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,風硬了,刮在臉上生疼。
一大早,牛二在院子外頭喊了一嗓子:"哥,電話!"
此時的李青山正在劈柴,聽見喊聲斧頭停在半空。他家那些親戚已經不和他來往了,誰會給他打電話?
他把斧頭往木樁上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轉身往村委會走。牛二跟在旁邊,嘴裡不停地念叨:"山哥慢點,等等我。"
村委會隔壁的小房間,桌上擱著一部黑色電話機,線扭成了麻花。李青山拿起聽筒,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牛二蹲在門口,耳朵豎得老高。
"青山哥?"
李青山皺了皺眉:"阿星?"
"哥,是我。"阿星的嗓門還是那麼大,普通話依然很不標準,"青山哥,我跟你說個事兒,你聽了別慌。"
"你說。"李青山抓緊話筒。
"之前我帶你去抽血那個地方……"阿星停了停,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咔噠一聲,"有一批人,染了那個病。"
李青山的手指收緊了,心臟跳的飛快。他瞅著村委會牆上的模範村獎狀,眼前發黑,腦子裡嗡嗡響。
"就是愛滋病。"阿星直接把詞撂了出來,"那批人裡頭,有兩個跟咱們是同一批抽的。哥,你趕緊去醫院查,查個血,跟醫生說查傳染病,醫生知道。"
李青山沒說話。他想把聽筒挪開一點,手卻不聽使喚,死死握著。阿星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,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他耳朵。
"青山哥,這病不是開玩笑的。得了這輩子就完了。"阿星的聲音低下去,像是怕旁邊有人聽見,"我給你留個電話,廣州這邊的。我阿星雖然不是什麼好人,但是我能分辨的出來,你是個純爺們,真漢子。我思來想去,必須通知你。你快去吧哥,有啥事隨時打給我。"
李青山握著聽筒,心裡一陣焦急:"那我怎麼辦?"
他不是問阿星,是問自己。
他想起在廣州那間廢棄倉庫里,針頭扎進胳膊的時候。那會他只想著快點湊夠錢,哪想過這一管血會要了他的命。
他娘了個腿的!
"去醫院查個血。"阿星又說了一遍,"越早越好。"
"青山哥,你保重。"
電話斷了,忙音嘟嘟響。李青山把聽筒擱回去,手在機子上停了一會。
牛二站在門口,臉色已經變了。村委會這屋子小,回音大,阿星的話他全聽見了。他看見李青山的後背繃得直直的,像一張拉滿的弓,好像隨時會斷。
李青山往外走,腳步很慢拖著地。牛二跟上來走在他旁邊,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在泥地上。
"哥,你到底在廣州……幹啥了?"
李青山沒應聲,他一直走到大槐樹下,蹲下來,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。他的手在抖,菸葉子簌簌往下掉。
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在手指間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
"操。"他低聲罵了一句,菸葉子又掉了一地。
牛二也蹲下來,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,影子疊在一起。
"牛二,你真想知道?"
"嗯,你說吧哥。"
李青山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螞蟻窩,一群螞蟻正拖著一塊饅頭渣往洞裡鑽。他瞅著那些螞蟻,覺得它們比他活得明白。
"我剛到廣州時,工地上拖欠工資。實在掙不到錢,就去賣血了。"他的聲音很輕,能聽出來情緒很低落,"那地方是個黑血站,不太正規。有人查出來染病了,血液有感染,讓我去查查。"
"哥你……"牛二的嘴唇動了動,又閉上。他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道說啥。最後憋出一句:"你傻啊,怎麼能這麼傻呢。"
李青山沒說話。
"哥,那這會死人嗎?"
李青山笑了一下,嘴角扯了扯。他把煙塞回兜里,站起來,"不會,像感冒一樣,沒事的。"
他的腿有些發軟,站直的時候晃了晃。
"這事,你不要跟任何人說。"
"我知道了,哥。"牛二也站起來,"哥,我陪你去醫院吧。"
"不用。"李青山按了按他的肩膀,"你先去幹活。我有什麼問題,會告訴你的。"
"好。"
過了一天,李青山獨自去了鎮上。
鎮醫院門診。他掛了號,交了十五塊錢,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。
他把袖子擼上去,露出手腕。那一刻,他看著自己胳膊上的針眼。那是賣血留下的,已經結痂了。
"李青山。"
護士喊了一聲,他站起來走進診室。裡頭擺著一張床、一台機器、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。
"查什麼?"
"傳染病。"李青山把袖子又往上擼了擼,露出手腕,"聽說是抽血查。"
女醫生看了他一眼,沒多問,從抽屜里拿出一根橡皮管綁在他胳膊上。針扎進去的時候,他皺了皺眉。這一次比在廣州那次疼。
"三天後來取結果。"
李青山按住棉球點了點頭。他把袖子放下來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女醫生又問了一句:"最近有沒有發燒?有沒有拉肚子?"
"沒有。"
"三天後來。"
李青山從醫院大門出來,低著頭,捏著一張繳費單。
"山哥?"
他抬起頭。韓素梅站在台階下面,拎著一個布包,趙小軍跟在她身邊,兩隻手抱著她的大腿。
"你來幹啥?"
"我給大柱拿藥。"韓素梅走近,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張單子上,往上移,停在那幾個字上。"傳染病檢查"。她的眼皮跳了跳,像是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,"山哥,你咋了?"
"沒事。"李青山把單子往兜里塞,"感冒了,拿點藥。"
"感冒了查傳染病?"
"大夫說全面查查。"李青山把臉扭過去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他怕她看出來,怕她從他的眼神里讀出那些見不得光的事,"我先走了,還要去上工。"
他說完轉身走了,步子很快,幾乎是逃。
韓素梅站在原地,瞅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。
趙小軍拽了拽她的褲腿。
"走。"韓素梅拉著兒子的手,聲音有些啞,"回家。"
韓素梅第二天去了老周頭的裝修隊。
老周頭的院子在鎮子邊上,裡頭堆著木料,牛二正在搬一塊石膏板,臉上全是白灰。看見韓素梅進來,他把板子往地上一放,抖了抖手上的灰。
"素梅姐?"
"牛二,青山哥呢?"她四處看了一圈,沒找見人影。
「沒來。」牛二撓了撓頭。
韓素梅感覺不對勁,盯著牛二:「他為啥去醫院?」
牛二不敢看她,眼神亂飄:"我不知道啊。"
"你別騙我。"韓素梅往前站了一步,"他到底生啥病了?"
牛二的表情僵了僵。他低下頭,腳在地上蹭。
"你說不說?"韓素梅的聲音提高了半度,"你不說,我就去問老周頭,問鎮上所有人。"
牛二抬起頭,眼眶紅了,裡頭有水光在打轉:"素梅姐,哥不讓說……真不能說……"
"你說!"
"操。"他低聲罵了一句,聲音啞得像被火燎過。
"山哥在廣州賣過血。他剛到廣東的時候,工地不發錢,掙不下什麼錢,他就去賣血了。賣血的地方是個黑血站,好像說是有人染病了,所以那邊打來電話,讓山哥去檢查一下。"
韓素梅往後退了兩步,後背抵在了門框上。她覺得門框在轉,整個世界都在轉。
她想起那張匯款單,四百塊,附言"手術費"。
原來那錢,是一管一管血換的。每一分錢上都沾著李青山的命。
她到底在過什麼日子?自己男人癱在炕上,鄰居為了給她寄錢去賣血,她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,還整天覺得這世上好人多。
好人?好人都在遭罪。
她的心口像是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,冷風呼呼地往裡灌。她不覺得疼,只覺得空,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掏走了,只剩一個洞。
那天,韓素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,路過李青山家,她在門口站了好久,眼淚流了一路。
又過了一天,李青山去取結果。
他一個人去的,沒讓牛二跟著。到了醫院,他站在取結果的窗口前,手在兜里握成了拳,指節硌著大腿骨。
"李青山。"
他把單子接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。
陰性。
他站在那兒,像一具雕塑。陽光從外面照進來,落在單子上,白紙黑字,清清楚楚。他瞅著那兩個字,看了好一陣。
陰性。沒有感染,他沒事。
他又去找了醫生。女醫生翻了翻單子:"沒事,你沒有感染,結果全部正常。挺好的。"
李青山點了點頭,喉嚨里像是堵著什麼東西,咽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"就是要注意營養。"女醫生看了他一眼,"你身體稍微有點差。"
李青山鞠了一躬,轉身往外走。他的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許多,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。
他走到醫院門口,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,狠狠地吸了一口。然後仰起頭,朝著天空吐出去。
"陰性。"他自言自語,"我沒事。"
他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眶有些發酸。他趕緊低下頭,把臉埋在衣服里,不想讓任何人看見。
風颳起來,捲起地上的落葉。
遠處的東山黑黝黝的,像個沉默的證人,見證著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