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劉夏沒去公司。
他坐在沙發上,手裡轉著一個打火機。金屬外殼在指間翻飛,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
茶几上擺著兩份文件。晨光從窗簾縫隙投進來,照在U盤表面,反光一閃一閃。
張馨從房間出來,看見劉夏坐在那兒。他下巴泛著青,眼睛裡布滿血絲。她走近後,看見了離婚協議書。
劉夏平靜開口。
"你跟周峰在香格里拉開房九次,刷的是我的信用卡。"
張馨愣住,手抖了一下。
"你跟林皓打著抓知了猴的名義,在小樹林裡激情野戰的時候,想過女兒發燒四十度嗎?"
張馨大腦嗡的一聲,沒說話。她想解釋,想說點什麼,但說不出口。
"你跟大寶騎行,群公告寫一男一女一個房間。你跟別的男人翻雲覆雨時,孩子差點被人販子拐走。"
劉夏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放,站起身走到張馨面前。他比她高一個頭,影子把她整個人死死罩住。
他退後一步,從茶几底下抽出那隻U盤,和離婚協議書一起擺好。
"不用解釋。這五年的婚姻,本就是一場交易。"
張馨站在客廳中央,看著桌上的離婚協議書和U盤,臉色發白。她拿起來,手控制不住地發抖。她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。歪歪扭扭,寫得很難看。
筆尖劃破了一層紙,留下一道黑色的溝。
劉夏拿起一份折好,放進包里。他看了眼手錶。
"這兩天我要去香港出差。"
門開了,又關上。車開走了。排氣管的聲音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大門外。
張馨站在客廳中間。劉夏什麼都沒說。沒有告別,沒有罵她,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。
五年的朝夕相處,最後換來了這樣的結局。
當天下午,張馨自己收拾了行李箱。
衣服、洗漱用品、充電器。還有貴重的那些包包奢侈品,都是劉夏買的。她站在衣櫃前,看了一會兒,拿出幾件平時不怎麼穿的塞進去。想了想,把結婚時劉夏媽媽送的那套首飾拿出來放在了桌子上。
如此貴重的心意,她不配。
她站起來,走到兒童房門口,看了一眼念安的床。奧特曼玩具還在枕頭邊。思甜的床上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上有根頭髮。她伸手想拿起來,手指碰到枕套,又縮了回去。
趁著孩子去幼兒園,她走是最好的。
她輕輕把門帶上。
錢媽從廚房出來,手裡還拿著鍋鏟,看見她提著箱子,有點懵。
"太太……"
張馨沒回頭:"我走了。"
錢媽站在原地,看著張馨把箱子拎出門,推進計程車後備箱。
車開走了,別墅的鐵門慢慢合上。
錢媽站在門口,她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回了家。
三天後,張馨找了個老式小區,筒子樓那種。一居室,南寧西邊,租金便宜。
房東是個老太太,頭髮花白,手裡拎著一串鑰匙。她帶著張馨上樓,樓梯間的燈壞了,黑漆漆的。
老太太摸出手機,打開手電筒,照了照門鎖,捅了幾下鑰匙才捅進去。
"六百一個月,押一付三。"老太太聲音虛弱,"水電自己交。"
張馨交了錢。老太太數了一遍,把錢塞進口袋,鑰匙遞給她,轉身走了。
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一樓。
樓道里傳來一陣咳嗽聲,蒼老、沙啞。
房間裡有張單人床、一個衣櫃、一張桌子。牆上貼著前租戶留下的壁紙,淡粉色的,角落翹起來一條,露出下面的水泥牆。她伸手摸了摸,壁紙是塑料的,涼涼的,有一股發霉的味道,像雨天沒幹的毛巾。
她把行李箱打開,衣服堆在床上。
她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。
這麼簡陋的環境,和她剛出來打工那會一樣。
兜兜轉轉幾年,好像又回到了原點。
兩天後,張馨的家裡人找來了。
別墅外面,張馨媽使勁砸門,錢媽開了個門縫。
"劉夏呢?"她媽探頭往裡面看。
錢媽堵在門口沒讓進:"太太搬走了,先生出差了。"
"搬走了?"張媽嗓門高的跟唱戲似的,"搬哪去了?"
錢媽搖頭:"我不知道。"
張媽自然是不信的,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又往屋裡喊了幾嗓子,沒人應。她臉一拉,拽著張爸,直奔劉夏公司。
前台攔住她:"您好,請問有預約嗎?"
張媽翻了個白眼,嗓門更大:"我見我女婿還要預約?讓劉夏出來!"
前台小姐臉面露難色:"不好意思,劉總不在。"
"不在?"張媽不依不饒,"你騙誰呢?把他給我叫出來!"
大廳里的人都被吸引了,瞬間形成了一個包圍圈。前台小姐按下對講機,說了幾句。兩分鐘後,劉夏的助理出來了。
"阿姨,劉總和張小姐已經離婚了。您有什麼事可以問張小姐。"
張媽愣住:"離婚了?憑啥離婚?賠償呢?"
助理慢條斯理的開口:"具體事項在協議里,您可以問張小姐。"
張媽罵了一通,被保安請出去了。
張馨在出租屋接到了媽媽的電話。
"馨馨啊,你在哪?媽來看你了,他們說你離婚了?"
"是的,我搬出來了。"
"搬出來?搬哪去了?你趕緊回來,媽有事跟你說。"
張馨報了新家的地址。電話掛了。她握著手機,心臟跳的很快。
這件事情一直沒跟家裡說,還沒想好怎麼說。
一個多小時後,門鈴響了。張馨打開門,她媽和她爸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兩個蛇皮袋。
張媽進了屋,掃視一圈。小、舊、破,跟別墅沒法比。她臉色變了,從紅變成白,又從白變成青。嘴角往下撇,撇出一個難看的弧度。
"你就住這?"
"我們離婚了,住這已經很好了。"
張媽愣住,嘴半天沒合上。張爸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,袋子裡發出哐當一聲,像是搪瓷盆撞在一起。
他掏出一包瓜子,往嘴裡塞了一顆。瓜子皮扔在地上,他也沒管。
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,最後停在那塊脫落的牆皮上。
張媽一屁股坐在床上,床板吱呀一聲,往下陷了一塊。
"還真離婚了?憑啥離婚?他給你多少錢?"
張馨沒說話,離婚後她好像失去了精氣神,每天都很累,大部分時間只想睡覺。
張媽眼尖,看見了床頭柜上的文件。她抓起來看了一眼,手指指著那行字。
"三十萬?!劉夏給了你三十萬?"
張馨點了一下頭:"嗯。"
張媽拍了一下大腿,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,聲音在十平米的房間裡飛揚:"他那麼大的公司!那別墅!那麼多財產!離婚你就拿三十萬?你怎麼不要一半?"
張馨坐在床邊,低著頭。
"我出軌在先,我有什麼臉要錢?"
張爸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"劉夏有良心,給了我三十萬。要不然,憑這一點,我完全是淨身出戶,一毛都得不到。"
張媽把協議扔在桌上,氣勢洶洶的看著張馨。
"淨身出戶?你傻啊你!他那麼有錢,你不告他?"
"告什麼?"張馨抬起頭,"我出軌在先,你們沒聽見嗎?"
張爸把瓜子往地上一扔,"你都成這樣了,還要把你弟害了?"
張馨心裡突然揪了一下。
她的嘴唇乾得起皮,她舔了一下,舌頭碰到嘴角的裂口,疼得吸了一口冷氣。
張爸站起來,手指著她的鼻子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:"你已經爛了,不能拉著全家陪葬!"
張媽也開始罵,聲音尖得像鬼叫:"你弟要蓋房,差三十萬!你趕緊把錢拿出來!"
張馨哽咽著嗓子:"媽,我沒工作。這錢是我下半生的生活費。"
"啥下半生?"張媽臉一拉,"你弟談了女朋友,馬上要結婚。房子蓋不上,媳婦跑了,你負責?"
張馨看著她媽,她想說點什麼。
但她媽那張臉上,一絲表情都沒有,只有急迫,只有錢。
張媽倏地站起來,指著窗戶:"你不給?你不給我今天就從這跳下去!我吊死在你家門口!我把你的事說出去,讓全小區都知道你是個啥貨色!"
張馨看著她爸她媽。
沒有一個人關心她死活,沒有一個人問她以後怎麼辦。
最親的家人,生她養她的人,連陌生人都不如。
但即使是這樣,他依然看不得他們用死亡來威脅她。
張馨坐在床邊,打開銀行APP。餘額:300000。
張媽站在旁邊,盯著屏幕,脖子伸得老長。
張馨輸入密碼,眼淚滴在手指上。
轉帳,三十萬一分不剩。
張媽收了錢,立刻掏出手機,給張濤打電話:"兒子,錢有了。你趕緊跟女方說,房子有著落了。"
隔著話筒,張馨聽見電話那頭她弟的聲音,含糊,興奮。
張馨抬起眼:"你們走吧。"
張爸站起來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,眼神里全是嫌棄,像在看一堆垃圾。
"你也別在這住了。住這種地方,丟人。"
張媽走到門口,回頭看她:"以後沒事別回家,我們家容不下你這個女兒。"
門關上,耳邊變得安靜。
張馨坐在床邊,看著銀行卡里的餘額:0元。
錢沒了,家也沒了。
而被周峰詐騙追回來的那兩萬,她離開時放在了書房。
她回到床邊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流進耳朵里,涼。
三個月後,張馨沒錢交房租了。
老太太催了兩次,第一次敲門說:"該交租了";第二次直接貼了一張紙條在門上,"月底再不交,換鎖。"
紙條是紅色的,字是黑色的,像一張判決書。
張馨不得不去找工作。第一個找的就是以前的酒店,這個她比較熟悉。對方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住:"張馨?你不是嫁了個有錢人嗎?怎麼還回來?"
她笑了一下,沒過多解釋。對方冷言冷語:"滿員了,不缺人。"
門口的琉璃鏡,她看見自己的倒影。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偌大的黑眼圈。
便利店和餐廳她都去了,一試工就完蛋。這幾年的養尊處優讓她變懶了,根本堅持不下去,吃不了苦。
晚上,她走在夜市街。腿很酸,腳上的運動鞋磨破了邊,鞋底開了一條縫,每一步都能感覺到石頭的稜角。
路過一家酒吧,門口站著兩個穿短裙的女孩在抽菸。其中一個看了她一眼,把菸頭扔在地上,火星子閃了一下,滅了。
張馨推門進去。音樂聲很大,燈光昏暗,到處是男男女女抱著扭動。
空氣里混著香水味、煙味、酒味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體味。
她走到吧檯,對一個穿黑色透視裝的男人揮了揮手:"嗨靚仔,你們這……招人不?"
男人上下看她一眼。目光從臉滑到胸、再到腿。
"會。"
"出台呢?"
張馨頓住了。她想起出租屋門口的紅紙黑字,想起酒店同事的冷嘲熱諷,想起她爸說「你已經爛了,」還有她媽那句"吊死在你家門口"。
"出。"
男人露出猥瑣的笑容。"行,今晚就上。"
她不再是張馨了。這一刻起,她叫"小欣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