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大家講個故事，趙大柱不是李家塬的人。
他爹死的時候他才七歲，娘帶著他和哥哥姐姐逃荒，從河南一路往北走。走到李家塬時，娘坐在地上賭氣的說"走不動了"，爹心疼娘，也心疼孩子，就在村東頭荒地上搭了個棚子住下。後來娘病了，沒撐過那個冬天，過了一年爹也得病死了。哥哥姐姐長大後就外出了，前兩年還和趙大柱聯繫，後面直接音訊全無，他用了很多辦法都沒找見，不知道去哪了，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人世。
一家人死的死，走的走，留下趙大柱一個人，吃百家飯，光著屁股在村里混大。沒地，沒房，沒親戚。後來村里看他可憐，分了一畝田地給他種糧食。他自己則在原來的荒地上打了土坯，壘了牆，屋頂鋪的茅草混著從山上撿來的舊瓦片。
年輕的趙大柱憑藉著一身子力氣，外出掙了點錢，所以才有風風光光娶媳婦那天。
只可惜後來……
有了孩子後，他本來想去東山採石場幹活，掙點錢，把屋頂翻修一下。再攢攢，換幾片正經的瓦。結果呢，錢沒掙到，人就這樣了。
命運有時候挺操蛋的，專挑苦命人折磨。
也正因為這個原因，韓素梅不能拋下趙大柱。說親時，他把身上全部家當都給了韓家，這才換來韓素梅那個繼母的同意。
兩個無家可歸的人，被麻繩綁在了一起。
在那個落後的村子，他們只有彼此。
韓素梅把藍布包從柜子里拿出來，小心翼翼的打開，裡面是一沓零錢，各種面額都有，還有些毛票。她數了一遍，三百三十二塊五毛。她把布包好，揣進懷裡出了門。
李青山家的院門虛掩著，她推門進去。李青山在劈柴，斧頭剛舉到半空，他抬頭看見她，停住動作。
"青山哥。"韓素梅從懷裡掏出布包，遞過去，"還你的。"
李青山沒接。他把斧頭插進木樁，手在褲腿上擦了擦。
"我不要。"
"你拿著。"韓素梅往前遞了遞，"三百，多的是利息。"
李青山往後退了一步，靠在一棵樹上，兩隻手抱在胸前。他看著她，又看著那布包，搖了搖頭。
"我沒說讓你還。"
"你不拿，我心不安。"韓素梅的手還伸著，布包在她手裡，被風吹得一晃一晃。
李青山不說話，腳在地上蹭了蹭，蹭出一道溝。
他轉過身，彎腰撿起一塊柴放在木樁上，斧頭劈下去，柴裂成兩半，聲音很響。
"你拿著。"韓素梅又說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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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停下，他回頭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很快，又轉回去。
"我不拿。"他比驢還倔，"我一個光棍不需要錢，你比我負擔重。"
李青山急忙叫住她，「我拿，你說啥事？」他把斧頭靠在牆根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韓素梅笑了笑，"你認不認識賣壓面機的？"
「啥，壓面機？」李青山有點不太確信，又問了一遍。
"對，我想弄一台。"韓素梅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，"但我不認識人。你幫我問問，這錢就當是定金。"
李青山沒說話。
韓素梅把布包收回來，揣進懷裡轉身走了。腳步很快，像兔子一樣。
李青山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，直到看不見了，才彎腰撿起一塊柴，繼續劈。
第二天，李青山去了鎮上。供銷社的人說，電動壓面機一台三百多，手搖的便宜，一百來塊，但費勁。還要配個攪拌機，和面用的，又得一百多。
他站在供銷社門口，算了一下帳。他手裡還有錢，夠了，要買就買電動的。
下午，她回村去找韓素梅。
"我問了。"李青山站在韓素梅家院門口，"電動的三百多，還得配個攪拌機，加起來得五百多。"
韓素梅聽到這個數字嚇了一跳，她現在手裡根本沒啥錢，她是想知道投資錢數，然後繼續去石灰廠打工，也就兩個月就能買得起了。
看韓素梅半天沒說話，李青山琢磨是因為錢，他掏出來頭一天她給的錢遞過去：「這個你拿著，我再給你添兩百……」
"那不行！"
"拿著。"李青山思考了一下，"你等幾天，我給你想辦法。"
他轉身離開。韓素梅站在院子裡，手裡拿著那三百塊，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三天後，天還沒亮，韓素梅聽見院門響。
她從炕上爬起來，推門出去，李青山站在院子裡，旁邊停著一輛板車，車上蓋著一塊帆布。
他像變魔術一樣把帆布掀開，裡面是一台壓面機，鐵殼子，漆著綠漆，旁邊還有個小點的機器，方方正正。
韓素梅愣住了，手抓著門框，不敢相信。
"廠家實驗機。"李青山揚了揚嘴角，"不要錢。你先用著，到時候給他們反饋一下就行。"
韓素梅蹲下來，摸了摸機器。鐵殼子上面有層灰，漆掉了幾塊，露出裡面的黑鐵。她抬頭看李青山。
"真的不要錢？"
"不信？"李青山從兜里掏出一張紙，上面蓋著紅章，"你看，合同。"
韓素梅接過來，字太小了沒看清楚，但紅章是真的，圓圓的，紅得刺眼。她把紙折好，還給他。
"那……"
"我給你裝上。"李青山把機器從車上卸下來，抬進院子。
他搗鼓了一上午，接電線，調皮帶，試機器。韓素梅站在旁邊，遞扳手，遞螺絲，遞鉗子。
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，機器嗡嗡響了。李青山從盆里揪了一塊麵團，塞進進料口，麵條從出口出來，白白細細，落在筐里。
韓素梅伸出手抓了一把，麵條是軟的、溫的，從她指縫裡滑下去。她看著筐里的麵條，又看看李青山。
李青山正蹲在地上調皮帶，臉是髒的，手是黑的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他抬頭看她，笑了一下，"行了。"
趙大柱聽見動靜在屋裡喊："啥聲音？"
韓素梅走進去："壓面機。"
"哪來的？"
"廠家實驗的，不要錢。"韓素梅沾滿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"說是舊型號，質量不好，讓我試試。"
趙大柱瞥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他往院子裡瞧，看見了李青山忙碌的身影。
"嗯，我知道了。"
李青山教韓素梅怎麼使用。開關在哪，皮帶鬆了怎麼緊，卡住了怎麼辦，面和水比例多少。韓素梅仔細聽著，一一記下來。
"和面用這個。"他拍了拍旁邊那個方方正正的機器，"面和水，三比一。"
韓素梅點頭。
李青山直起腰，手按在腰上，按了一會兒。
他往院子四周看了看，走到牆根，用腳踢了踢。土坯鬆了，有幾塊磚往外歪。然後他又轉了一圈，看了看門，摸了摸院牆。
第二天一早，韓素梅還沒起來，就聽見院子裡有動靜。她推門出去，李青山正在搬磚，幾塊磚摞在一起。
他把磚一塊一塊搬到牆根，和泥、砌牆。牆根松的那幾塊，已經被他補上了一半。
韓素梅站在門口，嘴巴張著說不出話。李青山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繼續砌。
他不會再讓趙三和鐵鎖翻進來了。
砌完牆，他又找來幾根木頭，把門加固了。然後從兜里掏出一把短刀，刀刃泛著青光。
他把刀遞給韓素梅。
"放床底下。"
韓素梅有點愣神。
"如果遇到事，"李青山把刀遞過去，手停在半空，"有人欺負你，該還手就還手，別忍著。"
韓素梅把刀收進懷裡，沒多說話，她懂他什麼意思。
李青山走了。走到院門口他回頭："機器有事，記得找我。"
韓素梅點頭。
壓麵條的消息，當天就在李家塬傳開了。
村里人本來要去幾公里以外的地方，也就是韓素梅去石灰窯的那個村子才能壓面。現在好了，再也不用跑遠路了。
而自己弄壓面機這個想法，也來自於有一次路過。韓素梅覺得，這個家她得想辦法撐起來，不如試一試，萬一成功了呢？
下午來了第一個人。是隔壁的劉嬸，端著一盆麵粉，站在院門口，探著頭往院裡看。
"素梅，聽說你弄了台機器？"
"是的嬸子。"韓素梅系上圍裙，"一斤收兩毛。"
劉嬸把面盆遞過來，韓素梅接過去，倒進和面機，加水，開機。機器嗡嗡響，麵團在缸里轉，她用手試了試軟硬度，又加了一點水。
面和好了，她揪了一塊塞進壓面機。麵條依次出來，落在筐里。劉嬸在旁邊看著，眼睛瞪得很大。
"這麼快？"
"對。"韓素梅把麵條裝進劉嬸帶來的布袋，"八斤面，一塊六。"
劉嬸數了錢遞過來，韓素梅接過，塞進圍裙口袋。
劉嬸走了以後，消息像風一樣吹出去，很快就吹到了外村。
第二天，來了三個人。第三天，來了五個人。有村裡的人，也有外村的，端著面盆，排隊等。
韓素梅像陀螺一樣打轉，和面、壓面、切面、裝袋、收錢。一天下來，壓了四十斤面，收了八塊錢。比石灰窯少兩塊，但不用出門，不用吸石灰。
晚上，她把收到的錢壓在櫃底，記帳本旁邊。本子上還是那行字："欠山哥三百元。"
她拿起鉛筆，在下面補了一句："壓麵條，攢錢還帳。"
麵條西施的稱號是在第十天傳開的。
銀花來壓麵條。輪到她的時候，她湊過來，聲音壓得低低的。
"素梅，跟你說個事。"
"啥？"
"他們給你起了個外號。"銀花看了看四周，"麵條西施。"
韓素梅的手沒停，她忙著把麵團塞進機器。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，"誰起的？"
"鐵鎖，還有趙三他家的親戚。"
韓素梅哼了一聲："叫唄。"
"你不生氣？這不是誇你，他們說你靠姿色吃飯。"銀花有點意外。
"生氣能當飯吃？"韓素梅把麵條裝進銀花的布袋，"他們叫他們的，我壓我的。"
銀花沒說話，拎著面走了。
忙碌一天之後，韓素梅站在院子裡活動腰，太陽偏西了。
她把圍裙解下來抖了抖。麵粉揚起來，在太陽光里飄著，像一層金粉。
她抬頭，往李青山家看了一眼，抿起嘴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