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山有一天腰傷犯了，挑水晚了。那時天光大亮，被很多村民碰到了。
韓素梅也碰到了。
她剛起床，正好看見他的背影，進了隔壁院子。她喊："山哥，進屋喝口水。"
他擺手，走了。
閒話是從老槐樹底下開始的。
三九的天，冷得刺骨，但太陽好的時候，幾個婦女還是喜歡蹲在樹底下納鞋底、曬太陽。手裡一針一針，嘴裡一句一句。
"看見沒，山哥又給趙家挑水了。"
"啥挑水，那是挑情。"
"你猜他們三個晚上咋睡的？"
"咋睡？"
"左邊一個，右邊一個，中間躺著個漂亮媳婦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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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兩個人咋分的？"
"咋分？"一個女人把線頭在舌尖上抿濕，穿過針眼，"一三五二四六，你黑天我白夜，還能咋分？"
"哈哈哈哈……"
"要不就是你上半夜，我下半夜。"
"我跟你說，趙大柱癱了，素梅憋不住也正常。"
"可不是嘛，二十來歲的小媳婦，守著一個廢人，誰能熬得住？"
"山哥也是，一個光棍漢，天天往人家跑，圖啥？圖個暖和被窩唄！"
"一女侍二夫，咱李家塬出息了！"
笑聲像針一樣扎過來。路過的人低著頭，快走幾步，不敢搭腔。
韓素梅端著洗衣盆去河邊，路過老槐樹。
幾個女人看見她，聲音低了下去，但眼神沒躲。有人故意把手裡的活計弄出響動，針穿過布，嗤嗤響。
韓素梅當沒看見，蹲下去洗衣服。手伸進冰水裡，涼得她一哆嗦。她抓了一把皂角，在衣服上搓，搓出泡沫，再按進水裡涮。水刺骨，手搓得通紅。
"素梅，洗衣服呢？"一個婦女喊，聲音裡帶著笑。
"嗯。"
"天兒這麼冷，別凍著手。"那女人話裡有話，"有人疼和沒人疼，就是不一樣哈？"
韓素梅沒應聲，把衣服一件一件擰乾，搭在盆沿上。她端起盆，扛在肩上，走了。腳步穩，沒回頭。
背後傳來低低的笑聲，像蚊子叫。
趙大柱躺在床上，臉朝著牆，聽著院子裡的動靜。
趙大柱沒說話，眼睛睜著，一動不動。他在想這個破屋子什麼時候能修。
韓素梅進來："大柱，喝水不？"
"不喝。"
她站在床邊，看了他一眼，轉身出去。趙大柱聽著她的腳步聲，走到灶房，走到院子，走到壓面機旁邊。機器響了，嗡嗡嗡，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牛。
他閉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，李青山又來了。
他站在院門口，沒進來。韓素梅推開門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
"弟妹，以後水我放門口，不進門了。"
"為啥？"
"閒話太多，我怕你挨不住。"
"我不怕。"韓素梅把盆放下，看著他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胡茬子好幾天沒刮，下巴青黑一片。"身正不怕影子斜。"
"可我怕。"李青山聲音低下去，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，"我怕你受委屈。"
"青山哥，你要是現在走了，才是坐實了閒話。"韓素梅把繩子上的衣服一件件取下來疊好，"你偷偷摸摸，他們說你有鬼。你大大方方，他們還說你有鬼。既然咋樣都是鬼，那就讓他們看去。"
李青山愣住。他站在那兒，手在褲腿上擦了擦，褲腿上全是泥點子。
"咱們清清白白，怕啥？"韓素梅轉過身，"你走了，可不就坐實了風言風語？"
李青山沒說話。
"接著挑。挑到他們看膩了，就不嚼了。"
她抱著衣服進了屋。李青山站在院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，門在他眼前關上。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隔壁院子裡傳來娃的哭聲，他才轉身走了。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韓素梅起了個大早，和面，剁餡。韭菜是秋天種的，割了一茬又一茬，冬天還綠著。雞蛋是從劉嬸家買的。她把韭菜切碎，雞蛋炒碎，拌在一起，加鹽，加香油。
趙大柱在屋裡喊："素梅，幹啥呢？"
"包餃子。"
"啥餡的？"
"韭菜雞蛋。"
趙大柱沒說話。韭菜上火，他不能吃太多。但他知道，這餃子不是給他包的。
韓素梅包好餃子，裝進藍邊瓷碗，用盤子扣著。她解下圍裙，在鏡子裡照了照，頭髮亂了，她用手抿了抿。然後她端著碗，走出院門。
李青山家的院門關著。她敲門，咚咚咚。
門開了。李青山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拿著斧頭，看見她，愣住。又看見她手裡的碗，臉紅了。
"今天小年，吃餃子。"韓素梅把碗遞過去。
李青山接過來，站在門口。韓素梅也沒走，站在院子裡，樂呵呵的看著他。
他掀開盤子，餃子還冒著熱氣。他捏起一個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。
"咸了。"
"咸了才下飯。"
他一個一個吃，吃得很快，像是從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。碗底空了，他把碗遞迴來，手指碰到她的。兩個人都沒縮手，也沒握緊，就那麼碰了一下。
"青山哥，年後我想去鎮上擺攤，壓麵條賣。"
"我陪你去。"
"不用，我自己能行。"
她轉身走了。李青山站在門口，碗在手裡端著，還熱乎。他低頭看了看碗底，藍邊的，跟她家那套一樣。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碗涼了，才進屋。
壓面機的生意比韓素梅想的要好。
一開始是一天四十斤，後來六十斤，再後來八十斤。村里人不再問"這機器哪來的"，只管端著面盆來排隊。韓素梅的手越來越快，和面、壓面、切面、裝袋，一套動作下來，額頭上的汗都顧不上擦。
錢攢得也快。壓面第一個月，她賺了兩百四。第二個月，三百六。她把錢分成三份，一份給趙大柱買藥，一份存著還帳，一份壓在櫃底。
那天晚上，她算帳，鉛筆在紙上劃拉。趙大柱在屋裡喊："素梅，幹啥呢？"
"算帳。"
"算啥帳？"
"壓麵條的帳。"韓素梅把紙折好，"再攢攢，夠了。"
"夠啥？"
"翻修房子。"韓素梅想了想，"等夏天到了，把屋頂翻一遍，換幾片正經的瓦。再砌一堵牆，把院牆加高。"
趙大柱沒說話。眼淚從他臉上滑落。
韓素梅把帳本收進柜子，站起來走到門口。月光照在院子裡，壓面機在牆角泛著綠漆，安安靜靜。
她抬頭看了看天，星星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