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間,2000年的夏天來了。
壓面機的生意徹底穩定了。韓素梅每天能壓八十斤面,雷打不動。早上五點起床,和面,開機,等第一批客人來。七點到九點是最忙的時候,一群人端著面盆排隊,她手沒停過,腳底下轉來轉去。
錢攢得也快。第一個月兩百四,第二個月三百六。到了第三個月月底,她數了數櫃底的錢,夠了。
她把三百塊還給李青山,又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:"利息。"
這已經是她第二次還錢了。
李青山看都沒看:"這樣吧,這三百塊加利息,你都拿著。算我入股。"
"以後你壓面生意做大了,給我分一點兒就行。"李青山說著說著,臉紅了,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,"你吃肉,我跟著喝一口肉湯。"
韓素梅看著他,突然被逗笑了:"那你太沒出息了。"
"我覺得這樣挺好。"李青山撓了撓頭,"你覺得呢?"
韓素梅實在沒辦法了,只能把錢收回去。下午忙完,她在記帳本上把那行"欠山哥三百元"劃掉,鉛筆在紙上拉出長長的印子。然後在下面重新寫了一行:"山哥入股,年底分紅,一起吃肉,一起喝湯。"
她寫完,盯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,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那天晚上,她炒了一盤雞蛋,給趙大柱多夾了一筷子。趙大柱也挺高興的,自從韓素梅開始給人壓面,家裡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。只不過,他也有自己的擔心。
他怕她太辛苦,更怕她離開這個家。
「媳婦,青山哥是不是也到了娶妻的年齡了,他可比咱倆大好幾歲呢。」
話一說出口,趙大柱就後悔了,他瞬間覺得自己不該多嘴。
韓素梅聽了這話倒挺淡定,臉上沒什麼表情,甚至還認真思考了一下。「對,不知道為啥他一直單著,我回頭也幫他留意一下。」
話雖如此,她心裡再也清楚不過。
趙小軍在炕上爬,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往她懷裡拱。她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。
窗外的蟬叫得厲害,天氣開始炎熱了。
韓素梅和李青山的接觸越來越多,因為這個壓面機用久了會出各種毛病,她一個女人不會修,只能找他。
有一天,壓面機的皮帶鬆了,嗡嗡響得人頭疼。韓素梅蹲在旁邊看了半天,手上有面不敢碰,怕把機油蹭到麵團上。
她小跑到門口吼了一嗓子,李青山提著傢伙事就來了。他穿著一件白色襯衫,挽起袖子蹲在她旁邊,扳手在手裡轉了個圈,三兩下緊了皮帶,又上了點機油。機器不響了,等待壓面的人群里有人豎起大拇指。
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汗,額頭上蹭了道黑印子。韓素梅趁著沒上機從灶房倒了一碗水遞給他,他接過來,一口一口喝的很慢。
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,韓素梅在壓面機旁邊忙活著,兩個人都在看對方,然後隔著人群,相視一笑。
趙大柱的腿依舊沒知覺。
他每天在屋裡躺著,手邊能幹的事不多。韓素梅給他擦身、翻身、餵飯,他配合,但不說話。趙小軍哭的時候,他會動一動,臉轉過來看著孩子,笨拙的講一些聽來的話本。
有時半夜睡不著,他用指甲在炕沿上刻痕。刻到第七道的時候,他停手了,手指摸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印子,像是生命的倒計時。
這一切,韓素梅都看在眼裡。
"大柱,今天太陽好,我推你出去曬曬?"
趙大柱背過身去,被子往頭上一蒙,聲音悶在裡面:"不曬。"
"曬曬吧,骨頭都要發霉了。"
"不曬。"
韓素梅沒再勸,把被子給他掖了掖,轉身出去。院子裡機器響了,她系上圍裙,開始一天的活。
六月底,暴雨來了。
一開始是小雨,淅淅瀝瀝連下兩天。韓素梅沒當回事,把院子裡的東西收了收,繼續壓面。第三天早上,天還沒亮,她就聽見屋頂上有動靜,風把瓦片吹得嘩啦響。
她推開門,一股涼風灌進來,帶著泥土的味。天上的雲壓得很低,黑沉沉的,像誰家屋頂上碎了一半的瓦,隨時要砸下來。
"要下大雨了。"她自言自語。
她轉身進屋,把娃放在趙大柱身邊,"你在屋裡別動,我出去看看。"
她跑到院子裡,拿了一塊帆布蓋住壓面機,用磚頭壓住四個角,抬頭看見繩子上的尿布還沒收,她一把拽下來抱進懷裡,風吹得她站不穩,頭髮糊在臉上。
雨下的沒有一點章法,剛開始是幾滴,後來連成線。到最後,天上像豁了口子,水直往下倒。
韓素梅站在院門口,心裡發緊。這雨不對勁,下的太大了。她長這麼大,沒見過這麼大的雨。
水很快從院牆縫裡滲進來,地面開始積水。她拿盆舀,一盆一盆往外倒,出去的速度趕不上進來的。院牆根的磚頭被水沖鬆了,如同洪水決堤一般。
水從門檻底下湧進來,混著草屑,往屋裡流。
他們家這房子地勢低,又不是人家那種鋼筋混凝土的水泥房,平時住著還行,一旦下暴雨就得垮掉。
她突然意識到什麼,轉身往屋裡跑。
"大柱,水進來了!我們得出去!"
屋裡的地面已經浸透,雨水有一尺高,還在不斷上漲。
除此之外,房頂的瓦片被掀開了,雨水像瘋了一樣往這個小小的屋子裡灌。
趙大柱穩如泰山,絲毫沒意識到什麼危險。
"出去?我們家就這情況。"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抖,"能去哪?"
她氣的彎下腰,把趙大柱的胳膊搭在肩上,用力一扛,沒扛動。比扛一袋面還難。
她又試了一次,腳下一滑,整個人摔在地上,水濺了她一臉。
"素梅。"趙大柱有些著急了,說話帶著哭腔,"你聽我說……"
"我不聽!"韓素梅爬起來,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又去扛他。
還是扛不動,水已經快到炕沿了。她站在水裡,看了看趙大柱,一把將孩子抱在懷裡。
然後跑出門,站在雨里喊:"救命啊,有沒有人……"
沒人應。她往回跑,又試著扛趙大柱,滑倒了,再爬起來。她渾身濕透,頭髮貼在臉上,孩子在懷裡哭的撕心裂肺。
"素梅……"趙大柱聲音變了,"你走吧,別管我了。"
"閉嘴!"
門突然被人撞開了。李青山站在門口,蓑衣還在滴水。
他看見韓素梅無助的樣子,心頭髮緊。
"對不起,我來晚了。"他一臉歉意,"我今天和牛二出去拉貨了,剛回村。"
說完後,他沒絲毫猶豫,把蓑衣一脫衝進屋裡。水已經流到了炕上,趙大柱躺在角落,被子漂在水面上,眼角發紅。
「山哥……」
李青山直接把趙大柱從炕上拽起來,背在背上。趙大柱比他矮,但死沉,李青山彎著腰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"山哥,去哪兒?"韓素梅抱著孩子跟在後面。
"先去我家。東屋乾燥,你們住。"
李青山把趙大柱放在東屋床上,被子蓋好。趙大柱渾身發抖,嘴唇紫了,眼睛閉著,手指在被子上捏了一下。
"大柱,你歇著。我去看看屋頂。"
他轉身進了西屋,韓素梅抱著孩子站在東屋,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。八仙桌擦得乾淨,椅子擺得整整齊齊,柜子上還放著一個搪瓷茶盤,印著牡丹花。
屋裡的陳設和李青山這個人一樣,井然有序。
她想起趙大柱說的那句話。"你走吧,別管我了。"
眼淚突然湧上來,她背過身去,用袖子抹了一把臉。
孩子在她懷裡拱了拱,小嘴張著找奶。她解開衣襟給孩子餵奶,背對著趙大柱。
李青山在西屋,背對門光著上身,手裡捏著一團棉花,蘸著燒酒往背上擦。
他背上有幾道傷口,是背趙大柱的時候被房樑上的木刺劃的。手夠不著,棉花在旁邊蹭了蹭,沒擦到地方。
他聽見東屋的門帘響了一聲,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韓素梅站在西屋門口。這窗戶還是她上次用牛皮紙糊的,旁邊有幾道裂口,剛好能看見屋裡的情景。
他背上的傷口躍入視線,像被什麼野獸抓過。
"山哥,要不明天去衛生所處理吧。"
李青山沒應聲,他把棉花放下,拉過背心套上。
"弟妹,你歇著吧。我沒事。"
韓素梅在窗外站了很久。她想說"你的傷疼不疼",想說"謝謝你"。
最後她什麼都沒說。
李青山坐在西屋的炕沿上,聽著她的腳步聲,從門口到東屋,門帘響了一聲,然後靜了。
他睡不著。他盯著房梁,聽著東屋的動靜。娃哭了一聲,又停了。韓素梅在哄,聲音很低,像母親給他唱過的搖籃曲那種調子。他聽了一會兒,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,雨停了。
韓素梅早起,把東屋收拾了。她走到灶房,發現鍋里沒生火,冷冰冰的。
她回到東屋把趙大柱扶起來,背在背上往自己家走,懷裡抱著趙小軍。
到家門口一看,驚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