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間到十二月了,下雪了。
第一場雪來得很急,夜裡悄無聲息地落下。到天亮,屋頂白了,樹杈子白了,遠處的東山也白了。村子裡靜得很,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,被風一吹散在半空,連點痕跡都沒留下。
王媒婆來的時候,胳膊上挎著個竹筐,筐里裝著半筐甘草。路上有人問,她說是去鎮上藥材站換的。路過李青山家門口,腳一拐就進來了。
她的花頭巾上落了一層雪,眉毛也白了。她站在門口跺了跺腳,雪沫子從鞋上掉下來。
"青山,在家不?"
李青山正蹲在炕頭收拾柴火。聽見動靜,他站起身,抖了抖褲子上的灰:"嬸兒,進來說。"
王媒婆進了屋,她把筐往地上一放,兩隻手搓了搓,哈了口白氣。李青山給她倒了碗熱水,她捧著暖手,眼睛在屋裡轉了一圈。
屋子收拾得乾淨,炕席鋪得整整齊齊,柜子上的漆掉了幾塊,但擦得鋥光瓦亮。
她瞅著這屋子,心裡嘆了口氣。這孩子,一個人過了十年了,還是這麼利索。
"青山,嬸兒今來,跟你說個事兒。"她把碗擱在炕桌上,聲音低下去,"這事兒,埋了十年了。我也是上次和你見完面特地去打聽到的。"
李青山看著她,沒應聲。他的心跳了一下,像是預感到什麼。
十年。那時他爹娘還在,每天早出晚歸在李家塬種地,一切都還沒變。那時候他覺得日子還長。
"十年前,你爹娘還在的時候,去韓家村給你看了一個姑娘。"王媒婆頓了頓,望著李青山的眼睛,"那會兒那姑娘才上初中,沒成年。你爹娘跟她爹說好了,等她成年,就跟你說親。"
李青山的喉結滾了滾。他想起了什麼,又抓不住。十年前、韓家村、姑娘。那些記憶像碎片一樣在他腦子裡飄。
他記得爹娘說過,韓家村有個姑娘,長得水靈。後來他爹娘沒了,他也就成了光棍。
"東山塌方後,這事就沒人提了。"王媒婆的聲音更輕了,"那姑娘的爹後來得了重病,家裡不讓她上學,初中畢業就回家照顧她爹。她爹前幾年病逝了,繼母嫌她吃閒飯,整天不讓她吃飽,只讓幹活。"
李青山的手指摳住了炕沿,他的腦子在轉,在拼那些碎片。
"後來趙大柱去韓家村,一眼就看上那姑娘了。"王媒婆嘆了口氣,"給了不少彩禮。繼母二話不說,就把她嫁給了趙大柱。"
李青山沒說話。屋裡死靜,只有炕洞裡的火炭偶爾爆一聲,噼啪響。
他的腦子裡嗡嗡的,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飛。韓素梅的臉在他腦海中愈發清晰。他想起了過往種種畫面。她抱著孩子,她照顧趙大柱,她給人壓面,她去鎮上擺攤……
原來如此。原來他爹娘當年給他看中的媳婦,就是韓素梅。原來他們應該是一家人,本來應該有孩子。可是爹娘死了,韓素梅嫁了趙大柱,一切都晚了。
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日子,被趙大柱過了。那個本該屬於他的孩子,變成了趙小軍。
他什麼都不知道,他什麼都不是。
他想起了趙大柱婚禮那天,他看見新娘子紅蓋頭被風吹起來那一刻,當時只覺得那個姑娘真美。
十年,整整十年。
"那姑娘你也知道了,"王媒婆停了停,"就是韓素梅。"
李青山的肩膀突然塌了下去。他低著頭,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操他娘的命運。
原來老天爺一直在跟他開玩笑,而且開得這麼狠。
王媒婆往門口瞅了一眼,確認外頭沒人,才壓低聲音:"青山,嬸兒再跟你說句只有咱倆人能聽的話。"
李青山抬起頭看著她。
"就算趙大柱現在癱了,你跟素梅,也沒戲。"王媒婆的聲音更低了,"之前我去給素梅說過親,鄰村一個男的,條件不錯,願意養她和小軍。你猜素梅咋說的?她問能不能把趙大柱也帶上。"
李青山的喉結滾了滾,那天他在院子裡聽見了。
"後來我去回話,男的當場就回絕了。"王媒婆把手塞進袖筒,眼皮耷拉著。"這世道,誰願意連你男人都養?素梅說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拋下趙大柱。我看她那意思,生也好,死也罷,她跟趙大柱是綁一塊兒了,要伺候到死的。"
李青山沒說話,他心裡像刀子割一樣疼。
"你對素梅那娃的好,嬸兒看在眼裡。"王媒婆頓了頓,"但你倆沒希望了。這輩子就這樣了。要是人真能投胎,下輩子,你們再遇上吧。"
王媒婆站起來,伸出手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,"青山,這事你放在心裡就行,嬸兒走了。"
她拎起筐,掀開門帘,風卷著雪片子灌進來,冷得刺骨。
門帘落下,屋裡又暗了。
李青山依然坐在炕沿上,一動不動,像個冰雕。
火炭漸漸暗了,屋裡涼下來。
他覺得冷,從心裡往外冷。
他進了裡屋,走到柜子前拉開櫃門,從裡頭拿出一件藍布褂子,一雙千層底布鞋。褂子是韓素梅縫的,針腳藏在里子,摸不出來;布鞋也是韓素梅納的,鞋底厚,印著密密麻麻的針眼。
他把褂子和鞋捧在懷裡,手在布料上緩緩摸過去,從領口摸到袖口,從鞋頭摸到鞋跟。藍布粗糙,底子的針腳硌著掌心。他閉上眼睛,指尖感受著那些針腳。
"媽的。"他低聲罵了一句,眼淚就出來了。
假如當年爹娘沒死,這門親事是不是就能說成。他會和牛二開著拖拉機去韓家村,把韓素梅接回來。他們會在這間屋子裡成親,會貼紅對聯,會擺酒席,村里人會來道賀。
韓素梅會穿著紅棉襖,蓋著紅蓋頭,坐在炕沿上等他。他會掀開她的蓋頭,看見她那張紅撲撲的臉。
假如他娶了韓素梅,是不是能給她更好的生活。他不會讓她去壓麵條,不會讓她去石灰窯打工,更不會讓她一輩子照顧癱瘓的丈夫。
他會把掙來的每一分錢都交給她,會給她買新衣裳,會帶她去看病,會讓她吃好的。他不會讓她受繼母的委屈,不會讓她吃不飽飯。
可惜他什麼都沒做到。他都28歲了還沒有什麼錢,甚至還去賣血。他算個什麼男人。
他在想,假如他們也有了孩子,現在是不是比小軍還大。那個孩子應該是個男孩,或者是個女孩,不管怎樣,他都會寵著。
他會抱著孩子去村口的大槐樹下乘涼,會教孩子認字,會把孩子架在脖子上騎馬。韓素梅會在旁邊笑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他們會是一家三口,或者是一家四口,熱熱鬧鬧地過日子。
假如一切按照原來的樣子順利發展下來,該有多好!
她會是一個幸福的女人,有丈夫疼,有孩子繞膝,有安穩的日子。
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。爹娘死了,韓素梅嫁了趙大柱。結果趙大柱癱了,韓素梅每天壓麵條、掙錢、照顧一個廢人。
他什麼都改變不了。他連幾百塊錢都是一碗一碗血換的,他能給她什麼?
他把褂子和鞋緊緊貼在懷裡,臉埋進布料里,肩膀抖得厲害。屋裡寂靜無聲,只有火炭徹底滅了的餘溫,和他壓抑的呼吸。
他覺得胸口悶,像是有塊石頭壓著,喘不上氣。他想喊,想叫,想把這十年的委屈都喊出來,但他不能。他只能把臉埋進那件衣服里,讓眼淚把它浸透。
窗外雪還在下,王媒婆進來的腳印已經被新的雪蓋住了,院子又白了一片。
王媒婆說得對。他和她這輩子,沒有緣分了。
李青山一夜沒睡。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
李青山和牛二照常去了老周頭的裝修隊。院子裡堆著木料,蓋著一層薄雪。老周頭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張紙條,紅光滿面,看起來心情很好。
"青山,牛二,來!"
兩個人走過去。老周頭把紙條展開在手心裡拍了拍:"咱們裝修隊接了個大活兒。你們猜,是誰家的?"
李青山沒說話,腳在雪地上跺了跺。他的情緒還在昨夜的那件藍布褂子裡沒緩過來。
他覺得頭重腳輕,身體很不舒服。
"哪一家的?"牛二伸長脖子,試圖看清楚紙條上寫的啥。
"三鑫裝飾!"老周頭眼睛眯成一條縫,"縣城最大的裝修公司,老闆叫趙建國,在咱這兒風光得很。前半年磚窯出了事,被查封了一段時間,最近又東山再起了,真是厲害。"
"對了,不就是你們李家塬的人嗎,你倆不認識嗎?"
牛二的表情僵了僵。他迅速回頭,跟李青山對視了一眼。
趙建國。趙三他爹。他們怎麼能不認識呢?不但認識,還是老相識。
當時他倆毀了他們的磚窯,趙家恨得牙痒痒。現在要給趙三家幹活了,這不是巧合,這是命。
兜兜轉轉不過幾個月,還是回來了。現在又抖起來了,是到了算帳的時候了。
李青山想起了鐵鎖說的話:"等我三哥回來了,有你們好看。"
現在,三哥回來了,他爹也回來了。
李青山的臉白了一下,又恢復了。他低下頭,腳下的雪沫子濺起來落在褲腿上。他想起了趙三,想起了那個被他擰脫膝蓋的人,想起了趙三說的"給你三天",想起了磚窯坍塌那天,想起了趙建國在病房威脅他那天。
一切就跟昨天發生的一樣。
"操。"他在心裡罵了一句。這日子過得,真他媽絕了。
寒風從東山那邊刮過來,卷著雪沫子,打在臉上,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