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一路疾馳,向著北方駛去。
李青山到村口的時候,日頭偏西了。
他在西安火車站的候車室蹲了一夜,天亮才坐上回縣裡的長途汽車。到了鎮上,又等了三個鐘頭,搭上一輛順路拖拉機,直接顛到村口。
他越過自己家,徑直往韓素梅家走。
院門虛掩著,他在門口站了一會才伸手推開。趙小軍在院子裡蹲著,手裡攥著一根草莖逗螞蟻。
聽見聲音,趙小軍抬頭,看見李青山先是愣了一下。然後把草莖扔了,站起身往門口跑。
他撲上來抱住他的腿,兩條胳膊箍得死緊。仰頭看著李青山不說話。
韓素梅從灶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瓢水。看見院門口的人,她腳步停了。水瓢在手裡歪了一下,水灑出來澆在鞋面上。
"小軍,叫叔。"
趙小軍嘴唇閉著沒出聲,胳膊又箍緊了一點。
李青山伸手在趙小軍頭上摸了摸:"叔回來了。"
趙小軍沒應聲,把腦袋貼在他腿上。
屋裡,趙大柱撐著窗台往外看。他看見院子裡一個黑影站著那兒,孩子抱著他的腿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臉扭過去。
韓素梅把水瓢擱在地上,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,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
她看著眼前的李青山。褂子打著補丁,肩膀塌著。腳底纏著髒布,布邊發黑,鞋面上有乾涸的血跡。
"山哥,你怎麼……弄成這樣?"
"沒事,在外面幹活,沒來得及換。"李青山咧開嘴笑了笑。
"你要不去村醫那裡看一下?"
韓素梅一直擔心李青山在外吃不好睡不好,現在看到他的樣子,她徹底明白了。從山西到廣州,那兩張寄來的匯款單,大概率都是他拿命換的。
"我知道,我一會兒去。"
李青山從懷裡掏出那兩卷錢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把錢塞到韓素梅手裡。
"弟妹,這錢你拿著。"
韓素梅低頭看著手裡的錢,眼淚再一次湧出來。"不,我不要。"
"拿著。"
"不要。"她聲音裡帶著破碎和心疼,"你拿命換的,我不能要。"
李青山沒說話,他直接把錢塞進她手裡,摸了摸趙小軍的臉蛋。孩子鬆開了他的大腿,他轉身走了。
牛二拉貨回來,銀花說李青山來找過他。他顧不上吃飯,一路狂奔。
他撞開李青山家的門,看見他坐在炕沿上,腳底攤著,周圍紅腫化膿。牛二皺了皺眉:"哥,你這腳……"
李青山抬頭笑了一下,"你來了。沒事,釘子扎了一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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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走,先去村醫那兒。"
牛二執意要背著李青山,他拗不過,只能隨他的意思。
村醫住在李家塬最西頭,一間土坯房,門口掛著個紅十字的木牌子。牛二推門進去,村醫正在灶上熱飯,回頭看見李青山,筷子往鍋沿上一搭。
"山娃子?"
"杜叔好。"
"你這腳咋了?過來我看看。"
牛二把李青山放在凳子上,他把腳伸過去。村醫湊近一看,眉頭皺成一團,"化膿了,這都感染好一陣子了,你沒管?"
"沒顧上。"李青山撓了撓頭。
"村里人都說你在外面做大事了,你做啥了把你弄成這個樣?"
"做啥大事啊。我在廣州工地上打工,被釘子扎了一下。"李青山笑了笑,"沒時間管。再說了,廣州那城市看個病多貴啊,那醫生的醫術我覺得還沒您好呢。"
村醫哼了一聲,轉身拿藥箱:"從小就知道打趣我。我能跟人家大城市的醫生比?"
"當然能。"李青山伸出大拇指,"反正回來也得讓您看,所以就沒在那邊治。"
村醫用碘酒擦了傷口,然後處理化膿的地方,李青山牙關咬得死緊。最後撒上消炎藥粉,用紗布一層一層纏上。
纏到最後,村醫拍了拍他的腳背:"你再晚兩天回來,這腳就廢了。還廣州打工呢,我看你是去鬼門關轉了一圈。"
"那鬼門關的門檻高,我邁不過去。"李青山笑了笑。
"一個星期不能沾水,"村醫蹬了李青山一眼。"給我養好再走動。"
"知道了。"
從村醫那裡出來,兩個人走到村口。牛二掏出兩根煙,遞給李青山一根。李青山接過來捏在手裡,盯著韓素梅家的方向。
"哥,你想啥呢?"
"弟妹家那個壓面機,是不是鐵鎖乾的?"
牛二吸了口煙:"我覺得是,只是沒抓住把柄。"
"去他家。"
"現在?"
"現在。"
"哥,你腳不方便,你在這兒等著。"牛二把煙掐了,"我翻進去。老小子能把皮帶剪斷,肯定留下啥東西了。"
李青山靠著老槐樹站著,點了點頭。牛二繞到村子東邊,翻牆進了鐵鎖家的院子。裡頭黑著燈,隔著門板,能聽見鐵鎖的呼嚕聲。
過了一會兒,牛二翻出來,手裡拿著一把剪子。這是一把裁布的剪刀,刃口崩了三個豁,在月光下白森森的。他把剪刀往李青山手裡一塞,"哥,老小子睡得跟死豬似的,我踩斷樹枝他都沒醒,還他媽打呼嚕。"
李青山把剪刀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一下。如果他記得沒錯,鐵鎖奶奶原來是干裁縫的。
這把剪刀,已經有很多年的歷史了。
第二天下午,鐵鎖大搖大擺的來了。
他帶著兩個年輕人,從東邊土路上走過來,手裡拎著一根木棍拖在地上。三個人站在韓素梅院門口。
鐵鎖吐了一口黃痰,把木棍杵在地上,朝院子裡喊:"韓素梅!"
李青山聽見聲音,拿著剪刀從屋裡走出來。這小子真是瞌睡塞枕頭,來的正是時候。
鐵鎖看見他,嘴角往上挑了一下:"呦,青山哥回來了,聽說你去大城市了。廣州混得咋樣,掙著大錢沒?"
李青山站在韓素梅家門口,掃了他們一眼,沒吱聲。
此時韓素梅也出來了,她看著眼前的一幕,一肚子火,這鐵鎖還敢來。
"山哥,你小心。"韓素梅低聲叮囑,李青山和她交換了一下眼神,輕輕點了點頭。
鐵鎖挺著胸脯往前跨了一步,身後的兩個年輕人也往前站了站,一個叼著煙,一個雙手插在褲兜里。
李青山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鐵鎖嘴角歪著,眼神卻閃了一下,沒敢往李青山臉上多看。
韓素梅知道李青山腳上有傷,她往前站了一步,擋在他前面:「鐵鎖,你來幹啥?」
「我來幹啥?」鐵鎖乾巴巴的笑了笑,「我來監督你,看你家那壓面機到底修好了沒,有沒有貪污村民的面?」
他往前湊了半步,木棍在地上劃了一下。
李青山伸手把韓素梅往自己身後撥了一下,順手從懷裡掏出那把剪子。
他把剪刀高高舉起,杵在鐵鎖眼前。
鐵鎖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,嘴角往下垮。他往後退了半步,兩個同夥也跟著往後縮。
「鐵鎖,」李青山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透著力量,「這剪刀是從你家翻出來的。」
鐵鎖腮幫子抖了一下:「你他媽胡說啥?」
「皮帶是你剪的,沙子是你撒的。你大半夜不睡覺跑到趙大柱家搞破壞是啥意思?」
他讓韓素梅把剪掉的皮帶拿出來,斷口對著剪子的刃口,三個豁,三個印子,一模一樣。
鐵鎖扭頭看了兩個同夥一眼,三個人面面相覷。
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鐵鎖不停地吞咽口水。
李青山剪子在手裡轉了個方向,刃口對著鐵鎖:「我還知道,你剪皮帶那天夜裡,從趙大柱家院牆翻出去的。」
鐵鎖又退一步,木棍拖在地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這時候,院牆根站著一個老太太,拄著拐往前湊了兩步。她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「那天晚上我起夜,看到鐵鎖從素梅家院牆翻出去,一溜煙跑了,跑得比村裡的狗還快。」
鐵鎖回頭瞪她:「你老糊塗了!」
老太太沒理他,拐棍在地上頓了頓:「我眼不花。就是你,鐵鎖,你爹活著的時候我還抱過你。」
話音剛落,又站出來一個年輕媳婦,抱著娃,聲音尖得刺耳:「鐵鎖你個不要臉的!造謠我跟你好,我男人差點把我打死!今兒個當著大傢伙的面,你給我說清楚,我啥時候跟你好了?」
牆根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全部圍了過來,把院門口圍成半圈。有人罵:「鐵鎖,你整天偷雞摸狗沒正形!」有人喊:「欺負人家孤兒寡母,你算啥東西!」
鐵鎖手裡的木棍徹底垂下去了。他看看李青山,看看韓素梅,再看看周圍的人群,腿往後撤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等著。」鐵鎖依然嘴硬,聲音卻虛了,「等三哥回來,有你們好受的。」
他轉身走了,步子很快,兩個同夥跟在後面,頭也不回。
人群罵了一會兒就散了。劉嬸走過來拍了拍韓素梅的肩膀:「沒事了,青山回來了,誰也不敢欺負你們了。」
韓素梅沒應聲,看著李青山的背影,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接下來的兩天,韓素梅一直沒合眼。
她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,腿上攤著一塊藍布,這塊布還是她出嫁那天從韓家村帶來的,一直留著沒捨得用。
她拿著剪子把布裁開,一針一線納鞋底。針腳密,每扎一下,頂針在指頭上壓出一個印子。有一針扎偏了,戳進指肚裡,血珠冒出來,她往圍裙上擦了擦,繼續納。
她的手磨出了好幾個水泡。
除此之外,她還給李青山做了一件新衣服。
兩天後,韓素梅去了李青山家。
她把鞋和疊好的褂子放在炕沿上。
"山哥,你試試。"
李青山看見了她手上的水泡,心裡動了一下。
他拿起褂子套在身上,扣好扣子。又拿起鞋穿上,大小正好。
韓素梅左右打量他,嘴角往上彎了一下:"合適。"
李青山拿出在廣州買的碎花裙遞給她:「弟妹,這個是路邊看著便宜順手買的。我這也沒個女人可以送,你……你湊合穿。"
韓素梅往後退了一步:"我不能要。"
"你留著吧。"李青山低聲說,"我看你這幾年也沒買過新衣服。"
"山哥……"
"好了,你走吧,我要休息了。"
李青山把裙子塞到她手裡,推著她往門口走。
韓素梅站在李青山家門口,手裡拿著裙子,眼眶再一次濕了。
壓面機的事情他倆都沒有再提,這也成為了他們內心深處最默契的秘密。
傍晚,牛二拉貨回來了。
他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喊:"哥!"
李青山從屋裡出來,牛二樂呵呵的跑上前:"你有啥打算?還準備去廣州嗎?"
"暫時不去了。"李青山挪了挪腳。
牛二神神秘秘的說道:"那咱鎮上老周頭的裝修隊,缺個打雜的,一天三十,管中午一頓饃,你去不?"
李青山看了一眼隔壁院牆,笑了笑:"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