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水桶聲再一次在耳邊響起的時候,韓素梅從炕上坐起來。眼睛在黑暗裡發光,心臟跳得厲害。
這一刻,她知道,李青山回來了。
她想跑出去,想看一眼他,想跟他說點什麼。後來想了想,沒敢動。
她閉上眼睛,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。她心想著,一切都不重要。只要青山哥回來了就好,只要他安全就好。
趙大柱在身後翻了個身,臉朝著牆,呼吸很細。娃在竹籃里睡著,小手攥著拳頭。她把眼淚擦乾,又躺下去。
水桶聲停了,腳步聲慢慢遠去。她閉上眼睛。
這次,終於睡著了。
早上起來,她出門倒尿盆,門口放著兩個打滿水的水桶。
她心裡一酸,眼眶瞬間濕了。
趙大柱在屋裡喊:"誰挑的水?"
"青山哥。"
趙大柱沒說話,屋裡傳來一聲嘆息,過了好一會兒,他再次開口:"你給他送點吃的。"
韓素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:"好。"
她蒸了一籠玉米面餅子。餅子黃澄澄的,她裝了三個,用藍布包好揣在懷裡。走後面的小路,繞到李青山家後院。
一個很窄的木門虛掩著,她走進去,把藍布包放在灶台上,轉身就跑。
第二天早上,她又溜進李青山家。灶台上的藍布包不見了,放著兩個雞蛋,用稻草墊著。她把雞蛋收起來,像收到了什麼寶貝一樣,嘴角上揚。
又過了幾天,她煮了一碗麵條,臥了個荷包蛋。用另一個碗扣著,悄悄端出門,趁著夜色走到李青山家門口。
門口有塊青石,半人高,台面磨得發亮。她把碗放在石台上,抬頭看了一眼院裡,屋裡的燈亮著,能看見李青山的影子。
次日,她端著洗衣盆去河邊,路過石台,碗不在了,上面放著一把花生,殼上還有泥。她喜滋滋的裝進兜里。
她把花生帶回家,炒熟後給趙大柱剝了兩顆。趙大柱嚼著,沒說話。
她把剩下的收進罐子。
這天下午,太陽很好,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。韓素梅在院子裡曬被子,弄了根繩搭著,然後用木夾子夾住,拿棍子在上面拍。
院門響了。她回頭,王媒婆站在門口,手裡抓著一把瓜子,臉上堆著笑。
"素梅啊,忙著呢?"
韓素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:"嬸子,有事?"
"有事,有事。"王媒婆走進來,眼睛直往屋裡瞟,"大柱在呢?"
"在屋裡。"
王媒婆把瓜子揣進兜里,壓低聲音,往韓素梅跟前湊了湊:"素梅,嬸子跟你說個事。"
"你說。"韓素梅搬來一把矮腳凳,又拿搪瓷缸倒了一杯白開水遞給王媒婆。
"東村老劉家,女人前年沒了,留下兩畝地,一頭牛。人老實,特別能幹活。人家托我來做媒,想娶你。"
韓素梅沒說話,手在褲腿上拍了拍。
"你把趙小軍帶上。"看韓素梅沒反應,王媒婆咽了咽口水,使出殺招,"那男的沒娃,對你娃,肯定跟對自己娃一樣。你嫁過去,吃香的喝辣的,何必在這受罪?天天對著個瘸子。"
韓素梅笑了笑,手垂在圍裙上:"那我能帶上大柱嗎?"
王媒婆愣了一下,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:"啥?"
"我說,我能帶上大柱嗎?"韓素梅重複了一遍,一字一頓,"他癱了,我伺候。你讓對方放心,我不白吃飯,我當牛做馬回報他的恩情。"
王媒婆的臉像二月的天氣,瞬間變了。從笑變成驚詫,再變成嘲諷。
她往後退了一步,手從兜里掏出來,在空中揮了揮。
"你是不是傻?"
"人家能要你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女人就不錯了!你還想帶著那個病秧子?"王媒婆的聲音尖起來,"別人娶你是為了過日子,不是開慈善堂!"
她往屋裡瞅了瞅,聲音壓得更低,但咬字很清楚:"那瘸子有啥好的?你還要帶上他。你改嫁就完事了,讓他自己待著,村里會管他的。"
韓素梅背過身,手在被子上摸了摸:"那就算了。"
她轉過身往屋裡走,步伐堅定。
王媒婆站在原地,氣得臉發紅,手在空中又揮了一下:"我給你說,你這條件,有人要你就燒高香了!你還挑三揀四?你以為你還是大姑娘?"
韓素梅沒回頭,徑直進了屋。王媒婆的聲音追上來,像刀子:"帶著個癱子,還想嫁人?做夢!你這輩子只配過這種窩囊日子!"
木門撞在門框上,哐當一聲。院子裡安靜下來,被子在繩上微微晃動。
韓素梅進了屋,趙大柱臉朝著牆,眼睛瞪的跟牛蛋一樣。她端起盆往院子裡走,走到門口時,趙大柱的聲音從背後傳出來:"媳婦。"
她站住,側了側頭。「咋了?」
"你走。"
"我走去哪?"韓素梅苦笑一聲。
"嫁人。帶著小軍走,別管我。"趙大柱的聲音夾雜著一絲顫抖。
韓素梅懂他。她轉過身,"別胡說了,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扔下你。"
太陽偏西了,影子被拉的老長。韓素梅往隔壁看了一眼,院牆矮,能看見李青山家的房頂。
那裡有一棵草,在風中飄搖。
李青山坐在門檻上,全程沒動。兩家院子並不隔音,聲音一清二楚傳進耳中。
王媒婆說"你是不是傻"的時候,他的拳頭捏了起來;王媒婆說"帶著那個病秧子"的時候,他站了起來;王媒婆罵"你這輩子只配過這種窩囊日子"的時候,他往前走了三步,走到院門口,手搭在門閂上。
他想衝出去。他想大聲喊:「我願意,我娶她,我管孩子,我管趙大柱!」
最終,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不是不能,是不敢。
如果他這麼說了,村里就坐實了閒話。說明他倆早就有一腿,韓素梅的名聲就完了。
想到這,他慢慢地,把手從門閂上收回來。他轉身走回門檻坐下。膝蓋還在疼,他揉了揉。
他閉著眼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天邊的雲在走,他的心也在走。
他聽見隔壁院子裡有水聲,韓素梅在倒水,水潑在地上,嘩啦啦的響。
他手裡握著三個雞蛋,雞蛋殼上的雞屎已經擦乾淨了,用舊布包著。他本來打算去石台上放的。
現在手一直在發抖。
他站起身走進屋裡,把雞蛋放進罈子里,蓋上蓋子。然後坐在灶台前,火早就滅了,他對著灰燼發呆。
天黑了,韓素梅站在院子裡,把木夾子一個一個取下來疊好。被子拿下來,拍了拍抱進屋裡。
趙大柱依然臉朝著牆,韓素梅叫他也不回應。她知道他心情不好,就沒再多問。
她把被子放在炕沿上,又出去,把剩下的夾子收進笸籮里。
最近幾天沒去石灰窯打工,那邊工頭說上面檢查要避避風頭。韓素梅算了算,300塊錢已經攢夠了,就是還差點利息。
這筆債也到了該還的時候了。
她站在門口,一股冷風吹過來,她打了個噴嚏。
今天入九,真正的寒冬,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