記本，"有個案子涉及到您，需要跟您了解一下情況。"
張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。她幾乎是本能的看向劉夏，劉夏坐在沙發扶手上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之間。他也看著她，目光在她左臉停了一秒，然後移開。
"什麼案子？"張馨的聲音發顫。
警察沒有直接回復。他低頭看了眼本子，鋼筆在紙上點了一下。
"周軍，認識嗎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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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馨愣住。周軍？
她腦子裡轉了一圈，這個名字像一顆沒擰到底的螺絲，生生的卡在那裡。劉夏坐在旁邊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"湖南永州人，三十二歲。"矮個警察繼續說，"他行騙用的名字叫周峰。您熟悉吧？"
張馨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"周峰……他真名叫……周軍？"
"對。"矮個警察抬頭看她，"我們抓到他的時候，身份證上寫的是周軍。"
張馨腿軟了一下，背抵住樓梯扶手。
矮警察把本子合上又打開："周軍涉嫌詐騙，已經被我們刑事拘留了。他以投資等名義專門騙取已婚女性錢財，受害者不止您一位。"
說到"已婚女性"時，警察看了劉夏一眼。劉夏沒迴避那個目光，雙手握在一起，坐姿沒變。
"經周軍本人供述，受害人名單里有張馨女士。您今年夏天被周軍以投資名義騙走三十萬，有銀行轉帳記錄。"
"我……"張馨的聲音卡在喉嚨里，"我沒報警啊。"
"有人報了。"矮個警察頓了一下，"不止你一個受害者。"
張馨的目光落在劉夏身上。他正把水杯遞給警察。整個過程他的眼神沒往張馨這邊偏。
"我是她丈夫。"劉夏開口，"我需要迴避嗎？"
矮個警察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眼高個警察。高的那個一直沒說話，他靠在牆邊，默默的打量著眼前的人。
"不用。"矮個警察說道，"您在場沒關係，這是詢問，不是訊問。"
張馨低下頭，聲音很小："我認識他。"
"那您能說一下你們倆的經過嗎？"
張馨又看向劉夏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"說吧。"劉夏點了點頭，"警察問什麼，你答什麼。"
張馨的聲音發抖。
她說周峰是閨蜜小梅介紹的，說是富二代，家族生意很大。說周峰以"項目周轉"為由借錢，她給了三十萬。說後來周峰失聯了，她才知道被騙。
說這些的時候，她不敢看劉夏，眼睛一直盯著地板。客廳的光從頭頂打下來，地板上有一道她的影子，縮得很小。
矮個警察的鋼筆在牛皮紙本子上沙沙作響。張馨說到"三十萬"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那錢是劉夏副卡轉的。
她當時騙他錢借給小梅了。劉夏還問"閨蜜好點了嗎"，她撒謊說"還在醫院"。
劉夏坐在旁邊，聽著她撒謊的每一個細節被重新說一遍。他垂著眼，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曲著。
矮個警察記錄完，合上本子。
"周軍騙的錢，加上其他受害人的錢，已經花得差不多了。這個人賭博，買的是海外那種競技類遊戲，網上下注，全部輸完了。"
張馨的手指抓著浴袍帶子，臉上發燙。
"伺服器都在境外，錢追回來的難度很大。"
矮個警察從本子裡抽出一張紙，撕下來，寫上地址和電話。
"您這邊一共是三十萬，我們現在追回來兩萬塊。您明天來一趟青山路派出所，登記完手續，把錢退給您。後續如果再追回來，我們會聯繫您。"
他把紙條遞給張馨。張馨接過來看了一眼。
"希望您以後提高個人警惕。現在詐騙很多，陌生人說投資、借錢，多跟家裡人商量。"
警察走了。
屋裡剩下劉夏和張馨。錢媽不知何時已經上了樓，樓上沒有動靜。
張馨捏著那張紙條，站在原地。
"周軍……"她先開口，"我騙了你，鬼迷心竅了。"
劉夏沒說話。張馨往前挪了一步，聲音發急。
"老公，你聽我解釋……"
"什麼都不用說了。"劉夏打斷她。他走到門口，拿起柜子上的車鑰匙。"你明天去派出所，把周軍的事說清楚。"
他看了眼手錶。
"我先去趟公司，有點事。"
張馨徹底傻眼了。她以為劉夏會爆發，會摔東西，會罵她。但他沒有。
"你……"她想說什麼，但說不出來。
劉夏手搭在門把手上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"你先冷靜一下，在家休息吧。我們明天再談。"
門關上，腳步聲遠去。
張馨很久沒動。
她想起劉夏面無表情的跟她說話。
她輕輕推開兒童房的門。念安躺在床上，被子踢到一邊，手裡攥著一個奧特曼玩具。思甜睡在另一張床上，臉朝著牆，呼吸很輕。
張馨站在門口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輕輕把門帶上，走回主臥。
手機丟在大寶那裡了，她翻出劉夏送的那部備用iPhone X。
金色的，是他去香港出差帶回來的。張馨一直捨不得用，裡面插著她換下來的舊卡。
她打算去補辦臨時身份證，同時補辦電話卡。
劉夏沒有真的去公司。
他開車繞著南寧轉了一圈，煙抽了半包。最後停在民族大道一個路邊，給助理打電話。
"離婚協議改一下。"他聲音很低沉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"加一條條款。"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："劉總，加什麼？"
"給她三十萬。"
助理愣了一下："三十萬？劉總，是不是給多了？"
劉夏看著車窗外的路燈，神色凝重。"不多。和咱們公司的營收相比，這只不過是零頭。"
"那倒也是。"助理嘆了一口氣，"我只是覺得……太太的行為，值不了這個價。"
劉夏吸了一口煙，菸灰落在褲子上，他沒在意。
"她好歹是我兩個孩子的媽媽，這幾年一直在家裡待著，我怕她離開我以後不能獨立生活。就算離婚了，她也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。"
"給她吧。"
助理沉默了兩秒："好的劉總，我知道了。"
劉夏掛了電話。他沒想過今天會攤牌。警察上門是個意外，但剛剛好。
他想讓張馨自己想清楚。想讓她在空房子裡好好捋捋這些事情。
張馨本來想休息一下，但是根本睡不著。
她翻身下床，赤著腳走到門邊，耳朵貼在門板上。外面很安靜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水聲，沒有劉夏回來的動靜。
她拉開門，書房的門關著，裡面沒有聲音。
她走下樓，茶几上空了，那個融化的奧特曼蛋糕已經被錢媽收拾了。
她站在那兒，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換了衣服，拿上錢包，出門。
她先去了派出所補辦身份證。民警看了她一眼，沒多問，讓她填了表，拍了照。半小時後，一張塑封的臨時身份證遞到她手裡。
她又去了移動營業廳。排了二十分鐘隊，把臨時身份證拍在櫃檯上，說要補辦電話卡。
新卡激活。她把卡取出來，塞進那部金色的iPhone X里。開機，信號滿格。
她站在營業廳門口，盯著手機屏幕，有無數條大寶的消息跳出來，她瞥了一眼，都是不好的話語。
她想起劉夏說的"明天再談"。
明天。這句話比"離婚"輕，比"冷靜"重。像一根線，細得看不見，但還連著。
她握著手機，沿著民族大道往回走。
明天談完後，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走這條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