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馨感染了HIV。
起初她自己並不知道。她只是每天從床上爬起來時,渾身燙得像火球。實在受不了就拿額頭抵著牆,牆是涼的,那點涼意從皮膚滲進來,又被體內的火燒乾。
冬天來了,她縮在出租屋裡。窗簾拉的嚴嚴實實,分不清白天晚上。她套上從菜市場買的夾棉睡衣,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。
一月的南寧,早上已經變冷了。她裹上大衣走出樓道,風一吹,打了個哆嗦,反而覺得舒服了一點。
她打了輛計程車。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,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。
"姑娘,你臉色不太對。"
張馨靠在車門上,額頭抵著玻璃。車子開動後,震得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"發燒了。"張馨有氣無力的回了一句。
醫院急診燈白得刺眼。張馨坐在塑料椅子上等號。旁邊一個小孩在哭,媽媽抱著走來走去。張馨有些羨慕,她小的時候生病,媽媽只會罵她,用世界上最難聽的語言侮辱她,導致她從小到大最怕生病。倒不是怕病痛,而是怕被人罵。
她把臉埋進膝蓋里,還是覺得冷,從內往外的冷,牙齒磕在一起,咯咯響。
終於輪到她了。醫生是個中年女人,短髮,戴著眼鏡,說話挺溫柔的。
"發燒、渾身疼、沒力氣。"張馨清了清疼的冒火的嗓子,"身上起了紅疹。脖子這兒,還有後背。"
醫生讓她撩起衣服看。紅疹一小片一小片的。醫生按了按她脖子兩側的淋巴結,"最近有沒有高危行為?"
張馨愣了一下,她看著醫生的眼睛,小聲說道。"有。"
醫生點點頭,在電腦上敲字。
"抽血。查血常規,再查一套傳染病篩查。包括HIV、梅毒、B肝、C肝。"
護士來抽血。張馨看著針頭扎進肘彎的血管,暗紅色的血順著管子流進採血管。
"結果什麼時候出?"
"血常規兩個小時。傳染病篩查要送實驗室,明天下午吧。你回去等,手機保持暢通。"
張馨點點頭,站起身,腿一軟,扶了一下桌子。
醫生看了她一眼:"燒到三十九度五,先打一針退燒,再回去。"
護士給她打了屁股針。張馨坐在觀察區的椅子上,要等待三十分鐘。她看著牆上貼的宣教海報,其中有一張是愛滋病的,紅絲帶。
她只看了一眼,急忙移開目光。
打完針,她走出醫院。天已經黑了,南寧的夜市剛開場,燒烤的油煙味飄過來,她聞到那股味,胃裡一陣翻湧,扶著路邊的樹幹嘔了幾下,沒吐出什麼東西。
她回了出租屋。上床,蒙著被子,出了一身汗。汗把被子浸透了,黏在身上。
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,夢見周峰、夢見林皓、夢見大寶、夢見劉夏坐在沙發上轉打火機。
夢見思甜和念安一左一右抱著她的大腿哭,說媽媽不要他們了。
第二天下午,手機響了。
"張馨女士嗎?這裡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檢驗科。"
"我是。"
"您的HIV初篩結果有異常。我們需要把血樣送到疾控中心做確證試驗。您需要儘快到省醫院複查一次,我們再抽一管血送檢。"
張馨握著手機,頭頂冒出細密的汗。
"餵?您在聽嗎?"
"在。"她的聲音很輕,輕的像回音。
"您儘快來,帶上身份證。"
電話掛了。張馨坐在床邊,手機還貼在耳朵上。
屋裡沒開燈,她能聽見的,只有她的呼吸和心跳。
她第二天去了省醫院。抽了第二管血。
"結果什麼時候出?"張馨小聲詢問給她抽血的護士。
"送疾控確證,一般一周左右。您回去等電話吧。"
張馨走出省醫院大門,站在台階上。
她看著來來往往的病人,每個人身邊都有人陪伴。只有她形單影隻。她拉了拉那件起球的舊大衣,慢慢往家走。
那一周她沒去上班。酒吧老闆打電話來催,她說病了。老闆說"再不來就別來了",她"嗯"了一聲,隨後掛斷電話。
大多數時間她都是躺著,身體不停的出汗、退燒,反反覆覆。紅疹從脖子蔓延到胸口。淋巴結腫得很大,按一下就疼。
她兩天都沒吃東西,喝了點涼水,喝完就吐。
第三天下午,手機響了。一個座機號碼。
"請問是張馨女士嗎?我是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的。"
張馨撐著身體坐起來。
"您的HIV確證試驗結果為陽性。"電話那端的聲音很機械,"根據您的症狀和檢測結果,您已經過了窗口期,目前處於急性感染期。您需要儘快到疾控中心來報到,我們給您建立檔案,然後轉介到定點醫院,開始抗病毒治療。"
張馨沒說話,她腦子很亂。
"您在聽嗎?"
"在。"她小心翼翼的問道,"需要多少錢?"
那頭頓了一下。"抗病毒藥物是國家免費提供的。確診後,您可以到定點醫院免費領取。定期複查CD4和病毒載量,這部分檢查也免費。"
"免費?真的嗎?"
"是的。國家'四免一關懷'政策,確診HIV感染者可以免費獲得抗病毒藥物。但您需要定期來報到,按時服藥,不能斷。"
"如果不治呢?"張馨握著手機,牙齒打顫。
"急性感染期症狀會持續一段時間,然後可能進入無症狀期。但病毒一直在破壞免疫系統。如果不治療,幾年後會發展到愛滋病期,出現各種機會性感染。說簡單點就是隨便一個小病會喪失生命。"
張馨看著窗戶。玻璃上蒙著一層灰,好久沒打掃了。
"我知道了。"
"您儘快來疾控中心一趟。帶上身份證和確證報告,地址我發您手機上。"
"好。"
電話斷了。
張馨下床,穿上那件舊大衣,在鏡子裡照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她走出出租屋,下樓坐公交車。車上沒座,她抓著吊環,頭在空中晃,暈的想吐。
旁邊兩個女孩在聊天,聲音不大,但張馨聽見了。
"你知道那個美食博主林皓嗎?長得特帥那個。"
"知道啊,咋了?"
"塌房了!"
"啊?怎麼塌的?"
"聽說跟女粉絲亂搞,還拍人家私房照。"
"真的假的?"
"你去網上看,都傳瘋了。"
張馨心裡咯噔一下,林皓。
她從兜里掏出手機,點開抖音,搜林皓的帳號。
最新一條視頻是九天前發的。評論區炸了,最新的一條是兩個小時前:"人渣,去死。"
再往下翻:"怪不得刪視頻了,原來是這麼回事。"
"姐妹們避雷,這人人品有問題。"
"已經被封號了吧?"
張馨關掉抖音,把手機塞回兜里。
車到站了。她下車走了兩步,在路邊一棵樹下蹲下來。乾嘔了幾下,沒吐出東西。
都幾天沒吃飯了,胃早都空了。
她站起來,繼續走,最後走到以前的家,在別墅外面坐了一會。
她看著樓上窗口的亮光,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,像豆子一樣,一顆一顆的,最後變成兩條河流。
她摸出手機,翻到劉夏的號碼。手指懸在撥號鍵上,停了很久。
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撥過去,響了兩聲,她急忙掛了。
劉夏回過來電話的時候,張馨已經坐上回去的公交車,手機在手裡一直震動,她不敢接。
她盯著屏幕,直到黑掉。
劉夏看著張馨的號碼,眉頭緊鎖。
他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,轉了一下,面向窗外。窗外是南寧的天際線,灰濛濛的。
他給助理打電話。
助理查了一天,第二天一大早跑來匯報。
"劉總,張小姐……HIV陽性。確診了。"
劉夏沒說話。他點了一根煙,站在窗口吸完。
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卡,"這裡面有十萬。你把它提出來,隨便用誰的帳戶轉過去給她。"
助理愣了一下。"劉總,這……"
"她好歹是我孩子的媽。"
助理嘆了一口氣,拿起卡出去了。
劉夏拿起桌上的座機,撥了副總的內線。
"下午三點,開會。所有項目負責人必須參加。"
副總問了一嘴,"劉總,什麼議題?"
"我交代一下最近的工作安排。"
"您要出差?"
"是的。"
"去哪?"
"西安。"劉夏把話筒掛回機座,"辦點私事。"
下午三點,會議開完。劉夏回了趟家,拿了個小的旅行箱。錢媽在客廳擦桌子,看見他拎著行李,"先生要出去?"
"是的,我要去一趟西安,孩子就麻煩您了。"
"先生,這個您放心。"
出門時,劉夏回頭,"我給您卡里多轉了5萬塊錢,謝謝您錢媽。"
錢媽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很慈祥,像劉夏的媽媽。
助理送劉夏去機場,路上說那10萬塊錢已經匯到了張馨帳戶,劉夏嗯了一聲,沒再多言。
候機大廳里人很多,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他掏出手機,給媽媽發了個簡訊。
"媽,我要去西安了。"
一分鐘不到,劉媽回了。
"去吧兒子,一路順風。"
劉夏看著屏幕,揚起嘴角。
廣播響起:"前往西安的旅客,開始登機。"
劉夏站起來,拎起包,走向登機口。
飛機起飛的時候,他看著窗外。南寧的地面越來越遠,房子變成小方塊,路變成細線。雲飄過來,把一切蓋住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2019年1月28日,北方小年,看天氣預報,31號要下雪。
劉夏這輩子沒見過雪,這是第一次。但是他不希望這是最後一次,他想年年都能見。
張馨收到一條簡訊。
"您尾號8876的帳戶轉入100000元,餘額100017.50元。"
她看著那條簡訊,眼眶漸漸濕了。
她把手機放下,從枕頭底下摸出煙盒,抽出一根點燃。
煙霧在出租屋裡飄。她抽得很慢,一根煙抽了很久。
煙抽完了。她把菸頭摁滅在床頭柜上的塑料瓶蓋里。瓶蓋里已經有三個菸頭,泡在水裡,浮著一層灰白色的膜。
她站起來在房子裡走了一圈,像在做某種決定。然後拿起手機,翻到劉夏的號碼。手指懸在撥號鍵上,停了很久,手指最終垂了下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沒動。
又震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,發件人:大寶。
"出來玩唄,你上次把東西落我這了。"
她慢慢坐起來,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:"去不了,我得愛滋了。"
她按下發送鍵,把煙含在嘴裡,等著。
消息很快回過來。"那剛好呀,玩起來就更沒有負擔了。"
張馨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聲很輕,像煙一樣散掉了。
她飛速打了一個字:
"好。"
發送。
她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扣,翻身躺下,被子拉上來,一直拉到下巴。
出租屋重新歸於黑暗。
飛機穿過雲層,機身抖了一下。劉夏睜開眼,舷窗外是一片白,什麼都看不見。
他側過臉,耳朵貼著冰涼的舷窗,心臟跳的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