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山在廣州火車站售票窗口前站了半晌。
玻璃上貼著一張價目表,廣州到西安,K82次,硬座兩百三十六塊。全程兩千零九十三公里,二十八個半小時。
他摸了摸口袋,轉身離開。
李青山再一次去了工地後面的廢料堆。
三個工地挨在一起,廢料堆得像小山。他蹲在最邊上那座,翻電線頭、鋁合金框子、斷鋼筋。他來得晚,好料早被附近的工人撿光了,剩下的都是帶水泥渣的碎磚頭、還有半截爛木頭、以及鏽成褐色的鐵釘。
他翻了一個鐘頭,只揀出一截兩指粗的銅線,外面包著燒焦的黑膠皮,還有三個鋁線卡子。
旁邊一個穿灰褂子的老頭也在翻,蛇皮袋裡裝了半滿,見他手裡那點東西,哼了一聲:"來晚了。這片兒天亮就有人,跟蝗蟲似的,寸草不留。"
李青山沒應聲,把銅線和卡子塞進褂子口袋,站起來走了。
他回到工棚的時候,阿星正在大通鋪邊上卷褲腳,露出兩條細得像麻杆的腿。
"青山哥,還生我氣呢?"
"沒有,我去撿破爛了。"
"撿著沒?"
李青山把銅線和卡子掏出來,扔在鋪板上。
阿星看了一眼,噗嗤一聲笑了:"就這點?賣廢品站頂多五塊錢。哥,你撿破爛的技術還不如我奶奶,她每次出去至少能撿半蛇皮袋。"
李青山坐下,身下的木板硌得脊梁骨疼。他沒說話,低頭脫鞋。腳底那個被釘子扎的洞還沒長好,看樣子有點化膿了。他又撕了一塊布把腳纏上。
只能祈禱這腳撐回老家,他們村有個村醫,看病花錢少。
李青山四下看了一眼,發現沒什麼人關注他們,這才再次開口,"阿星。"
"咋了哥?"
"上次咱去的那地方,還能去不?"
阿星愣了一下:"哥,不是我不帶你去。那片兒被查抄了,連牌子都摘了。攤子暫時沒了。"
李青山有點失望,他本想再去一次,換點錢帶回去。
"哥,"阿星湊過來,"你問這幹啥?"
"我要回一趟老家。"李青山轉過臉,看著阿星,"有沒有什麼活,能讓我掙一筆錢的?"
阿星眨了眨眼:"不幹了?"
"家裡有事兒。"
"那你需要多少錢?"
"車票都得兩百多。"李青山想了一下,"老家有人生病了。"
阿星盯著他看了一會,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腳上。他站起來拍了拍花褲衩上的土:"有個活兒,來錢快,就是操蛋,命薄的幹不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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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什麼活兒?"李青山直起身子,兩眼放光。
"打鑽頭。工地上打樁,鑽頭掉井裡了,得有人下去撈。"
李青山不太能理解,他沒見過這種事情,"怎麼撈?"
"潛水。"阿星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,"樁井裡頭全是泥漿,看不見,你憋著氣下去,把鑽頭綁上繩子,上面的人拉上來。"
"給多少錢?"李青山聽懂了,大概就是在泥里游泳。
"一次五百到一千,看井深。"阿星掏出一根煙點燃,"你要是敢幹,我帶你去找工頭。那幫人正缺人頭呢,這活兒沒人願意干,太危險了。"
李青山咬了咬牙,"干。"
第二天,阿星帶他去了工地另一頭。
最近一直沒活,工頭都不見人影了。日結的工資發不出來,有一部分人去了其他地方找活,一部分天天躺在工棚里等。
他們到地方時,那裡正在打樁。
三台打樁機戳在地上,像三根鐵柱子。樁井口用鐵皮圍著,旁邊堆著一摞一摞的鋼管。工頭是個禿頂男人,正蹲在井口抽菸,見阿星來了,起身打招呼。
"星仔,帶人來了?"
"我哥們,青山哥。"阿星指了指李青山,"敢下井。"
工頭上下打量李青山,目光停在他胳膊上,那上面有煤礦里留下的痂,還有工地里被鋼管劃的口子。
"以前幹過沒?"
"沒有。"
"這活兒可不是鬧著玩的。"工頭神情嚴肅,"井裡沒光,全是泥漿,需要憋氣下去。繩子要是纏住了,你就上不來了。上個月剛走了一個,湖北的,二十八歲。"
李青山沒應聲。工頭看了他兩秒,把煙屁股彈進泥漿里。
"行。先試一個淺的,十五米給五百。你要行,後面還有三個深的,三十米,一個一千。"
李青山點頭。
第一次下井,李青山才知道工頭沒嚇唬他。
樁井口只有臉盆那麼大,往下是黑漆漆的圓洞。他頭上戴著一盞防水燈,燈不太亮,腰裡綁著繩子。
他深吸一口氣,順著井壁往下爬。泥漿沒到胸口的時候,他還能呼吸。再往下,泥漿漫到脖子,他得仰著頭,嘴貼著井壁吸氣。到最後,整個人浸在泥漿里,什麼都看不見,耳朵里嗡嗡的,震得牙根發麻。
他往下摸,手指碰到鑽頭,上面有螺紋。他摸到了鑽頭上的吊環,把繩子穿過去打了個死結。然後他拉了拉腰上的繩子,三下,這是暗號。
上面的人開始拉。他被往上拽,泥漿從耳朵里灌進去,又從鼻子裡冒出來。他咬緊牙關,泥漿從嘴角往外溢。
那一瞬間,有一種瀕臨死亡的體感。
他一度覺得自己要死在這了。
出井口的時候,他趴在鐵皮圍子上吐了一地。吐出來的全是黑泥,混著膽汁,把地面染成了黃綠色。
工頭遞過來一瓶水,他全部拿來漱了口。
"行啊。"工頭豎起大拇指,"明天還有三個深的,干不干?"
李青山點頭。腰上的繩子全是泥漿,沉甸甸的,像一條蟒蛇。
他連著幹了四天。
後面兩天,兩口深井,三十米,吐出來的膽汁裡帶著血絲。阿星蹲在旁邊看,不忍心的咂嘴:"哥,你這胃裡是造了啥孽,連泥漿都嫌棄你。"
第四天,二十五米,八百。他爬上來的時候,腿軟得站不住,扶著鐵皮圍子滑到地上。阿星攙他回工棚,他吃了兩口炒飯又吐了,飯粒混著泥漿。
四天下來,他手裡總共有三千三百塊。
第四天晚上,阿星坐在鋪位邊上,憂心忡忡的盯著他:"哥,我求你別幹了。你這身體再幹下去,遲早得出事。"
李青山沒應聲。他把錢分成兩沓,一沓兩千,塞在包袱最底層。一沓一千三,放在內袋,貼著胸口。
這次不用去郵局寄了,他親自帶回去。
"明天不幹了。"他笑了笑。
"那你……"
"買票。"李青山斜了阿星一眼,"回家。"
阿星氣的張大了嘴:"行,你牛。拿命磕,我真是服氣。"
第二天一早,李青山去了火車站。
售票窗口排著長隊。輪到他時,他從內袋抽出兩張一百的,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剩下的零錢,湊了兩百三十六塊。
"廣州到西安,K82次,硬座,一張。"
售票員是接過錢,對著光看了看,然後噼里啪啦按了一通。
"今天下午五點零五分發車,明天晚上九點三十一分到。"
李青山接過票,心情有些激動,當然也有愧疚。
激動的是終於可以回村了,見到想見的人,愧疚的是能力不足,沒掙到更多的錢。
目前只能先回去再做其它打算。
牛二翻進了李青山家東房。
炕上積了一層灰。牛二踩著炕沿,伸手去夠靠炕的那個抽屜。抽屜沒鎖,拉開的時候吱呀一聲,裡面的紅本子滑出來掉在炕上。
是本購買票據,蓋著農機公司的紅章,上面寫著"壓面機一台,叄佰伍拾元整"。
牛二把票據揣進懷裡,踩著窗台翻出去。
牛二去韓素梅家拉了壓面機,和銀花開著拖拉機就往縣城跑。
到了地方,他把票據給農機公司的人看,那人核對了一下本子:"是我們開出去的票。能修,皮帶加齒輪清理,五十塊。"
牛二墊付了錢。
"多久能修好?"
"下午就好了。"
牛二和銀花下午去取機器的時候,維修師傅已經把皮帶換好了,齒輪箱裡的沙子清乾淨了,電機也檢查過,開機試了一下,嗡嗡轉得穩當。
「這下好了,素梅姐的壓面生意又能開張了。」銀花高興的給了牛二一拳。
牛二也咧開嘴笑,他心裡終於輕鬆了,比打了勝仗還要開心。
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回村。
還沒到韓素梅家門口,牛二就看見了。院門口站著七八個人,有男有女,手裡拎著面袋子。
人群中間站著一個穿黑褂子的男人,手裡捏著一根木棍,正指著院子嚷嚷。
是鐵鎖!
"韓素梅!你出來!"鐵鎖用木棍敲了敲院門,"你把大家的面扣在你家,不給壓,是不是想自己吃?你男人癱了,你良心也癱了?"
旁邊一個老婆婆拄著拐,顫顫巍巍:"我前天送來的面,說今天來取,結果門不開,機器不響,啥情況嘛?"
"就是就是,"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娃,"我家男人等著吃麵條呢,這都幾天了?"
人群擠在院門口,有人往前拱,有人往後縮,嗡嗡地議論著。
韓素梅站在院門裡,手扶著門框,臉色發白。她身後,趙大柱在屋裡喊了一聲,聲音啞的,聽不清說什麼。
鐵鎖往前跨了一步,木棍往地上一杵:"今兒個不給個說法,別想糊弄過去!"
韓素梅看著鐵鎖,看著那幾個村民,微微笑了一下,"機器壞了,修去了。"
"修?"鐵鎖冷笑,"修個屁!你把面扣下自己吃,還編……"
拖拉機在院門口停下了。牛二從駕駛座上跳下來,"讓讓。"
人群回頭,他們先是看見牛二,然後又看見拖斗上那台壓面機,皮帶是新換的,黑亮黑亮的。
鐵鎖愣住了,木棍還杵在地上。
牛二走到院門口,站在韓素梅前面。
"機器出了點故障,已經修好了,剛縣城拉回來。"
人群安靜了一下。老婆婆往前湊了湊,眯著眼看:"真能壓了?"
"能。"牛二環視一眼人群,"但得等一兩天。剛修回來,得調試。"
年輕媳婦急了:"那我的面咋辦?娃等著吃呢!"
"等不及的人,"牛二指了指院裡,"先把面拿回去,去馬家村壓,或者去鎮上。能等的人,把面放這兒,後天來取,我牛二擔保,給大家壓得好好兒的,一兩不少。"
他頓了頓,目光從人群掃過去,最後停在鐵鎖臉上:"誰要是再造謠說我素梅姐扣面自己吃,別怪我牛二不講情面。"
鐵鎖的臉抽動了一下,他知道牛二和李青山走的近。衡量了一下,他把木棍往肩上一扛,轉身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等不及的三個人把面袋子扛走了,剩下的把面擱在院牆根,排成一排。
韓素梅站在院門口,看著牛二把機器從拖拉機上搬下來,她急忙上前搭了把手,和銀花一起抬進院子。
"姐,"牛二直起腰,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"後天就能壓了。"
「多少錢?」韓素梅從圍裙兜里掏出一沓零錢。
銀花看了牛二一眼,輕聲說:「五十塊。」
韓素梅數了半天錢不夠,又跑到屋裡,從柜子里拿了幾張十塊的出來,塞給銀花,「謝謝你們了,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好……」
她看了看煥然一新的機器,崩潰的情緒終於忍不住了。
看著韓素梅背過身在抹眼淚,銀花拉了拉牛二的袖子,使了個眼色。兩個人悄悄走了。
李青山回到工棚的時候,阿星不在。
他在附近市場買了一隻燒鵝,用油紙包著,另外還買了一瓶白酒。
他把東西擱在阿星鋪位上,又從地上撿了一張煙盒紙,用鉛筆頭寫了幾個字:「阿星,我走了。你要是來北邊,記得找我。」後面寫了村子名稱和電話。
他要回家了,即日啟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