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山要去的地方自然是鎮東頭,那裡是趙三的老窩。
錄像廳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,上面印著個穿泳衣的女人,顏色被太陽曬得發白髮花。
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,還有趙三那輛嘉陵摩托車。
遠遠望去,他穿了件花格子短袖襯衫,下身一條深色西褲,褲線筆直,蓋住了一雙尖頭皮鞋,鞋頭亮得反光。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金鍊,腰間別著一個BB機皮套,頭髮抹了髮膠,一縷一縷貼在頭皮上。
李青山心裡冷笑了一聲,這孫子看著倒挺像個人的,做出來的事連狗都不如。
一個穿花襯衫的姑娘站在他旁邊,正低頭剝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鐵鎖靠在電線桿上,手裡拎著半瓶汽水,吸管在嘴裡咬得扁扁的。
李青山走到摩托車前面,雙腳站住。
趙三抬起眼,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,咧嘴笑了:"喲,山哥來了,有啥指示啊?"
李青山兩隻手垂在身側,站得筆直,臉上沒什麼表情:"你到底要怎麼樣,才能放過韓素梅?"
趙三眉毛挑了一下,把菸頭彈到地上:"我把她怎麼了?"
"別放屁。"李青山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,"你就告訴我,怎麼樣才能放過她。"
趙三歪著頭,從上往下打量李青山,目光在他沾滿泥巴的褲腿上停了一秒,又移到他臉上。他笑了,但笑得不太自然。
"什麼叫我放過她?"上次我想怎麼著來著,不是你攪了我的好事嗎?裝他媽英雄啊,我腿都斷了,你不知道嗎?"
李青山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左腿,那條腿站得有點歪,看起來不敢怎麼使勁。他移回目光,冷哼一聲,"別扯這些有的沒的。說吧,條件?"
趙三舔了舔嘴唇,他回頭看了一眼花襯衫姑娘,姑娘好像見慣不慣了,還在剝瓜子,沒抬頭。
趙三的手指在摩托車把手上敲了兩下。
"我讓她賠我八百塊錢啊。她撞了我的車,漆刮掉了,修一下八百,不多吧?"
"她真的需要賠你八百嗎?"李青山的眼神像刀子一般在趙三臉上刮。
趙三愣了一下,他沒想到李青山會這麼問。他想反駁,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。
他眯起眼睛,靜靜的打量眼前的男人。
李青山穿著一件白色背心,洗得發灰,下面一條深色勞動布褲子,褲腿挽著,腳上一雙圓口布鞋,沾著泥。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像樣的物件。但往那兒一站,肩寬背直,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繃著,血管凸起。
趙三看著看著,心下一驚,先怯了三分。
李青山那兩隻垂著的手,擰脫過他的膝蓋,打塌過他的鼻樑。那天晚上,就是這雙手把他從趙大柱家院子裡扔出去的。
趙三舔了舔嘴唇,喉結動了一下。
"這樣吧,"趙三聲音沒剛才那麼囂張了,明顯軟了幾分,"你去我爹磚廠裡面幹活。干到讓我滿意了,我就放過她,以後不找她茬了。而且她欠我的八百,我也不找她要了,從你的工錢裡面扣,怎麼樣?"
李青山沉默不語,趙三有點慌。回頭瞅了鐵鎖一眼,把鐵鎖看懵了。
"但我有一個條件。"李青山說。
趙三臉上的笑僵了一下:"你要飯的,還跟我提條件?"
"你就說,行不行吧。"
趙三咬著牙,想說"不行",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他看了一眼李青山的眼睛,那裡面沒有怒火,就是很平常的眼神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但趙三知道,這種人最可怕。
不要命的人,都是這樣的。
"你說。"趙三抬了抬手。
"韓素梅在鎮上擺攤,賣她的面。你不准碰她攤子,不准讓你的狗去收保護費,不准再找她要錢,不准再讓她不痛快。她賣她的,不干你事。"
趙三沒應聲,鐵鎖有點不樂意了。誰都知道,他是趙三的狗,最聽話的那條。
"不然,"李青山往前走了半步,"我拼了這條命,也不會讓你好過。"
趙三的手指再次握緊摩托車把手。他想說"你嚇唬誰",想說"你以為你是誰",但他沒說。他看了一眼李青山的肩膀,又寬又厚,像兩座大山。他知道這肩膀能扛起什麼,也知道這拳頭落下來是什麼滋味。
"行。"趙三點點頭,聲音有點乾巴,"我答應你。在你把錢還清之前,我不會碰她,不會騷擾她。說話算話。"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"我趙三算不上君子,但我也是個真小人。"
李青山沒接話。
"明天早上六點,"趙三掰了掰手指,"準點上工。不准偷懶,正常給你記工分。"
李青山轉身準備走。
"哎,"趙三突然喊了一聲,嘴角又掛上那副賤笑,"青山哥,我問你個事兒。"
李青山停下腳步,側了一下身子。
"你是不是對趙大柱那婆娘,有想法?"趙三的聲音帶著笑,"看你看她那眼神,跟狗看見屎似的。"
鐵鎖在旁邊"噗"的一聲,汽水從鼻子裡噴出來。花襯衫姑娘也笑了,瓜子都忘了剝。
李青山慢慢轉過身。
他彎腰從腳邊撿起一塊石頭,拳頭大小,稜角分明。他看都沒看,手臂一揚,石頭倏地飛出去,帶著風聲,擦著趙三的太陽穴,"嗖"的一聲,砸在錄像廳的招牌上。
"哐當……"
趙三嚇得一縮脖子,後腦勺撞在摩托車後視鏡上,疼得齜牙咧嘴。
花襯衫姑娘"啊"的一聲尖叫,從摩托車后座跳下來,瓜子撒了一地。鐵鎖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把,被她一巴掌打開:"別碰我!"
李青山冷冷的笑了一下。他看著趙三,往前走了半步。
"以後把你嘴巴放乾淨點兒。要是再說一個讓我不舒服的字,你就等著在醫院裡度過後半生吧。"
趙三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他的額頭還在隱隱作痛,那塊石頭要是偏個兩寸,他現在就已經躺地上了。
李青山轉身走了。
趙三看著他的背影,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太陽穴,那裡已經鼓起了一個小包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鐵鎖,心裡異常煩躁。
"操。"趙三罵了一聲,咬牙切齒。
第二天,天還沒亮透。
牛二的拖拉機停在李青山家門口,發動機突突突地響,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。李青山從屋裡出來,肩上扛著一個空扁擔。
韓素梅已經起來了,兩個筐擱在門口,一個裝乾麵,一個裝碗筷。她聽見拖拉機的動靜,從屋裡跑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盆,頭髮還沒梳整齊,幾縷碎發搭在額頭上。
"山哥?"她往李青山身後看了看,"你咋這麼早?"
李青山把扁擔放在地上:"挑水。"
"不用,山哥,我自己能挑。"
"你先搬東西。"李青山指了指牛二,"水我挑完倒缸里。"
韓素梅沒再推,把筐往車斗里搬。牛二跳下來幫她,兩手一手一個,掂了掂:"嫂子,今天帶這麼多?"
"昨天沒賣完,今天多帶點。"
李青山很快挑完水,出來把扁擔往牆根一靠。他走到韓素梅面前,兩手垂在身側:"你今天還要出攤兒?"
"出。"
"那有人壓面咋辦?"
"沒事,我每周抽一天不去,我讓他們把面放這裡,我弄好再來拿。"韓素梅捋了捋頭髮,眼睛裡有光。
"以後坐牛二的車。"李青山笑了笑,"他跟我要去鎮上,把你拉上。"
韓素梅抿了抿嘴:"不用麻煩,我跟村里人一起去。"
"昨天怎麼去的?"
"我……"韓素梅頓了一下,"跟村里人搭伴兒走的。"
李青山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他轉身往拖拉機走,跳上車斗,坐在油氈布上。
"以後這種事兒,你跟我說。牛二順路,不麻煩。"
韓素梅站在拖拉機旁邊,手裡的搪瓷盆端得平平的。李青山想起什麼事:"你去了,孩子呢?昨天沒見孩子。"
"劉嬸幫我看著呢,這兩天她幫我帶。"
"那就行。"李青山點了點頭。
韓素梅低下頭,小聲說:"我給劉嬸送了五斤掛麵。"
李青山嘴角動了一下:"真有你的。"
韓素梅兩隻手握在一起。看著李青山:"山哥,趙三那邊……"
"你不用管,昨天我去找他了。"
"你去找他了?"韓素梅往前走了一步,"沒打架吧?"
"沒有。"李青山眨了眨眼睛,"我跟他說清楚了。"
"說什麼?"
"你不用賠錢了。以後你安心賣你的面,沒人會再去找你麻煩。"
韓素梅愣了一下,感到挺震驚:"真的?"
"真的。"
"趙三有那麼好心?"韓素梅撇了撇嘴,"我不信。"
李青山搖了搖頭:"那你信我嗎?"
韓素梅沒猶豫:"我信你,山哥。"
"那就行了。"李青山笑了,"你安心賣你的面,我一有空就過來幫你。"
韓素梅一聽這個立馬急了:"山哥,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我自己忙得過來。"
李青山沒應聲。他拍了拍車斗邊沿:"準備好了就上車,該出發了。"
韓素梅爬上車斗,兩隻手抓著筐沿。牛二發動拖拉機,車子一顛一顛地往村口開去。
天漸漸亮了,路邊的莊稼地泛著一層露水,在晨光里閃閃發亮。
到了鎮上,集市口的人漸漸多起來,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旱菸的,攤子一支一支擺開。
牛二把拖拉機停在韓素梅擺攤的角落,跳下來幫她支案子、架鍋、生火。
"你們去北邊幹啥?"韓素梅抬起頭,忍不住問了一嘴。
"山哥找了份活兒。"牛二撓撓頭,"磚廠。"
韓素梅手裡抓著一把麵條,懸在鍋上面:"磚廠?"
"嗯,趙三他爹的磚廠。山哥說干幾個月,掙點錢。"
韓素梅沒說話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牛二跳上駕駛座,李青山從車斗里跳下來,走到韓素梅面前,兩手垂在身側。
"弟妹,我走了。"
韓素梅低著頭,眼睛看向別處:"山哥,你忙你的。"
李青山轉身跳上拖拉機,牛二掛擋,車子突突突地往北邊開去。
韓素梅站在案子後面,看著拖拉機的影子,一直到看不見了,才低下頭,用漏勺攪了攪鍋里的面。
她想起牛二說的"趙三他爹的磚廠",又想起李青山說"趙三的錢不用還了"。手裡的漏勺懸在鍋上面,半天沒動。
她慢慢明白了。他不是去掙錢,他是去換她的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