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牛二從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爬起來,揉了揉發麻的腿。
李青山靠在牆上,一夜沒合眼,他眼眶發青,嘴唇乾裂,下巴上冒出新胡茬。他盯著病房的方向,趙小軍蹲在門口睡著了,他走過去把孩子抱到了椅子上,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他身上。
"牛二。"李青山招了招手。
"咋了哥,你說。"牛二揉著眼睛湊過來。
"你回一趟村里。"李青山皺著眉頭,臉色不太好看。
"啥意思?"牛二一臉茫然,他不知道李青山為啥這個節骨眼讓他回去。
"去看看,有沒有什麼動靜。"
牛二愣了一下,他想問為啥,看見李青山的眼神,又把話咽回去了。
牛二回村以後,先往趙大柱家走。院門虛掩著,他推門進去,劉嬸正蹲在屋門口,拽著趙大柱的胳膊,想把他從地上拖起來,累得滿臉通紅。
"嬸兒,我來。"
牛二蹲下去,兩隻手插進趙大柱的胳膊底下,一使勁,把他半拖半抱弄上炕。地面冰涼,他的空褲管拖在身後,手指甲縫裡塞滿了泥,額頭上的痂結了一半。
劉嬸喘著氣:"我想著你們都去了醫院,家裡沒人管。一早來送飯,看見他趴在地上,嚇死我了。"
牛二摸了摸趙大柱的手,手指冰涼。他眉頭皺了一下,把被子蓋好。
"大柱哥,你咋樣,有沒有啥不舒服的?"
趙大柱眼神有些木然,嘴唇動了動:"我沒事,素梅……她沒事吧?"
"在醫院呢,沒事,青山哥和我媳婦守著呢。"
劉嬸端了碗熱水過來,送到趙大柱嘴邊:"大柱,喝點水。"趙大柱嗆了一下,劉嬸用一塊布擦了擦,對牛二說:"我在這兒照顧著,你快去醫院吧,素梅那邊要緊。"
牛二點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路過村口,正碰見王老二挑著擔子回來,擔子兩頭是空筐,腳步輕快,嗓門大得半個村都能聽見:"哎你們看見鐵鎖沒?臉上被抓成花臉了!三道血印子,黑紅的,跟個唱戲的似的!"
牛二腳步頓了一下:"王叔,你在哪兒見著的?
"早上趕集,在鎮口碰見那狗日的,捂著臉罵罵咧咧,說什麼'臭娘們'。"王老二把擔子換了個肩,"咋了?"
"沒啥。"牛二轉身往村口跑。
醫院走廊,李青山還靠在牆上,牛二氣喘吁吁的走上前。
"哥,兩個事兒。"牛二壓低聲音,"大柱哥昨晚應該在地上趴了一夜,被劉嬸發現抬上炕了,人有點不對勁。嘴唇發紫,渾身冰涼,額頭有傷,但不至於進醫院,這會劉嬸守著呢。"他頓了頓,"還有,王老二早上看見鐵鎖了,臉上三道抓痕,嘴角腫著,在鎮口捂著臉罵'臭娘們'。"
李青山聽完沒說話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趙小軍抬起頭,看看李青山,又看看牛二,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。
這一天很巧,裝修隊的老周頭也住院了,據說是工程款要不回來,急火攻心病倒了。
中午,趁著韓素梅休息,銀花帶著趙小軍出去吃飯的間隙,李青山和牛二去了老周的病房。
老周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插著針頭,青色的血管凸起,輸水袋子掛在床頭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裝修隊幾個老夥計蹲在走廊里,沒精打采。
李青山喊了一聲,老周睜開眼,眼球渾濁,緩了兩秒才看清是誰。
"青山……"
"老周,你躺著。"
"裝修隊……恐怕要散了。"老周的聲音很虛弱,"趙三那個狗日的,一分錢都不想給,工人跑了大半,剩下的……也干不下去了。"他咳嗽了兩聲,手想去抓李青山,抬到一半又落回床上,"我存摺里……還有點錢,拿出來……給大家一發。我對不住他們。"
李青山在床沿坐下,兩隻手搭在老周的手上。
"老周,你放心。我會盡力不讓它散的,這是你的心血。"
老周閉上眼睛,眼角有水滲出來。
李青山坐了一會兒,把老周的手放回被子裡,轉身往外走。牛二跟在後面,走廊里的老夥計們抬起頭看他,又低下頭。
下午,李青山回了一趟李家塬。
他先回家換了件衣服,把沾了水泥灰的外套扔在炕上,出門往村西走。鐵鎖門口堆著柴火和破輪胎,一隻瘦狗拴在樹上,看見李青山,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,然後又趴下去。
李青山推門進去,鐵鎖正蹲在院子裡洗臉,搪瓷盆里水渾黃,臉上三道抓痕結痂了,從眼角斜著劃到下巴。嘴角淤青,半邊臉腫著。
看見李青山進來,他手一抖,水盆"咣當"翻在地上,髒水濺了一地。
"李青山……"
他站起來想往屋裡跑,被李青山一把揪住領子拽回來。他一拳砸在鐵鎖臉上,鐵鎖仰面倒地,後腦勺磕在地上,發出"咚"一聲。
李青山騎在他身上,膝蓋頂在他肚子上,拳頭一拳接一拳往下砸,砸得鐵鎖縮成一團,兩隻手抱著頭,從指縫裡求饒:"哥,我錯了,是三哥讓我乾的,我就是傳個話……"
李青山沒停,又一拳砸在他嘴上,鐵鎖"嗷"一聲,牙"嘎嘣"碎了一顆,血從嘴角噴出來,濺在李青山臉上。
鐵鎖疼得渾身發抖,手捂著嘴,血從指縫裡往外滲,半顆牙混著血吐在地上,白裡透紅,沾著泥。
"哥,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……"他說話漏風,跪在地上磕頭求饒。
李青山站起來,喘著粗氣,胸口起伏,手指著鐵鎖:"再敢碰她,我弄死你。"
他轉身往外走,鐵鎖趴在地上,臉貼著泥地。喘了半天氣,手撐著地面想爬起來,爬到一半又趴下去,咳嗽了兩聲,咳出來的全是血沫子。
隔壁院牆根蹲著幾個老漢,聽見這邊的動靜,互相遞了根煙,沒人往這邊來,都在裝沒聽見。
鐵鎖在村里是臭狗屎,沒親戚沒朋友,整天偷雞摸狗。不是調戲張家媳婦,就是偷摸李家雞鴨。被打是活該,打死也沒人收屍。
李青山走了之後,鐵鎖趴在地上又喘了半天氣,掙扎了好久終於爬起來,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往縣城方向一瘸一拐地走。
半路上嘴角的血被風吹乾了,結成黑痂。半顆牙漏風,張嘴"嘶嘶"地響。
他走到縣城趙三的住處,推門進去,趙三正坐在椅子上喝茶,看見他滿臉血,冷笑一聲:"廢物。"隨手扔給他一塊毛巾。
鐵鎖捂著臉,帶著哭腔:"三哥,李青山瘋了,把我往死里打。"趙三沒說話,眼睛眯成一條縫,手裡的茶杯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傍晚,李青山回到鎮醫院。
他嘴角破了,指關節上全是血,衣服上也沾著鐵鎖的血,暗紅的一片。
李青山走到病房門口,在趙小軍面前蹲下,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趙小軍驚醒,抬頭看他,眼睛紅得像兔子,嘴唇乾裂。
"青山叔……"
"聽話,進去睡會兒。"
"我不困,我要在這裡守著媽媽。"
李青山沒再勸,站起來去廁所把血跡洗了洗,轉身往病房走。
韓素梅醒著,側著頭。看見他進來,第一反應是想坐起來,兩隻手撐著床沿,起來時頭一陣暈,眼前發黑又躺回去,後腦勺磕在枕頭上,發出悶悶的一聲。
她盯著李青山看了兩秒,目光落在他嘴角的傷上,那兒結了一層薄痂,又落在他指關節上,腫的像四根發麵饅頭。
"山哥,你去找鐵鎖了?"
李青山站在床邊,手垂在身側,咧開嘴笑了笑,「沒有,我幹活搬東西砸的。」
韓素梅閉了閉眼睛,又睜開,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想去碰他嘴角的傷,伸到一半,手指停在半空,意識到不合適,抖了兩下又縮回去。
"你是不是傻。"
她瞪著他,眼眶發紅。眼淚湧上來,一顆一顆往下掉。
她不想讓門口的兒子看見自己哭,別過臉去。
"我沒事……"她聲音低下去。"你別為了我受傷。"
李青山站在那,看著她的側臉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銀花打水進來,手裡的暖水壺頓了一下。看見這場面,輕輕把水壺放在門口的床頭柜上,帶上門退了出去。
趙小軍從門縫裡探進半張臉,眼睛在韓素梅和李青山之間轉了一圈,又縮回去,繼續在門口蹲著。
銀花摸了摸他的腦袋,「餓了吧,走,嬸帶你去買包子吃,讓你媽休息一會。」
走廊里安靜下來,只有漸漸遠去的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