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完家長會沒多久,趙小軍遭到了校園霸凌。
一個平常的放學路上,三個高年級孩子堵住趙小軍。為首的是個胖子,六年級,比趙小軍高出一個頭。
"癱子的兒子。"胖子一腳踹在趙小軍肚子上,"你媽跟野男人睡覺,你爹是王八,你是野種。"
趙小軍摔進路邊的玉米茬地里,書包甩出去,鉛筆盒裡的東西撒了一地。
胖子踩住書包,碾了碾。旁邊兩個跟班蹲下來,撿起趙小軍的鉛筆,一根一根折斷。
"瞅啥?"胖子彎下腰,臉湊到趙小軍面前,"再瞅把你腿打折,跟你爹一樣,一輩子躺炕上。"
趙小軍爬起來,嘴角破了,血滲出來。他盯著胖子的眼睛,沒動。
胖子愣了一下,笑了:"喲,還挺橫。"
他朝趙小軍臉上啐了一口,帶著兩個跟班走了。
趙小軍站在玉米茬地里,拍掉身上的土,把書包撿起來。
鉛筆盒扁了,拉鏈斷了,他把裡面的東西攏了攏,塞進書包里。
趙小軍回到家,把書包扔在炕上。
韓素梅從灶房探出頭,看見他臉上掛了彩。
"咋了?"
"摔的。"趙小軍去水缸邊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韓素梅盯著他的背影,沒再追問。她低下頭,手裡的擀麵杖在案板上滾了一圈。
第二天下午,李青山幹完活在院子裡刨木頭,等了半天,趙小軍沒來。
他把刨子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,往趙大柱家走。
趙小軍蹲在自家院門口,臉上又添了新傷。
李青山走過去,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:"誰打的。"
趙小軍低下頭,腳尖在地上劃拉。
"抬頭。"李青山的聲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,"誰打的,告訴我。"
趙小軍抬起臉,眼眶瞬間紅了:"高年級的三個。"
"經常堵你?"
"嗯。"
李青山把他拉起來,拽到自己院子裡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,兩隻手比劃了一下。
"他比你高?別用拳頭。"李青山彎腰,從地上撿起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,"撿這個砸他膝蓋,砸他腳。他如果彎腰了,抓他頭髮往下拽,用膝蓋頂他臉。記住了,下手要狠。你怕他,他就欺負你;你狠了,他就尿褲子。"
趙小軍看著他,嘴巴緊緊地閉著。
"他們人多怎麼辦?"李青山把石頭扔回地上,"抓著領頭的打。往死里打,其他人就散了。這叫擒賊先擒王。"
趙小軍攥著拳頭,身體在抖:"我打不過他……他比我高。"
李青山蹲下來,平視他:"你爹癱了,你媽一個人壓麵條。你怕,他們就一直打你。你敢還手,他們才怕你。"他伸手摸了摸趙小軍的臉,"記住了,你是個男子漢,別讓人騎在脖子上拉屎。"
趙小軍的手指僵硬地蜷起來。
"去。"李青山站起來,"明天他們再來,你就打。"
又過了兩天,還是放學,胖子又在老地方等著。
趙小軍沒跑。他背著書包往前走,眼睛直視胖子。
胖子輕蔑的笑了:"喲,還敢來?昨天沒被打夠?"
他朝趙小軍走過來,手伸過去,想揪趙小軍的衣領。
趙小軍突然把書包從肩膀上卸下來,雙手抓著書包帶,掄圓了砸在胖子臉上。
胖子"嗷"一聲,捂著鼻子後退,血從指縫裡流出來。
趙小軍沒停。他彎腰撿起地上半塊磚頭,朝胖子的膝蓋砸下去。
"啊……"胖子蹲下去,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,"你他媽……"
另外兩個愣在原地,沒反應過來。
趙小軍站在那,臉上糊著血,喘著粗氣,背挺得筆直。他沒看胖子,轉身走了。
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,趙小軍的腿突然軟了。
他蹲下來看著自己的手。剛才掄書包的時候沒感覺,現在手在抖,抖得握不住。
他牢牢記住李青山教他的:不能怕,該打就打,他是個男子漢。
縣城,三鑫裝飾。
老周頭帶著帳本,坐在大廳的塑料椅子上等了一個多小時。
"老闆不在。"前台的小姑娘已經說了三遍了。
老周沒走。工程款欠了兩個月,八千多塊,工人們等著吃飯。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趙三大搖大擺的從樓上下來,身後跟著兩個人,其中一個是鐵鎖。
"這不是周師傅嗎?"趙三笑了笑,"要錢?"
老周站起來,腰彎著:"趙少爺,工程款欠了倆月了,您給我結一下吧。"
趙三不等他說完,一揮手。身後兩個人架住老周拖出大門。
老周摔在水泥地上,額頭破了,帳本散了一地,紙頁被風吹得嘩啦響。
趙三站在台階上,居高臨下:"再來要錢,就不是推一下了。"
牛二聽見信兒,第一時間跑去找李青山。
"青山哥!老周頭被趙三的人打了!在三鑫裝飾門口!"
李青山把手裡的活計一扔,抬腳就走。
牛二追上來,一把拽住他胳膊:"青山哥,別去!趙三帶了人!"
李青山甩開他的手,大步往前走,他巴不得趙三出現在眼前,這幾年他躲的挺好。
牛二站在原地跺了一腳,罵了一句:"操。"又追了上去。
趙三進辦公室之前,趙建國坐在皮沙發上,手裡的茶杯冒著熱氣。
"爹,李青山在給咱幹活?"
趙建國沒抬頭:"別鬧太大,工程款能拖就拖。"
趙三冷哼一聲:"爹,當年他毀了咱磚窯,讓您在縣城丟了半年的人,損失了多少?這筆帳該算了。"
趙建國沒攔,他就是這麼想的。
李青山闖進三鑫裝飾時,趙三正在辦公室里喝茶。
趙三抬頭:"喲,青山哥。好久不見。聽說你給我爹打工?"
李青山站的筆直,臉上沒什麼表情:"老周的工程款,請結清。"
趙三站起來,走到李青山面前。
"工程款?可以啊。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。"
李青山沒說話。
"離韓素梅遠點。以後別去她家,別給她挑水、別幫她修屋頂、別管趙大柱死活。只要你和她斷了,我明天就讓財務把工程款結了。"
李青山握緊拳頭,手背青筋暴起。
趙三努起嘴:"不答應?那工程款別要了。而且,你猜她那個癱子男人,還能在床上躺多久?你猜他兒子,在學校能安全多久?"
"當年你把我家磚窯毀了,讓我們損失了很多錢。你以為這事就這麼算了?"
李青山突然出手,一拳砸在趙三臉上。
趙三踉蹌後退,嘴角流血。
他舔了舔嘴角的血,伸出手背擦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"好,這一拳我記著了。青山哥,你打我一拳,我讓你走著出去。但老周的工程款,這輩子別想要了。"
李青山被推出門時,聽見趙三在身後說:"鐵鎖惦記韓素梅挺久了,畢竟她是李家塬最好看的女人。"
李青山在縣城河邊洗了一把臉,把血擦了。眼眶的青腫和嘴角的傷口還在,但沒那麼嚇人了。
傍晚,李青山回村,臉上帶著傷,嘴角破了,眼眶青了一塊。
他摸了摸口袋,身上還剩七塊錢。趙大柱的手術費還差十幾萬,工程款不結,往後的路該怎麼走?
他在村口碰見趙小軍,趙小軍站在那,臉也沒洗乾淨,嘴角還掛著幹了的血。
但趙小軍的眼睛是亮的,李青山的眼睛是暗的。
"叔!"趙小軍跑過來,"我打了!我用書包掄他臉,他鼻血都出來了!"
李青山蹲下來,雙手捏著他胳膊。
"怕嗎?"
"怕。"
"怕還敢打,才是真本事。"
趙小軍歪著腦袋看了看李青山:"叔,你臉咋了?"
李青山搖頭:"沒事,叔也打人了。"
一大一小站在村口。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兩根木樁子。
韓素梅在院門口,等著趙小軍回家。
看見他們時,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了一圈,李青山沒解釋。
韓素梅盯著趙小軍:"誰打的?"
"高年級的。"趙小軍仰起臉,"我打回去了。"
韓素梅沉默了一會兒:"吃飯。"轉身進灶房。
李青山注意到,她轉身的時候,手指在圍裙上握緊又鬆開,重複了好幾遍這個動作。
她在擔心。
趙小軍在院子裡喊:"我把他打哭了!"
趙大柱在屋裡,先是沒出聲。
過了很久,韓素梅端面出來,三個人坐下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碗裡冒著熱氣,筷子碰著碗沿叮噹響。
屋裡此時傳來一句:"打得好,比你爹強。"
趙小軍愣了一下,他看了一眼韓素梅,又看了一眼李青山,然後咧開嘴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