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後面有條小吃街,晚上支著棚子,擺著幾張矮桌矮凳。燈泡掛在樹上,照的周邊街道很亮堂。
銀花帶著趙小軍坐在一張桌子前,要了一籠包子,兩碗餛飩。
趙小軍吃了兩口,突然停住筷子,抬頭看銀花:"銀花嬸。"
"咋了?"
"我媽……會很嚴重嗎?像我爸那樣。"
銀花愣了一下,把手裡的包子放下來。她看著趙小軍,孩子眼睛睜得很大,眼眶都紅了。
"不會。"銀花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,"你媽沒事,她可是咱們村數一數二的女強人,很快就出院了,放心吧。"
趙小軍似懂非懂的低下頭,又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兩下咽下去:"好,我聽你的。"
兩個人正往嘴裡扒拉餛飩,李青山和牛二從醫院方向走過來。
銀花瞥了一眼,牛二下午說去裝修隊了,也不知道情況如何了。
趙小軍看見他兩眼放光,筷子一扔,從凳子上跳下來,撲到李青山懷裡。
"青山叔!"
李青山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,伸手抱住他:"慢點。"
趙小軍從桌上抓起一個包子,塞到李青山手裡:"叔,你吃。"
李青山看著那個包子,咬了一口的牙印還在上面。他搖搖頭:"叔不餓。"
"你吃嘛。"趙小軍把包子往他手裡塞,"你都瘦了。"
李青山接過包子,重新放回桌上,然後在趙小軍面前蹲下來:"這兩天跟著我們跑醫院,也沒去學校,功課落下了咋辦?"
趙小軍伸出手拍拍胸脯:"放心吧叔,我學習成績可好了。那些書我早都吃透了,我還嫌老師講得慢。"
"這麼厲害?"李青山被逗笑了,伸手颳了一下他鼻子。
趙小軍仰著臉:"那當然了。你都說了我是純爺們兒,純爺們兒不能是孬種。"
李青山豎起大拇指:"對。"
銀花和牛二在旁邊笑了。牛二掐了煙往地上一扔:"這小子,以後能成事。"
第二天早上,醫院病房。
韓素梅精神比昨天好一些,能坐起來了。檢查結果出來了,醫生把李青山叫去說,沒什麼大問題,也沒有受到侵犯,讓他放心。
銀花給韓素梅擦了擦臉,又端了碗稀飯,一勺一勺餵她。
李青山和牛二靠在病房門口牆上,壓低聲音商量接下來的事情。
李青山拍了拍牛二肩膀:"回村一趟。"
"有啥交代的沒?"
"看看大柱那邊啥情況。"
牛二點點頭。
李青山看向站在病床旁邊的趙小軍,又補了一句:「把他帶回去上學。」
趙小軍聽見了他們的對話,小腦袋湊過來:"叔,我不上學沒事。"
李青山把他往牛二那邊一推:"我知道你聰明,但是咱們也要遵守學校的規章制度呢,否則跟那些壞學生有啥區別?聽話,跟你牛二叔回去。"
趙小軍嘴一癟:"我不想回去,我要守著我媽。"
李青山矮下身,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,看著他的眼睛:"小軍,聽話。"
"你該回去上課,有啥事叔會給你兜著的。你媽這邊有我們在呢,你放心。"
趙小軍回過頭,盯著韓素梅看了幾秒。
"好,我聽你的。"趙小軍看著李青山,眼睛裡有一種執拗,"那你有事一定要叫我。"
"行。"
醫院後面的空地上。趙小軍爬上拖拉機後斗,坐在一堆草繩上,朝李青山揮手:"叔,我走了!"
李青山也揮揮手:"好好上課!"
拖拉機"突突突"開在土路上,顛得趙小軍屁股疼。他抓著車幫,臉被風吹得發紅。
牛二先到李家塬小學門口。趙小軍跳下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牛二扶著拖拉機把,探出身子:"好好念書,別惹事。"
趙小軍齜牙咧嘴:"知道啦。"他跑了兩步又回頭,"牛二叔,我爸那邊……你幫我看著點。"
牛二愣了一下,點點頭:"去吧。"
趙小軍跑進校門。牛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,嘆了口氣,掉頭往趙大柱家開。
趙大柱家院門虛掩。牛二推門進去,聽見屋裡劉嬸在說話:"杜村醫,您再給看看!"
此時的杜村醫正坐在炕邊給趙大柱把脈。趙大柱躺在炕上,臉色蠟黃,嘴角發白,額頭燙得嚇人。嘴上裂了口子,滲著血絲。
杜村醫收回手,皺著眉:"趴地上凍了一夜,寒氣入體。加上他本來下半身就沒知覺,血不流通,現在發起燒來了。得趕緊用藥,再拖怕轉成肺炎。"
劉嬸往前探了探:"啥藥?"
杜村醫搖搖頭:"藥我這沒有。我去寫方子,得去鎮上抓。另外,"他壓低聲音,"他這狀態,不能再一個人待著了。得有人守著,勤翻身,勤擦洗,不然褥瘡一長更麻煩。"
牛二往前跨了一步:"素梅姐還在醫院,您寫,我去抓藥。"
杜村醫點點頭,去旁邊寫方子。
牛二開口:"劉嬸,大柱哥今天咋樣?"
劉嬸嘆了口氣:"杜村醫說是寒氣入體,發燒呢。"
她轉向牛二:"你吃飯了沒?"
牛二蹲下去,臉貼著炕沿:"沒呢,剛從醫院回來。"
劉嬸起身往門外走:"你先看著大柱,我回家給你們做兩碗面過來。"
牛二點點頭:"行,嬸兒,麻煩你了。我順便給大柱哥收拾一下。"
劉嬸走了。牛二半跪在炕邊,給趙大柱掖了掖被角。
趙大柱眼睛睜著,看起來有氣無力,狀態很差。他嘴動了動:"牛二……"
"大柱哥,你說。"
"我……是不是拖累她了。"
牛二沒接話。他從水缸里舀了盆水,把毛巾浸濕擰乾,給趙大柱擦了擦臉和脖子。水碰到額頭,趙大柱皺眉。
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拉住牛二的袖子:"你跟青山哥說,別管我了。素梅讓她走。"
牛二聽這話來氣,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,水濺出來:"你瞎想啥呢。"
趙大柱的眼淚流下來,滑進頭髮里。
牛二把毛巾搭在盆沿上,坐在炕邊,給趙大柱按摩。
趙小軍回到教室,已經是上午第三節課,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應用題,粉筆"吱吱"響。
趙小軍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他腦子裡全是媽媽躺在後斗里的樣子,臉色白得嚇人。
前桌兩個同學回頭看他,竊竊私語。
"聽說他媽讓鐵鎖給……"
"噓,別讓他聽見。"
課間休息時,趙小軍站起來走到那倆人面前:"你說啥?"
那同學往後縮:"沒……沒啥。"
趙小軍盯著他,拳頭握緊了。他想起了李青山教的:書包掄臉、石頭砸膝蓋。但他不能隨便打人,純爺們要學會控制。
他鬆了拳頭,回到座位坐下。
李青山去了縣城找活路。
第一家,客戶隔著門縫看他一眼:"三鑫那邊打過招呼了,不好意思啊青山。"
第二家,門都沒讓他進,隔著窗戶擺手,像在趕蒼蠅。
第三家倒是讓他進去了,倒了杯白開水。"你一個人帶隊,沒老周坐鎮,我們也不敢用啊。"
一上午,三家全黃。
中午,李青山去了裝修隊院子,牛二在門口等他。
工人還剩八個,蹲在地上曬太陽。有人站起來放話:"青山哥,趙三那邊說了,誰跟你幹活就是跟三鑫作對。我們……家裡還有老婆孩子。"
李青山沒攔:"工錢我會想辦法結。"
那人搖頭:"不是工錢的事,是沒活了。"
走了三個。剩下五個沒走,坐地上抽菸。
李青山蹲在一邊,從兜里摸出煙盒,空的。他捏了捏煙盒,扔在地上。
他沖牛二招招手:"你去小賣部,買十瓶汽水。"
牛二數了數人頭:"哥,十瓶多了。"
李青山把兜里那疊毛票和鋼鏰兒掏出來,一股腦塞到牛二手裡:"不多,咱倆不是人嗎?買本地玻璃瓶的,五毛一瓶那種。"
牛二揣著錢往小賣部跑。
李青山把剩下的人叫過來。五個,有的站著,有的蹲著,有的靠著牆。
"兄弟們,"李青山站起來,眼睛在現場掃視了一番,"老周住院了,這裝修隊是他半輩子的心血。他把這裡託付給我,我不能讓它散了。"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每個人臉上。
"我知道趙三放話了,活不好接。想走的,我不攔,工錢老周存摺里有,我這兩天去銀行取,該多少是多少,一分不少。"
一個年輕工人低下頭,腳在地上撥拉。
"不想走的,"李青山繼續說道,"我請大家相信我。給我一周時間。一周之內,我要是接不到活,讓你們沒飯吃、回去沒法給媳婦交代,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去賣血。我之前在廣州賣過,我知道門路。絕不會虧待每一個人。"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風卷著樹葉和土,從腳邊刮過去。
牛二抱著汽水回來了,給每個人發了一瓶。
一個老夥計,姓張,五十來歲,鬍子拉碴,手裡拎著汽水站起來:"青山,你說啥呢。"
李青山沒說話,他站的筆直。
老張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李青山面前,拍著他肩膀:"我信你,你是一條漢子。"
他轉頭看其他人:"咱農村人沒文化,大字不識幾個。但我知道,血等於命。他都願意把命搭上了,我們還有啥說的?"
另一個工人,姓王,三十出頭,手裡還夾著煙,他把煙往耳朵上一掛,站起來:"老張說得對。青山哥,你賣血給我們發工資,那我們成啥了?"
他往李青山面前走了兩步:"我跟你說,我媳婦那邊沒事。一周就一周,我等你。你要是去賣血,那我們還算個人嗎?"
第三個工人,是個小伙子,二十來歲,剛結婚半年。他猶豫了一下,看看老張,看看老王,又看看李青山。"那……那我也等。反正去別處,也未必有活。"
剩下兩個人沒動,互相看了看。其中一個站起來:"青山哥,我……我家老人住院了,我最多等五天。"
李青山點點頭:"五天就五天。"
那人把菸頭往地上一扔,用腳碾了碾走了。剩下一個,蹲著沒說話,算是默認了。
老張舉起汽水瓶喝了一口,又從地上拿了一瓶新的,擰開遞給李青山:"來,幹了,我們跟你。"李青山接過來,仰頭喝光,瓶子"咣當"放在地上。
他看著遠處的天。天黑了,東邊有一道光,是縣城方向的燈火。
那一周能不能接到活,他不知道。但這幾個人沒走,他得扛著。
縣城,趙三辦公室。
鐵鎖還在那裡告狀,跟個委屈的小媳婦一樣。
趙三煩了:"廢物。讓你傳個話,你他媽動上手了。還讓人抓成花臉。"
鐵鎖:"我……我一時沒忍住……"
趙三轉身,一腳踹在椅子腿上。鐵鎖連人帶椅翻在地上,臉疼得嗷嗷叫。
趙三俯下身:"現在好了,李青山有把柄了。你動手動腳,他打人叫正當防衛。"
鐵鎖趴在地上:"三哥……那咋辦?"
趙三眯著眼,手指敲著桌子:"他不就是想搞裝修隊嗎?我讓他搞不成。"
他拿起電話,依次撥了三個。客戶、熟人、銀行。話不多,意思一樣:李青山那邊,別給活,別批錢。
三個電話打完,趙三坐下端起茶杯。
鐵鎖爬起來:"三哥……我呢?"
趙三瞥他一眼:"滾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