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素梅在院子裡壓面,渾身是麵粉。
一個生臉小孩跑進來,七八歲,臉曬得黝黑,褲腿上全是泥巴,像從哪個泥溝里爬出來的一樣。一隻鞋開了膠,走起路來"啪嗒啪嗒"響。
"嬸兒!"他上氣不接下氣,胸脯一起一伏,"你家小軍被打了!在村東麥地!高年級的圍著呢!"
擀麵杖在案板上"咣當"一聲。韓素梅圍裙來不及解,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,跟著小孩就往外跑。面還攤在筐里,風一吹,幾根麵條從筐沿滑出來落在地上。
隔壁劉嬸在院門口擇菜,看見韓素梅跟一個陌生小孩往外跑,喊了一嗓子:"素梅,幹啥去?"
韓素梅沒回頭,聲音飄回來:"小軍出事了!"
劉嬸手裡的菜掉在筐里,站起來往遠路上瞧,只看見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
韓素梅一路跑一路喊:"小軍!小軍!"
村東頭的麥地,秋收後只剩玉米茬子,東倒西歪戳在地里。天暗下來,遠處的東山黑黝黝的,整塊壓在村邊上,邊緣和天融成一團。
麥地深處,鐵鎖從一片放倒的秸稈後面躥出來,一把拽住她胳膊。
"別喊了,沒人。"
韓素梅甩他胳膊沒甩開。鐵鎖的手像鉗子,把她往麥地深處拖。她腳底下的土松,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,膝蓋磕在一截玉米茬上,疼得她抽了一口氣。
"三哥讓我給你帶句話,離李青山遠點。"鐵鎖的臉湊過來,嘴裡的蒜味兒噴在她臉上,"但你長得這麼俊,光帶句話多浪費。"
他另一隻手去扯她衣裳。韓素梅胳膊被拽著掙不開,低頭一口咬在他手腕上。鐵鎖"嗷"一聲鬆了手,手腕上兩排牙印,滲出血絲。
"媽的!"
韓素梅轉身要跑,鐵鎖一把揪住她頭髮,把她拽回來。她頭皮一陣劇痛,眼淚瞬間湧上來。
"給臉不要臉!"
韓素梅指甲抓過去,在鐵鎖臉上撓出三道血印子,皮翻起來。鐵鎖"嘶"一聲,疼得齜牙,眼睛瞬間紅了,像頭被激怒的野狗。
"臭娘們!"
他惱羞成怒,一拳砸在她太陽穴上。韓素梅眼前一黑,耳朵"嗡"的一聲,膝蓋一軟倒下去。臉磕在土壟上,嘴裡一股腥甜。
鐵鎖往她身上踹了兩腳:"敬酒不吃吃罰酒。"又朝她吐了一口唾沫,轉身跑了。他臉上的血印子火辣辣地疼,一路走一路捂著臉罵,手指頭縫裡沾了血。
麥地逐漸安靜下來。遠處有隻烏鴉叫了一聲,撲稜稜飛走了。
天擦黑時,趙小軍背著書包回家。
院子裡沒人,灶房沒生火,水缸邊的水瓢幹著,底兒朝天扣在石頭上。
他在院子裡喊:"媽!"
屋裡趙大柱聽見了:"小軍?"
趙小軍跑進屋:"爸,我媽呢?"
趙大柱躺在炕上,眼睛往窗外看,"不是在院子裡壓面嗎?"
"沒人啊,鍋里是冷的,灶房沒生火,麵條還在筐里曬著。"
趙大柱臉色變了。他撐著炕沿想翻身下來,腿使不上勁,身體一歪。
"快!去找你青山叔!"
趙小軍轉身跑出去,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,鞋帶散了一隻。
趙大柱喘著粗氣,眼睛瞪著門檻。
趙小軍跑到李青山家,門鎖著。他又往村口跑,正碰見李青山和牛二從縣城工地收工回來。
"叔!我媽不見了!"
李青山從拖拉機上跳下來,單腳架在地上:"啥時候沒的?"
"我放學回來就沒見著!"
李青山問:"下午有人來找你嗎?"
趙小軍搖頭:"沒有啊,我在學校好好的,今天沒打架。"
李青山臉色變了。他把外套往牛二手裡一塞,拔腿往劉嬸家跑。牛二在身後跟著跑。
"劉嬸!下午有沒有人來找素梅?"
劉嬸從院門裡探出頭:"有個小孩把她往村東領走了。我喊她,她沒回頭。"
李青山又喊了在村口蹲著的兩個老漢。一個老漢手裡還端著飯碗,碗裡的麵條沒吃完。他把碗往牆根一放。四個人打著手電筒往村東走。
銀花從莊稼地里回來聽說了,也跟在後面跑。
手電筒光在麥壟間晃,像一把把刀子劃開黑夜。
牛二喊:"素梅姐!"
沒人應。只有風颳過秸稈的"沙沙"聲,像有人在暗處走動。
李青山在麥地深處看見一個藍布身影,臉朝下趴著,頭髮散在土上,身邊壓著半截玉米稈,稈子斷了,裂口發白。
他走過去蹲下來,沒馬上翻她。手先探她鼻子,有氣,很弱。
他把她翻過來。韓素梅額頭上有傷,腫起一個包,已經破了皮,滲著血。嘴角的血幹了一半,裂成幾道。藍布褂子被扯歪了,領口的扣子崩掉一顆,露出裡面的白布衫。
他又伸手摸她額頭,燙得嚇人。
李青山一把把她抱起來。她頭髮上粘著土和碎麥稈,臉上有幾道土印子。他把她往上顛了顛,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。
"牛二!搭把手!"
牛二跑過來,兩個人一前一後,把韓素梅抬回村里,放上拖拉機後斗。李青山跳上去,把外套拿來裹在她身上。
趙小軍從大人中間擠進來,看見媽媽躺在後斗里,臉白得像紙。他撲過去,兩隻手抓住韓素梅的胳膊,使勁搖:"媽!媽!"
韓素梅沒反應,頭歪在一邊。
"媽!你醒醒!"
銀花趕過來,一把抱住趙小軍,把他往後拽:"小軍,別搖,青山叔抱著你媽呢。"
趙小軍掙了兩下沒掙開,臉憋得通紅,眼淚在眼眶裡轉。銀花乾脆把他抱上後斗,挨著他媽坐著。趙小軍一隻手伸進外套底下,找到韓素梅的手,握得緊緊的。那隻手冰涼,手指上還有泥。
夜風颳得臉疼。韓素梅在李青山懷裡發抖,牙齒打顫,眼睛閉著。拖拉機一顛,趙小軍往前栽了一下,額頭磕在車幫上,疼的他沒吸氣。
「銀花,你快去報個平安!」
李青山說完,銀花轉身往趙大柱家跑,院子裡隔著窗戶喊:"大柱哥,素梅找到了,我們這會送醫院,沒事,你別急!"她喊完繼續跑去村口,拖拉機在那裡等她。
屋裡,趙大柱聽見"送醫院",手撐著炕沿想坐起來。輪椅在院子裡,他得先從炕上下去。
他挪到炕沿,身子往前一探,"撲通"摔到地上。
他想往院子爬,手撐著地面挪了半尺,挪不動。
拖拉機"突突突"開走了,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聽不見。院子裡靜下來,只有風颳著樹葉子的聲音。
他趴在地上,喘著粗氣,拳頭捶了一下地。土濺起來又落下去,撒在他臉上。
鎮醫院急診室,白熾燈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醫生是個中年男人。他翻了翻韓素梅的眼皮,又按了按她頭上的包。
韓素梅閉著眼睛皺了皺眉。
"輕微腦震盪,頭部外傷,凍著了,發燒。得住院觀察,至於你們說的其他問題需要進一步檢查。"他收回手,在病曆本上寫了幾個字,"先交押金。"
李青山站在走廊里,手伸進兜里掏出幾張毛票。最大的一張是五塊,剩下的都是一塊、兩毛、一毛,皺巴巴的。他數了數,十幾塊,不夠。
牛二從兜里掏出一疊毛票,綠的兩毛、黃的一毛、皺巴巴的五塊,還有幾個鋼鏰兒。他把錢捲成一個卷遞過去:"先這些,不夠了我回家取。"
李青山接過錢,看著牛二點了點頭。
交完費用後,銀花陪著韓素梅做檢查。
趙小軍蹲在地上,兩隻手撐著地面,眼睛盯著檢查室的門。看見李青山過來,他站起來跑過去,抱住李青山的大腿,仰著臉:"青山叔,我媽沒事吧?"
李青山低頭看他,趙小軍眼眶發紅,嘴唇抿成一條線,像在等著一個判決。
李青山蹲下來,手搭在他肩膀上攥了攥。
"沒事,放心吧。"
趙小軍盯著他眼睛看了兩秒,鬆了手,退到牆根又蹲下去。
深夜,兩個男人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坐著。牛二從兜里摸出煙盒,抖出一根遞給李青山。
"青山哥,你覺得這是誰幹的?"
李青山把煙接過來,點燃後吸了一口。
"趙三。"
牛二愣了一下:"你確定?"
李青山轉頭看他,眼睛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:"他親口跟我說的。鐵鎖惦記韓素梅挺久了,畢竟她是李家塬最好看的女人。"
牛二罵了一句:"這狗日的真不是個人。"
他湊近,煙味兒噴在李青山臉上:"哥,下一步咋辦?去揍他?"
李青山看著遠處搖了搖頭。
"想搞他,不僅只有拳頭。"
牛二沒聽懂,眉毛擰成一個疙瘩。
李青山沒解釋,起身往病房的方向走。
走廊的燈把他的身影投在地上,像個巨人。
後半夜,韓素梅醒了。
病房裡燈光昏黃,在頭頂上晃出一個光圈。銀花在床邊打盹,腦袋一點一點的,手裡還捏著一塊濕毛巾。
趙小軍蹲在病房門口,背靠牆,腿蜷著,困得直往前栽。銀花出來看了他兩次,讓他進去睡,他頭搖的像撥浪鼓。
韓素梅身體動了一下,銀花驚醒了,往前一探身子:"素梅,你醒啦?"
韓素梅嘴唇乾裂,起了一層白皮,嘴角結了痂,一動就疼。她聲音沙啞的厲害:"小軍呢?"
銀花把濕毛巾放在她額頭上,手在毛巾上按了一下。
"在門口蹲著呢,守著你,喊都喊不走。"
韓素梅閉上眼睛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流進頭髮里,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濕。
銀花握著韓素梅的手,越握越緊。
眼眶不由得也濕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