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山走進院子。
韓素梅坐在灶台前,手裡還拿著柴火,聽見動靜回頭看他。
"山哥?"
李青山掀開布簾,站在門外。"弟妹,醫院說,腿保不住了,要截肢。"
韓素梅愣了一下。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,柴灰濺起來,落在她的布鞋面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
她彎腰撿起來,拍掉灰往灶里塞。
"青山哥,走,現在跟你去醫院。我沒見過這種場面,需要帶些啥?"
李青山站在院子中央,手垂在身側。"帶上換洗的衣裳。醫院遠,得住幾天。"
韓素梅進屋,窸窸窣窣收拾東西。李青山站在院子裡等,腳踢著地上的碎石子。
她把一歲多的趙小軍裹了件薄棉襖,抱到隔壁劉嬸家。
劉嬸披著衣裳開門,揉著眼。
"咋了這是?"
"大柱在東山砸著了,我得去趟醫院。麻煩嬸子先給看一晚,明天如果能回我就回來了。"
劉嬸接過孩子。趙小軍在她懷裡拱了拱,嘴裡含著手指頭,口水浸濕了袖口。
"去吧,娃擱我這兒,沒事。"
韓素梅轉身回來拿上包袱。包袱不大,一件粗布褂子、一條褲子、一卷草紙。她想了想,又進屋,把櫃底剩下的零錢也翻出來了,塞在懷裡。
鎖了門,兩個人走土路去村口。她走得快,李青山跟在後面,差著兩步。
他想叫她慢點,嘴張了張,感覺不太合適。
夜風冷硬,從東山那邊吹過來,帶著一股土腥味。
村口有輛拉磚的拖拉機,空車,剛好要回縣城。李青山招手,司機是個老漢,裹著件油污的棉襖,嘴裡叼著煙。
兩個人爬上車斗,在磚頭堆上坐著,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柴油機突突響,震得屁股發麻,骨頭縫裡都跟著顫。
拖拉機顛了一下,韓素梅懷裡的包袱散開,露出一件趙大柱的粗布褂子,洗得發白,領口磨破了邊,扣子掉了一顆,用線頭繫著。
她趕緊攏上,手指在布結上多繞了一圈。
李青山看見了,把頭轉開。
拖拉機拐過一道彎,路不平,車斗跳起來又砸下去。韓素梅抓著車幫,風從耳邊刮過去,蓋過了柴油機的聲音。
天完全黑了。路邊有凍土,拖拉機碾過去,咔嚓咔嚓響。
兩個人全程一句話沒說。
縣醫院走廊長,白熾燈照得人臉上沒血色。消毒水味混著來蘇水味,刺鼻子。
韓素梅直奔病房,趙大柱躺在床上,下半身蓋著白被子,一動不動。臉是白的,嘴唇乾得起皮,眉頭皺著,看起來很痛苦。
醫生掀開被子。
膝蓋以下被石頭砸得稀爛。皮肉翻卷,骨頭茬子從肉里支出來,白森森的,上面掛著血絲。血糊在床單上,結成硬塊。
小腿肚被劃開一道口子,深得能看見白色的筋。
醫生向他們解釋:"組織壞死了,神經血管全斷了。如果不截肢,感染往上走,命就沒了。"
韓素梅盯著那條腿,血從紗布邊緣滲出來,殷紅的一片。
"保得住命嗎?"
"保得住。"
"以後還能走嗎?"
醫生嘆了口氣。
"腰椎也砸壞了,下半身沒知覺。截了肢,也走不了。"
韓素梅沒說話。
她拿筆簽字,一筆一划寫上韓素梅,關係填了夫妻。
李青山站在旁邊,看見她指甲縫裡還有石頭的灰和幹了的血。
趙大柱被推進手術室。兩扇綠色的門關上,紅燈亮了。
韓素梅站在走廊,靠著牆,眼睛盯著那盞紅燈。
燈一閃一閃的,照在她臉上。她兩隻手交疊在身前,拇指互相搓著,搓得發紅。
李青山站在她旁邊,靜靜的等著。
手術做了快四個小時。出來時,趙大柱大腿以下截完了,纏著厚厚的紗布。
下半夜,人醒了。
麻藥退了,切口火辣辣地疼,像有人拿刀在肉里剜。幻肢也跟著疼,趙大柱感覺小腿抽筋似的疼,一陣一陣,從骨頭縫裡往外冒。
他下意識去摸腿。大腿還在,往下摸,小腿沒摸到,只摸到紗布,硬硬的,好像短了一截。再往下,是平的。
他轉過臉,嗓子干啞。
"媳婦,我……腿還在嗎?"
韓素梅看著那截斷腿,第一次撒了謊,"在。"
趙大柱又往下摸,越摸心越涼。大腿在,但已經不聽使喚了。
腿的形狀還在,但已經不是他的腿了。
他懂了。
他別過臉去,眼淚從眼角滑進枕頭,洇濕了一小片。嘴唇在抖,額頭冒冷汗,頭髮粘在腦門上。喉結上下動了動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。
"都怪我。我不該去東山,我不該去……"
聲音越來越小,變成低聲哼哼,像受傷的牲口,悶在喉嚨里。
韓素梅站在床邊,手裡的毛巾垂下來,水珠子滴在鞋面上。
趙大柱突然像瘋了一般,抓起枕頭邊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。哐當一聲,聲音大的走廊里都能聽見。缸子在水泥地上轉了兩圈,停住了。
他指著韓素梅,眼睛瞪得發紅。
"你騙我!你騙我!腿明明沒了!你巴不得我死,對吧?我死了你就好改嫁了!"
韓素梅蹲下去撿搪瓷缸子,一聲不吭。碎片劃了手指,血珠冒出來。她沒管,把碎片攏到牆角,缸子放回床頭櫃。
"你走!你走!我不要你管!"
韓素梅站起來,拿濕毛巾給他擦臉。從額頭到下巴,一點一點仔細的擦。毛巾是熱的,水裡擰過的。
他罵他的,她擦她的。
她懂他的崩潰,也明白從現在開始,她要靠自己撐起這個家了。
給趙大柱擦完臉,韓素梅從病房出來,攔住一個護士。
"在哪兒交費?"
護士往走廊那頭一指。"那邊,第二個窗口。"
韓素梅走到繳費窗口,隔著鐵欄杆,裡面坐著個戴眼鏡的女人,正低頭翻著一本帳簿。
韓素梅從懷裡掏出一個藍布包,這是她成年那天特意給自己縫的禮物。
打開後,裡面是皺巴巴的零錢。最大的面額是十塊,剩下的是一塊、五毛,還有一些毛票。有幾張粘在一起,她用手指捻開,捻了兩次才分開。
她一張一張數,手指捻開,整整齊齊擺在窗台上。前後數了三遍,總共四十七塊六。
"這是我從家裡翻出來的,你看夠不夠?"
收費員看了一眼,沒接錢。"這不夠,最少得先交三百,出院時結算。"
韓素梅抓著那把錢,站在窗口前,腳下像生了根。
三百,這是要她的命啊!
李青山不知從哪冒出來,他掏出一卷錢,有整有零,用橡皮筋捆著。還有幾個鋼鏰兒,一塊的,五毛的,在檯面上滾了兩下。
"東山那邊,工頭剛給了一點錢。"
韓素梅抬頭看他。燈光照著她眼睛,眼底有血絲。
"真的?"
"真的。"
李青山把錢遞進欄杆,韓素梅伸手攔住。
"青山哥,這錢你留著吧。"
李青山沒看她,手腕一轉躲過去。
聽話,你還有孩子呢,往後的日子……"後面的話李青山沒忍心說。
鋼鏰兒嘩啦啦倒在窗台上,滾了兩圈停住了。收費員一張一張數,數完,在帳簿上寫了兩筆,撕了張條子遞出來。
韓素梅看著那張條子,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,她覺得說什麼都多餘。
她把自己的錢收起來,四十七塊六,重新塞回布包里。
李青山一直站在走廊,靠著牆,沒進病房。
病房裡傳來趙大柱的罵聲,斷斷續續的,後來變成哭聲,壓抑的、沉悶的、窒息的。
那哭聲時高時低,聽的人揪心。
走廊盡頭有扇窗戶,天快亮了,窗玻璃上一層白。清潔工推著拖把過來,水痕在地上反光。
李青山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一枚銅錢,是他爹留下的。他就那麼攥著,心裡稍微安定一點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病房的聲音停止了。韓素梅打開門,手上纏著一條布條,上面有血跡。
"山哥,你回吧,我守著就行。"
李青山看了她一眼,轉身走了。腳步在走廊里響了幾下,越來越遠。
走到樓梯口, 他回頭,韓素梅還站在走廊的燈光里,藍布衫的影子拖得很長,手上的布條像一條細細的血線,從手腕一直纏到指根。
他抓著銅錢的手鬆開了,掌心留下一個紅印子。
李青山回到李家塬時天剛亮。地上有霜,腳踩上去嘎吱響。
他特意去了一趟趙大柱家,檢查了一下門鎖,又敲開鄰居劉嬸的門,給她說了下醫院情況,意思韓素梅還得好幾天才能回來,拜託她照顧孩子。
劉嬸的兒媳婦剛生完孩子,家裡有現成的奶水,她也沒多問,直接應承下來。
韓素梅在醫院守了一周。
期間李青山每天都去醫院看她,給她送吃的,也說了孩子的事情,讓她安心。
她回來時臉瘦了一圈,眼眶陷下去。
進了門,她先把火生上、燒水,然後去劉嬸家接孩子。
趙小軍被劉嬸帶的很好,臉紅撲撲的,看見韓素梅時正在吃手指,咧開嘴咯咯笑。
她忍不住一陣心酸,這么小的娃還不知道自己的爸爸經歷了什麼。
她從家裡翻出一串臘肉給劉嬸送去,劉嬸不要又給她送回來。她坐在院子裡,盯著那串臘肉,哭了。
那天晚上,她從櫃底翻出一個本子,找了半截鉛筆頭,在燈下寫字。
後面補了一句:
"利息另算。"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,把本子合上,塞回櫃底,壓在一摞舊衣裳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