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農曆正月十八,李家塬。
天還沒亮,公雞打鳴第一聲,李青山就起來了。
土坯房裡冷。他穿了件舊棉襖,扣子掉了兩顆,用布條在腰間打了個結。籃子是柳條編的,豁了個口,拿麻繩纏著。裡面裝著三個白面饃饃,一個裂了口,兩個還算囫圇。酒是村里小賣部打的散裝高粱,裝在雪碧瓶里,那是小賣部收廢品收來的瓶子,灌了酒接著賣。
今天是正月十八,父母的忌日。
七年前,他十八歲。爹媽去東山挖石頭,說是回來就給他說親。
結果那一去,再也沒回來。夫妻倆雙雙殞命,東山塌了。
李青山提著籃子往自家莊稼地里走。沒走幾步,小路那頭傳來嗩吶聲。
咿咿呀呀的,先是一個人吹,後來鑼鼓跟上來,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得震天響。
趙大柱今天娶媳婦。一輛四輪拖拉機突突突開過來,車頭綁著紅綢,後面掛著拖斗,拖斗里舖著紅花被,被面是大紅牡丹,繡著金線。嗩吶手走在最前,腮幫子鼓著,吹的是《百鳥朝鳳》。
李青山站在路中間,手裡端著籃子,遠遠地望著。
他和趙大柱是鄰居,本來要去幫忙的,但是剛好遇上他父母忌日,他怕衝撞人家,就沒去。
按規矩,進村前新娘要下車走一段,腳不沾塵,這叫"踩地氣"。韓素梅從拖斗里下來,兩個伴娘一左一右扶著。她穿一件大紅棉襖,緞子面,繡著金鳳,蓋頭是大紅綢子,邊上垂著流蘇。一雙新布鞋,紅面子上繡著並蒂蓮。
一陣風從東山那邊吹過來,把蓋頭掀起一角。
李青山看見了她的臉。面色嬌艷,一身紅衣,美麗動人。
他心下動了一瞬。
想起七年前,媽臨走前跟他說:"這次從東山回來,彩禮錢就攢夠了,去韓家村給你說親。"
結果出事以後,工頭連夜跑了,一分錢沒賠。
李青山露出一絲苦笑,搖了搖頭。這輩子看來,他跟韓家村的姑娘是沒緣了。
蓋頭落下來,遮住了那張臉。拖拉機又發動了,引擎響了一聲,嗩吶聲往前涌,鞭炮聲跟著響了一串。
李青山側身站到田埂上,等拖拉機過去。趙大柱坐在拖斗邊上,看了他一眼,點了個頭。李青山也點了一下頭。
嗩吶聲遠了。他低頭看著籃子裡的紙錢,繼續往墳地走。
日子像水一樣往前淌。
轉過年來,正月,趙大柱家擺滿月酒。生了個大胖小子,七斤六兩,取名趙小軍。
李青山天沒亮就來了。搬桌子,劈柴,挑水。院子裡擺了六張方桌,從各家借來的,顏色不一樣。
菜是八大碗:紅燒肉,炸丸子,燉豆腐,涼拌粉條,蒸碗子,紅燒魚,酥肉扣碗,雞蛋羹。酒是散裝的,用大塑料桶裝著,桶身上貼著"食用酒精"的紙標。
八仙桌上擺著煙,"散花"牌的,兩毛五一盒。
韓素梅抱著孩子出來給長輩們看。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頭髮挽著,上面插一根筷子。她把孩子交給鄰居劉嬸,轉身去廚房端菜。碗沿燙手,她兩隻手來回倒著,快步走到桌邊放下,又轉身回去。
李青山端著一摞碗從廚房出來,和她擦肩而過。
她沖他笑了一下:"山哥,放那兒吧,我來。"
李青山看見她眼睛底下青著,是熬夜熬的。剛出月子的女人,本該躺著,她卻在這裡端茶遞水。她胳膊上搭著一塊濕抹布,懷裡還掖著孩子的尿布,褲腿上沾著灶灰。
孩子在劉嬸懷裡哭,她小跑過去,邊跑邊說:"來了來了,別哭。"
李青山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背影。心裡挺心酸,也佩服。這個女人,不只是長的好看。
他放下碗,拿起扁擔去挑水。連著挑了三趟,才把水缸灌滿。
酒席吃到尾聲,他幫著把能幹的活都幹了,然後坐在角落裡吃了一碗麵條就走了。
沒跟趙大柱打招呼,也沒跟韓素梅說再見。
又過了一年多。
1999年夏天,收麥子的季節。家家戶戶忙了半個月,交完公糧,再交村提留和鄉統籌,一畝地落不下幾個錢。麥子一斤才賣四毛多,扣完這稅那費,算下來種地還賠錢。
村里人都說,如今這地,種一年不如出門打一個月工。
很快到了冬天,趙大柱蹲在自家門檻上,拿一根草莖剔牙。地里基本上沒啥活了,口袋裡是空的。
孩子要吃奶粉,尿布要換,樣樣都要錢。
他聽村里人說,東山那邊有個工頭招挖石的,一天三十塊,管飯。他去了兩天,回來跟韓素梅說:"我去東山,就一個月,掙夠奶粉錢就回來。"
韓素梅正在給孩子換尿布,沒抬頭:"那你小心點。"
趙大柱笑:"沒事,那麼多人呢。"
他把鋤頭往牆角一扔,跟著工頭走了。
那天下午,李青山拿著鋤頭在自家地里溜達。
突然聽見東山那邊"轟"的一聲悶響。起初像打雷,仔細聽又太不像。他直起腰,看見東山上騰起一股黃煙,灰濛濛的,慢慢往上飄。
他扔了鋤頭,撒腿往東山跑。
路上有人從地里鑽出來,也往東山跑,一邊跑一邊喊:"塌方了!挖石頭的塌了!"
現場一片混亂。石頭堆成小山,底下壓著人。有人在外面喊名字,喊得聲嘶力竭。有人拿鐵鍬挖,鐵鍬碰在石頭上,火星子亂蹦。有人跪在石頭堆前,手扒著石頭縫,指甲都翻了,血糊糊的。
青山到的時候,韓素梅已經在那了,她男人趙大柱在下面。
她跪在地上,用手搬石頭。一塊石頭有幾十斤,她兩隻手抱住,往旁邊掀。掀不動,換一塊小的繼續掀。
指甲翻了,血滲進石縫,她絲毫沒停。手指頭上的血和石頭的灰混在一起,變成黑紅色的泥。
李青山擠進人群,彎腰抬石頭。兩個人抬一塊大的。石頭搬開,底下壓著一個人,腿被壓住了,臉是青的,還有氣,嘴裡哼哼著。
不是趙大柱。
李青山又彎下腰,搬另一塊。汗水流進眼睛裡,刺得生疼。他抬手擦了一把,手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,在臉上抹了一道。
他想起七年前,他爹娘也是被這麼壓在下面的。也是東山,也是挖石頭,也是塌方。
"大柱!大柱!"有人激動地大喊。
李青山回過神來,繼續搬。終於,一塊大石頭被掀開了,底下露出一條腿,是趙大柱的。腿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,褲腿被血浸透了,粘在腿上。
趙大柱被挖出來,腿變形了,血肉模糊。
他的臉是白的,嘴唇在抖。有人把手指放到他鼻孔試了試,還有氣。
李青山蹲下去喊了一聲:"上來。"
趙大柱沒動,眼睛半睜著,看他一眼,又看旁邊的韓素梅。韓素梅撲過來要碰他,李青山攔住:"別動,骨頭斷了。"
他把趙大柱背起來。趙大柱比他瘦。血滲在李青山的背上,一股溫熱。
韓素梅要跟著去,李青山低聲說了一句:"回家看娃。"
她愣了一下,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。轉身往家跑,跑得跌跌撞撞。
李青山背著人往山下走,攔了一輛過路的拖拉機。老漢看見血,臉瞬間白了:"這是咋了?"
"東山塌方,送縣醫院。"
老漢幫著他把人抬上車斗。上面鋪了一層塑料布,血滲在塑料布上,紅紅的一攤。
拖拉機排氣管噴著黑煙往前開。
李青山坐在車廂里,看著眼前的趙大柱,臉白得跟紙一樣。
村口老槐樹下,幾個女人在納鞋底。錐子穿過千層底,發出嗤嗤的聲響。
她們看見拖拉機過去,有人問:"誰啊?"
"趙大柱。東山挖石頭,塌了。"
納鞋底的手停了一下。一個穿藏青棉襖的女人抬起頭:"喲,和山哥爸媽一個死法。"
"東山又吃人了。"
她們低下頭,繼續納鞋底。像是什麼都沒發生,又像是早就知道。
李青山把趙大柱送到縣醫院安頓好,又馬不停蹄地回到村里。醫院說腿保不住了,要截肢。
他想了想,這件事得告訴韓素梅。
到趙大柱家門口時,大門敞開著。
院子裡很安靜。灶房裡亮著火光,一跳一跳的,從窗戶紙上透出來。
韓素梅坐在灶台前熬藥。砂罐放在火上,藥汁咕嘟咕嘟響。火光照著她半邊臉,另外半邊在陰影里。
她臉上沒淚,手上也沒停,一把一把往灶里塞柴火。塞進去,火亮一下。抽出來,手在圍裙上擦一下,再塞。
孩子在裡屋睡。院子裡能聽見藥汁在砂罐里冒泡的聲音。
李青山站在門口,看了她一會兒。
他想:這女人怎麼不哭。
他想:她要是一哭就好了。她要不哭,這事就過不去了。
韓素梅往灶里塞了一把柴火,火光大了一下,瞬間又暗下去。
藥味散出來,苦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