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李青山進了拘留所,韓素梅每晚都被噩夢驚醒,夢裡反反覆覆出現趙三和鐵鎖闖進來那個畫面。
每每這個時候,都會有一雙溫熱的手在她的後背上輕輕的拍,她知道那是趙大柱。
「媳婦,別多想,青山哥不會有事的。」熟悉的聲音傳來,韓素梅伸出手背抹了一把眼淚。
娃大概是感應到了她的驚恐不安,突然在竹籃里哼哼,她從炕上翻起身,抱著娃在屋子裡轉。
院子裡咚的一聲,韓素梅和趙大柱對視了一眼,有人給他家扔石頭!
她支起耳朵。又一塊石頭砸在窗框上,木框震了一下,窗紙破了道口子,風灌進來,冷氣帶著土腥味。
趙大柱也聽見了,撐著身子往起坐,大聲呵斥道:"誰?"
"別出聲。"韓素梅小聲說。
她放下孩子,從門後抄起頂門棍走到院子裡。
月光白得很,把一切照的透亮。
院牆根站著一個人,破棉襖,扣子掉了,鬍子亂蓬蓬的,王鐵鎖。
韓素梅一眼就看見他的鼻子,還是歪的。
"梅啊。"鐵鎖往前湊了湊,黑牙在月光下發亮,"你那情郎不在,我來看看你。"
韓素梅沒說話,把頂門棍橫在身前,兩隻手攥著棍身。
"你鼻子都被打歪了,現在還沒好,你還敢再來?"
不提這個事還行,一提鐵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。他的臉漲得通紅,手往鼻子上摸了一下,血痂被碰到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"你閉嘴!我是來告訴你,李青山完蛋了,他出不來了。趙三他爹趙建國,已經在縣城把這事兒擺平了。你們再怎麼掙扎,都沒用!"
韓素梅往前一步,頂門棍指著地,棍頭戳進泥里半寸:"你胡說八道,我不信。"
鐵鎖舔了一下嘴唇,他看看她,又看看棍子。
"我暫且放過你。"鐵鎖往後退了半步,鞋底在泥地上蹭出兩道印,"今天我也沒那個心情。"
他轉身往院門走:"你等著吧。李青山護得了你一時,護不了你一世,沒人能救他。"
他拉開門,門軸嘎吱一聲。
韓素梅站在院子裡,握著頂門棍,站了很久。
李青山,真的完了嗎?
娃在屋裡哭了,趙大柱焦急的喊她。
她把棍子靠回門後,走回裡屋。趙大柱躺在炕上,他的臉朝著她,眼睛睜得很大,眼白上有血絲。
她把娃摟進懷裡安撫。過了一會,娃不哭了,小手攥著她衣角睡著了。
她一直聽著院牆的動靜。鐵鎖沒有再來,心跳慢慢平靜下來。
天快亮時,韓素梅做了一個決定,她叫醒趙大柱,其實兩個人都沒睡著。李青山為他們拼命,誰又能安然入睡呢?
「大柱,我想天亮去找村長。」
趙大柱一臉懵,「啊,你找他幹啥?」
「最近村子裡有一些風言風語,說我和青山哥不乾淨,我去找村長,一是說清楚那天的事件經過,二是給青山哥證明,他不是那種人。」
趙大柱聽完這些話,沉默了許久,韓素梅本以為他會反對,甚至像前段時候那樣罵自己,但他沒有。
「媳婦,你去吧,咱家雖然窮,但是不能忘恩負義,做那沒良心的人,趙三家有權有勢咱沒辦法,但至少可以做點力所能及的,去吧。」
趙大柱的通情達理讓韓素梅心裡一陣酸楚,她感激的抱住了他。
決定已下。她閉上眼睛,睡了一個時辰。
早上起來,院子裡散落著七八塊石頭,最大的有拳頭大,最小的也有雞蛋大。韓素梅一塊一塊撿起來,堆在院牆角。
這是鐵鎖的犯罪證據,一塊都不能少。
做完這些,她照常生火煮飯,給趙大柱擦洗身子,然後給趙小軍餵奶。
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臨走時,趙大柱把她叫住:「媳婦,你別怕,我在家等你回來。」
韓素梅點了點頭,把孩子放在炕上,轉身出了門。
去村委會要穿過村子中間。路過老槐樹下,幾個女人蹲在那兒吃瓜子,看見她過來,聲音低了下去,但沒停。
"……難怪李青山二十五六了還沒結婚,原來是跟人媳婦有一腿。"
"聽說為了她,把趙三都打殘了,這不,進局子了……"
"嘖嘖,趙大柱癱了,她倒好,找了個替班的。"
最後一個聲音最大,是西頭的張家嫂子,她男人去年死了,現在一個人過,嘴最碎。
韓素梅腳步沒停,抬頭挺胸從她們面前走過去。
她沒錯,李青山更沒有。
張家嫂子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:"聽說鐵鎖昨晚去了她家,嘖嘖,一個願打一個願挨……"
韓素梅的腳步頓了一下,又繼續往前走。
村委會辦公室,村長坐在桌前,手裡握著一支筆,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。
"村長。"
村長抬頭,看見是她,先是一愣,然後笑了笑,把手裡的筆放下:"小韓啊,坐。"
韓素梅沒有坐,村委會的板凳她不敢坐。
"村長,我來是跟您說說那天晚上的事。"
"哪天晚上?"村長依然保持著標準的笑容。
"趙三帶人把我堵在家門口那天。"韓素梅儘量讓自己聲音平靜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,"那天晚上,李青山為了救我,跟趙三他們打起來的。"
村長拿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,沒說話。
"昨天夜裡,鐵鎖翻牆進了我家院子。他跟我說,趙三他爹趙建國,在縣城有人,已經把派出所的事擺平了。他說青山哥出不來了。他還說,下一個進去的,就是我男人。"
村長咳嗽了一聲,缸子在嘴邊停了停。
"村長,"韓素梅往前半步,"青山哥是為了救我,才動的手。村里人傳閒話,說他跟我不清不楚。沒有這回事。我要您給我作證,也要給青山哥作證。"
村長把缸子放下,手在桌上敲了兩下,眼神往旁邊飄了飄,落在牆上的年曆上。
"小韓啊,你這個事我聽說了。目前大柱的病才是最重要的,這些都不重要。"
韓素梅仰起臉,語氣很堅決:"重要。"
村長顯然沒想到平時看起來軟弱的女人這會鏗鏘有力,滿臉正義。
"小韓,"村長又拿起搪瓷缸子,"趙建國那邊的情況,我們也聽說了。他在縣城確實有門路。這個事,村里也在了解。"
"那青山哥呢?"韓素梅盯著他的眼睛,"他救了我,現在被關在裡頭。鐵鎖說他出不來了。您作為村長,不管?"
村長拿起筆,在紙上劃了兩道,"我會記錄下來調查的。如果屬實,會給你一個公道,也給青山一個公道。"
他抬頭,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:"回去好好照顧大柱,村里一定會考慮你這邊的難處。"
村長又拿起搪瓷缸子,眼睛沒再看她。
趕客的意思,她懂。
韓素梅鞠了一躬,然後走出村委會。
她路過老槐樹下時。那幾個女人還在,聲音比之前大了,像是故意讓她聽見。
"……聽說還給她挑水呢,天天挑,風雨無阻,這叫啥,這叫偷漢子……"
"趙大柱也是,自己癱了,媳婦跟人跑了都不知道……"
"去找村長了,估計想給姘頭翻案呢,嘖嘖,也不看看自己啥身份……"
韓素梅站住了。
她轉過身,朝她們走過去。幾個女人愣了一下,拿瓜子的手懸在空中。
"各位嬸子,嫂子。"韓素梅往前走了半步,聲音不高,但清楚,每個字都落在地上,"我剛找村長說過了。李青山是清白的,他是見義勇為。"
幾個女人互相看了看,沒人接話。
"青山哥是為了救我,才打的趙三。"韓素梅又說了一遍,"你們要是再這麼傳,我就去派出所報案,說你們造謠。"
她頓了頓,看著張家嫂子的眼睛:"你男人去年沒了,你知道一個人帶孩子的滋味。我男人癱了,我沒跑,我在咬牙扛。你們不幫忙就算了,別往我身上潑髒水。"
張家嫂子的臉漲得通紅,低著頭不吱聲。
韓素梅說完,轉身走了。腳步很快,沒回頭。
她往村西頭走,路過李青山家門口。她停下腳步。
門沒鎖,她推門進去,才幾天的時間,院子裡落了一層樹葉,踩上去沙沙響。她走到廚房看了一圈,水缸是空的,底上結了層青苔,綠茸茸的,像發霉了一樣。
她拿起牆根的掃帚,把院子掃了一遍。樹葉堆在牆角,她用手捧起來,扔進灶房旁邊的柴堆。
然後她走到井邊搖轆轤。她搖了三圈,一桶水打上來,倒進缸里,又搖了三圈,直到水缸滿了。
水面映著天,灰濛濛的。
她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扇糊了牛皮紙的窗戶。牛皮紙被風吹得動了動。遠處傳來狗叫,幾聲,又停了。
十天裡,鐵鎖沒再來,村長那邊也沒消息。
第十五天下午,李青山從拘留所放出來了。
這期間,韓素梅一直數著手指頭過日子,每一天都很煎熬,她怕,怕鐵鎖說的是真的,怕李青山出不來。
李青山走了兩個小時回村,在拘留所弄了一身傷,他知道那是趙家的關係。
走到村口,土路上站著兩個人。趙三拄著一根木棍,像一條廢腿拖在地上。鐵鎖站在旁邊,棉襖上的口子還在,棉花露出來,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。
趙三看見他,齜著牙,"青山兄弟,裡面伙食怎麼樣?"
趙三的臉僵了,而後惱羞成怒。鐵鎖往前邁了一步,趙三用木棍擋了擋他的腿。
李青山一直走,走到韓素梅家門口,院門關著,門板上有道縫,能看見裡面的院子。
他站在那,伸出手,手指碰到門板,他又收回,轉身回了自己家。
他站在院子裡,看見糊了牛皮紙的窗戶,蓄滿水的水缸,還有乾乾淨淨的地面,眼眶濕潤了。
他坐在門檻上,手按在傷處,揉了揉。
天邊的雲在走,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