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素梅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一早，院門被拍響。
她剛給趙大柱擦完身，手還濕著。往圍裙上擦了兩下，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。一個年輕，一個歲數大些，帽檐上有國徽。
"韓素梅？"
"嗯。"
"派出所的。昨天的事，跟我們走一趟，了解情況。"
韓素梅回頭看了屋裡一眼。趙大柱臉朝著門口，眼睛瞪的很大。
"可是我娃……"
"快著點。"
歲數大的警察拿著本子往屋裡走："趙大柱在家？我們問他兩句。"
韓素梅抱著娃站在院子裡，聽著屋裡說話。
警察站在床邊："昨天的事，你說說。"
趙大柱臉眼神無光，沒開口。
"李青山為什麼打人？"
趙大柱的肩膀抖了一下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，透著無力和委屈："他們……欺負我媳婦。"
"誰？"
"趙三。鐵鎖。"他的聲音在發顫，"我爬不起來……我只能看著……"
警察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。
趙大柱突然大聲吼道："你們抓他幹啥？他救了我媳婦！你們該抓那倆畜生！"
警察沒接話，把本子合上，走出裡屋。
韓素梅把趙小軍塞進竹籃，挎在胳膊上。
院門外停著一輛警車，車門上印著"公安"倆字。趙三坐在后座上，腿伸著，膝蓋上纏著紗布。鐵鎖坐在另一邊，臉上結了痂，鼻子歪著，看見韓素梅，往旁邊挪了挪。
韓素梅被讓進后座，挨著趙三。趙三把腿往回收了收，沒說話，眼睛看著窗外。
警車在土路上顛。韓素梅抱著竹籃，娃在籃子裡醒了，小手抓著籃沿往外看。趙三從兜里摸出一根煙，剛叼上，歲數大的警察從後視鏡看他一眼，他又把煙塞回去了。
派出所三間平房，白灰牆，牆角結了蛛網。院子裡有一棵梧桐樹，葉子黃了，落在地上沒人掃。
韓素梅被帶進一間小屋，裡面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，牆上貼著"坦白從寬"。
一個女警察拿著本子，筆尖在紙上頓了頓："來吧，說說昨天的事件經過。"
韓素梅把竹籃放在地上，娃在裡面抓著一塊布玩。
她說趙三和鐵鎖怎麼進的院，怎麼閂的門，怎麼把她往屋裡推。說到趙大柱從床上翻下來，她停了一下。說到李青山翻牆進來，她又停了一下。
女警察埋頭在紙上記錄，偶爾抬頭看她一眼。
"李青山先動的手嗎？"
"不是，是他們推我丈夫。"
"都打誰了？"
"趙三，還有鐵鎖。"
"怎麼打的？"
韓素梅想了一下："踹、擰膝蓋、拳頭。"
女警察記完，把本子合上："在這兒等著。"
韓素梅抱著娃坐在椅子上。椅子是木頭條釘的，坐久了硌屁股。娃餓了，在她懷裡拱。她看審訊室沒人，便放心的把衣襟解開，娃含住奶頭，使勁吸。
門外有人說話，是趙三的聲音，嗓門很大："我爹是趙建國！縣城建材市場那個趙建國！"
沒人理他。
過了一會兒，門開了，歲數大的警察探頭："韓素梅，你可以走了。"
她系好衣襟，抱起娃往外走。路過一間屋，門沒關嚴，她看見趙三坐在長椅上，旁邊站著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人，正低頭跟他說話。趙三臉漲得通紅，手在空中比劃。
她沒停，低頭走出派出所大門。
回到村里，天還早。韓素梅把娃放下，餵了水，去灶房生火。
趙大柱在屋裡喊："媳婦？"
她走進去坐在床邊。趙大柱臉朝著她，眼睛是紅的。
"警察問你啥了？"
"問我昨天的經過。"
"你呢？你咋說的？"
"照實說的。"
趙大柱沒說話，臉又轉回去朝著牆。他的肩膀在抖，哭了。
韓素梅起身，去灶房攪鍋。粥在鍋里咕嘟，她拿著勺子，站在灶台前，聽著屋裡趙大柱的呼吸。
第三天，韓素梅拿了剩下的半根臘肉去找銀花。
銀花正在院子裡曬被子，看見她，把被子往繩上一搭："怎麼了？"
"我想去看看青山哥。"
銀花也沒猶豫，收了下她的臘肉，"行，走吧。"
牛二不在家。銀花推出拖拉機，突突突發動。韓素梅爬上拖斗。拖拉機開出村，朝著縣城方向前進。
韓素梅什麼都沒帶，只帶了十塊錢，捏在手心裡，汗把紙幣浸軟了。
銀花開著車，從後視鏡看她一眼："緊張嗎？"
韓素梅沒說話，手攥得更緊了。
拖拉機開了四十分鐘，到了縣城。拘留所在城西，一圈圍牆，上面拉著鐵絲。門口站著一個人，穿藍制服，手裡拿根棍子。
銀花下車，遞了一根煙："劉哥，我妹，來看看人。"
那人接過煙夾在耳朵上，看了看韓素梅："帶啥了？"
"竹籃里是孩子，其它啥都沒帶。"
"登記。"
韓素梅在本子上寫了名字，按了手印。紅印泥是乾的，她蘸了點口水按下去，指紋歪歪扭扭。
銀花在外頭等著。韓素梅跟著一個穿制服的女人往裡走，拐了兩個彎，停在一扇鐵門前。
"進去吧，十分鐘。"
會見室不大，一盞白熾燈吊在天花板上。
韓素梅坐下，竹籃放在腳邊。娃在籃子裡睡著了，臉埋在一塊布里。
過了幾分鐘，門開了。李青山走進來，穿著一件橙色馬甲，背後印著編號。才兩天他臉就瘦了，顴骨突出來，胡茬沒刮，下巴上是青的。
他看見韓素梅，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，走到欄杆前。
韓素梅站起來，快步走到欄杆邊上。兩個人隔著欄杆，中間能伸進去一隻手。
"青山哥。"
李青山抬頭，看著她，沒說話。他的眼睛底下有淤青，像被人打過。
韓素梅從兜里掏出那張十塊錢，從欄杆縫裡塞過去。紙幣皺了，角上卷著，她的手在抖，錢掉在地上。
李青山彎腰撿起來，手指碰到她的手背，往回縮了一下。
"我對不住你。"韓素梅哽咽著嗓子。
眼淚流下來，寂靜無聲。順著下巴滴在欄杆上。
李青山攥著錢，看著她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"沒事兒。"他聲音沙啞，"弟妹，你快回去吧，免得大柱著急了。"
韓素梅沒動。她眼淚還在淌，鼻涕也出來了，她用手背抹了一把。
"十五天。"李青山再次開口，"我很快就會出去，只是不能便宜了那兩個王八蛋。"
她點頭，還是不動。
"回去吧。"李青山又說了一遍，"別讓你家娃餓著。"
韓素梅轉身，走了兩步，回頭看他。他站在欄杆後面，橙色馬甲在燈光下刺眼，像一團火。
她走出會見室，銀花在外頭站著，靠著牆。
"咋樣？"
韓素梅沒說話，徑直往外走。她的眼睛是紅的，眼眶下面一圈濕。
銀花嘆了口氣，跺跺腳跟上去。
拖拉機開回村的路上，日頭還掛在西邊。路兩邊的玉米地一閃一閃地往後退，葉子黃了，被風吹得嘩啦響。
韓素梅攥著手，默默看著路。她的手心裡被冷汗浸濕了，不知道是緊張還是什麼。
路過李青山家門口，她讓銀花停一下。
拖拉機熄火。她跳下車，走到李青山家門前。唯一的一扇窗戶破了，玻璃碎了一地，窗框上剩幾塊尖碴。風從破窗灌進去，把窗簾吹起來。
她跑回家，翻出兩張牛皮紙。然後又跑回來，站在窗戶外。
她把牛皮紙貼在玻璃框上，用手掌按平。紙和木頭框之間有條縫，她從地上撿了根草莖塞進去，卡住。按完一張，又按另一張。兩張紙把窗戶糊滿了。
她退後一步，站著看了一會。風從北邊吹過來，紙嘩啦啦響，但沒掉。
她轉身往外走。
銀花靠在拖拉機旁邊："你說這窗戶是自己破的嗎？"
"被人砸的。"
銀花看她一眼，沒再問，發動拖拉機。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，突突突地開走了。
韓素梅站在大門外，看著李青山家的窗戶。
牛皮紙在風中鼓動。
他為了她進局子，她怎麼可能讓他輸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