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都傻眼了。
他們家院子裡站著十來個人，有扛梯子的，有搬磚的，有和泥的。房頂上蹲著兩個小伙子，正一塊一塊挪瓦，動作快得像在工廠幹流水線。院牆被水沖歪的那幾截，已經有人開始壘。
和好的泥堆在牆根，散發出一股腥氣。
上一次家裡來這麼多人，還是趙小軍辦滿月酒的時候。
趙大柱有點哽咽。他從小就被人瞧不起，爹媽去世以後，家裡更是冷清，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人。
他活了二十一年，第一次感受到了鄰里之間的溫暖。
"愣著幹啥？"李青山從院牆那邊走過來，褲腿上沾著泥巴，手裡還拎著一把瓦刀，"快進來看看滿意不。"
韓素梅應了一聲，把趙大柱背進屋，孩子放在炕上。
地面已經被重新夯實了，之前泡軟的土疙瘩換成了新土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炕也被掏了一遍，下面的潮氣散了，上面鋪著一層乾草，散發出太陽的味道。
趙小軍坐在炕上拍著小手咿咿呀呀，他看起來似乎很滿意。
趙大柱眼眶含淚，背過身抹了一把。
"山哥，"韓素梅從屋裡走出來，站在他身旁，"這些人，你怎麼叫來的？"
李青山用袖子擦了擦臉，汗把臉上的泥衝出幾道印子："我說來搶修壓面機，不然以後壓面得跑到幾公里外的馬家村。"
韓素梅撲哧一聲笑了："山哥，真有你的。"
李青山也笑了。陽光灑在他臉上，照出了李家塬這個硬漢身上獨有的憨厚和善良。
「山哥，到時我多壓點面，給今天來幫忙的鄉親們一人送兩斤你覺得咋樣？」韓素梅眨了眨眼睛，等待李青山的回答。
"行。我家有面，完了我給你拿。"
"不用，山哥，這點東西我家還是有的。"
李青山點點頭，轉身去搬梯子。
趙大柱在炕上，聽著院子裡叮叮噹噹的動靜，嗓子動了動。他喊道："素梅，素梅。"
韓素梅掀開門帘進去。
"燒水。"趙大柱清了清嗓子，"給兄弟們燒點水喝。"
"好。"
"還有，"趙大柱聲音低下去，"出去替我謝謝大家。"
韓素梅看著他。他趴在窗戶那裡，像個小孩子一樣望著外面的世界。
她燒好水，拿了一摞碗，給院子裡的人一一倒上，嘴裡不停的說著"謝謝"。
趙大柱在屋裡聽著那些聲音，嘴唇動了動。
房子修好的第三天，韓素梅去鎮上擺攤賣面。
她在集市口找了個角落，支起一塊門板當案子，擺上一口鐵鍋，裡面燒上水。
有人買乾麵，她稱好給人家包裝。有人想吃口現成的，她抓一把麵條扔進鍋里，煮好了撈進碗裡，加點鹽、醋、辣子，再撒一把蔥花。一碗熱湯麵，一塊五。
生意比想像的好。趕集的人走累了，坐下來吃一碗，吃的滿頭大汗，還要伸出大拇指誇讚面好吃。
韓素梅手沒停過，鍋里的湯續了又續。
到了中午，她拿出自己帶的乾糧，兩個玉米面饅頭，掰開一個啃兩口，噎得慌就喝一口麵湯。
鐵鎖是在這個時候看見她的。
他叼著一根草棍在集市上閒逛，東瞅瞅西看看，沒正經事。
走到集市口，他看見一個新開的賣麵攤子，幾個人坐在案子前面的長條凳上，吃得熱火朝天。
他本來想著敲詐一把，收點保護費啥的。蹲在馬路對面眯著眼看了一會兒，結果認出了韓素梅。
這一下鐵鎖興奮了，他三步並作兩步，往鎮子東頭跑。
趙三正在鎮東頭的錄像廳門口跟人吹牛。
他跨在一輛嘉陵摩托車上，一隻腳撐地，后座上坐著個穿花襯衫的姑娘。他手裡夾著一根煙跟對方吹牛。話還沒說完，鐵鎖就跑過來了。
"三哥，三哥！"鐵鎖氣喘吁吁，"那個女的，在集市口賣面呢！"
趙三把煙拿下來，一臉不高興："哪個女的？"
"就那個，韓素梅！趙大柱他媳婦！"
趙三眯了眯眼，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了碾。他跨下摩托車，拍了拍后座："下來，哥要去辦點事。"
花襯衫姑娘撇撇嘴，一臉不情願。
趙三跨上摩托車，擰了一把油門，鐵鎖趕緊爬上后座，兩隻手亂抓。
摩托車從鎮東頭開到集市口，也就兩分鐘。
趙三把車停在韓素梅的攤子前，排氣管噴出的煙幾近撲到鍋里。他跨在車上，歪著頭看韓素梅，嘴角掛著一抹邪笑。
"喲，人挺多啊。"
韓素梅正在撈麵，手頓了一下，沒顧得上抬頭："吃麵要等一會。"
"不吃。"趙三擰了擰油門，發動機又轟了一聲，"你這攤子，擋我道了。"
韓素梅心裡咯噔一下，聽聲音不對勁。她抬起頭，趙三，鐵鎖。
穩了穩情緒，韓素梅故作平靜的說道，"我沒擋道，這攤子離路還有三尺。"
"我說擋了就是擋了。"趙三突然往前一衝，前輪撞上案子腿。木板晃了晃，鍋里的湯灑出來，濺到韓素梅手上。她沒吭聲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案子上的碗掉在地上，碎了一個。
"你看，"趙三把車熄火，跨下來，指著摩托車前輪，"漆刮掉了。"
韓素梅看著那輛摩托車。前輪上有一道白印子，但她不知道那是剛才撞的還是之前就有的。
"我這車，剛買的，"趙三不依不饒，"三千二。刮這麼一下，修一下少說八百。"
"八百？"韓素梅聲音發顫。
"八百。"趙三拍了拍車座，"拿錢，或者這攤子別支了。"
韓素梅手抓著案子邊，氣的說不出話。攤子前還有兩個人在吃麵，筷子停在半空，看著這邊小聲議論。
"我沒那麼多錢。"韓素梅別過腦袋。
"沒有？"趙三笑了笑，回頭看了鐵鎖一眼，鐵鎖也笑，"那這樣，三天之內，湊齊。如果湊不齊，你這攤子，我替你收了。"
他說完，跨上摩托車揚長而去。鐵鎖吹著口哨，洋洋得意。
韓素梅站在案子後面，看著地上的碎碗。她蹲下去，把碎片撿起來。
攤子前的那兩個人放下筷子，抹了抹嘴，沒給錢走了。
韓素梅站在空蕩蕩的攤子後面，沒好意思喊，一時間手足無措。
李青山是和牛二一起來的。
他早上拉了一車貨到鎮上，卸完貨，兩個人飢腸轆轆。牛二提議去集市口看看，說那邊新來了個賣面的。
李青山沒應聲，把牛二的煙接過來叼在嘴裡，兩個人往集市口走。
他主要是記得韓素梅說想在鎮上擺攤，想來看看別人是怎麼做的，提前幫她探個路。
走到集市口，李青山站住了。
他看到了韓素梅，也看到了一地狼藉。
她的攤子前空蕩蕩的，案子腿被撞歪了，鍋里的湯只剩個底，上面漂著一層油。
她一個人站在案子後面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，正在擦案子上的湯漬。
"嫂子，沒想到擺攤的是你啊！這是咋了？"牛二走上前，四處看了看。
李青山皺起眉頭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快步走過去。
韓素梅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看見是李青山，努力擠出一絲笑容。
「沒事，你倆吃了沒，我給你們……」
"誰？"
李青山又問了一遍："誰來過？"
韓素梅把抹布放在案子邊上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："趙三。他說我把他的車撞了，要賠八百。"
李青山站在那裡，拳頭瞬間握緊了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牛二在旁邊咳嗽了一聲。
"人呢？"他又問了一句。
"走了。"韓素梅如實回答，"他說三天之內湊齊。"
李青山沒再說話，他把撞歪的案子腿用腳頂了頂，扶正。幫著她收拾東西。
韓素梅在旁邊看著。她想說點什麼，又說不出口。
收拾完，李青山站起來，兩手在膝蓋上拍了拍。他看了一眼韓素梅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最後他說："弟妹，你先回，我去辦點事。"
韓素梅想問他辦什麼事，想問你要去哪兒。最終都咽進了肚子。
「牛二，你把她捎回村，我晚點自己回。」
李青山轉身走了。
牛二在後面喊了好幾聲「山哥」，他像一頭倔驢，一次都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