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裝修隊院子。
工人都走了以後,李青山和牛二鎖了門往醫院走。路上李青山問道:"今天回村,大柱那邊咋樣了?"
牛二抱著幾瓶汽水,面露苦色:"不太好。杜村醫在那兒給看著呢,說是有肺炎的風險。我下午去鎮上買了點藥給送回去了,劉嬸照看著。但我估計還是得住院檢查一下。"
李青山停下腳步:"那咱現在回一趟村里。"
"醫院那邊……"牛二說了一半又停住。
"你家銀花在,暫時沒啥事兒。"李青山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,"走,剛好該接小軍了,這會兒放學了。"
兩人開上拖拉機往村里走。路過李家塬小學門口,牛二跳下去:"哥,我去接小軍,你先去大柱家。"
李青山點點頭,開著拖拉機繼續往村西走。
趙大柱家院門敞開。劉嬸正在院子裡轉圈,看見李青山像見到了救星。
"哎呀你可回來了!我想打電話都不知道去哪兒找你們!"
李青山快步往屋裡走:"大柱咋樣了?"
"下午吃了藥感覺好點了,"劉嬸跟在後面,"但這會兒好像又有點嚴重,額頭燙得厲害。"
趙大柱躺在炕上,臉燒得發紅,眼睛半睜著。看見李青山,張了張嘴沒發出音節。
"我把他接走送醫院去。"
李青山把趙大柱背起來,劉嬸在旁邊搭手,拿被子裹住下半身。
門口,劉嬸追上前:"我跟你一起去?"
李青山擺了擺手:"嬸兒,你回吧,這兩天麻煩你了,回去好好歇著。"
劉嬸轉身跑回屋裡,拿了枕頭墊在趙大柱腰後。李青山把他放上拖拉機後斗,囑咐他半躺著別亂動。
拖拉機突突突開在土路上,一路顛得厲害。
路過小學門口,牛二牽著趙小軍站在路邊。
趙小軍看見拖拉機後斗里的趙大柱,臉一下就白了。
"爸!"
"上來。"李青山打了個手勢。
牛二把趙小軍抱上後斗,讓他挨著趙大柱坐著。趙小軍兩隻手抓著車幫,眼睛盯著趙大柱的臉,一句話沒說。
鎮醫院,急診。
李青山他們進來時,趙小軍就跑去給韓素梅說了。她從病房裡出來,急著去看趙大柱。
"咋樣了?"
"大夫在看。"李青山聲音很輕。
急診室里,大夫檢查完出來給他們陳述結果:"寒氣入體造成的肺部感染。得輸液消炎。不算嚴重,但得住院觀察幾天。"
韓素梅趴在門口往急診室里看了一眼,趙大柱躺在那兒,手上已經扎了針,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她轉身往自己病房走,開始收拾東西。
銀花跟進來:"素梅,你幹啥?"
"我想出院。"韓素梅把碎花襯衫疊好,放進塑膠袋,"大柱那邊需要人。"
"你身體還沒好利索呢。"
"我可以。"韓素梅把塑膠袋繫緊,"我沒事。"
李青山站在門口,伸手攔住她:"你不行。"
韓素梅抬頭看他,眼神堅定:"我能行。"
"你先別急,就算要出院也得等明天。"李青山把手放下,"我去問問大夫再說,聽話。"
韓素梅停住了,銀花在旁邊嘆了口氣。
李青山去找了大夫,大夫推了推眼鏡說:"可以出院了,不影響。但得注意休息,別太勞累。"
那晚的醫院,一群人守著高燒的趙大柱,又是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,銀花幫韓素梅辦的出院手續。
韓素梅走到趙大柱病房門口,隔著玻璃看了一眼。趙大柱閉著眼,臉上顏色沒那麼紅了。
上午,李青山抽空去了一趟老周病房。
裝修隊下一步該何去何從他得和老周商量。
老周半靠在床頭,氣色很差。看見李青山進來,他招了招手。
"青山,過來。"
李青山走到床邊:"老周,你感覺咋樣?"
"死不了。"老周咳嗽了兩聲,"我聽說了,趙三那王八蛋把活源全給你斷了?"
李青山點點頭:"找了幾個,都不成。"
老周沉默了一會兒:"這樣吧,你去臨縣河灣鎮。我有一個老友叫劉長河,在那兒包活兒。之前跟我說過,縣裡有個衛生院改造的項目,他接了一段,你去找他。"
"對了,"老周又補了一句,"我那輛摩托,在裝修隊院子裡停著呢。你騎著吧,辦事方便。不然靠兩條腿,能跑幾個地方?"
李青山看著老周沒吭聲。
"去吧,加油干,"老周看他一眼,"別讓我這半輩子的心血真散了。"
李青山點點頭,轉身出了病房。
醫院院子裡,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靠在摩托車旁,正低頭點菸。看見李青山出來,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。
"李青山?"
李青山停下腳步,眼前的男人很陌生,他確認之前沒見過。
"陳東。"男人伸出手,"中午縣城迎賓茶樓,我請你喝茶。"
李青山沒伸手,他語氣也有些冷漠:"我認識你?"
"不重要,我認識你就夠了。"陳東笑了,又把煙叼回嘴裡,"趙三全城打壓你,你現在在這行是名人。"
他把菸頭扔地上,用腳踩滅:"十二點,二樓。來不來隨你。"
說完,他跨上摩托開走了。
李青山站在原地,腦子裡瘋狂設想此人的目的。
中午,縣城迎賓茶樓二樓。
包間不大,一張方桌,四把椅子。陳東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李青山推門進去。
陳東抬頭打量了他一眼:"和我想的一樣有種,請坐。"
李青山坐下,陳東給他倒了杯茶。
"李先生,我知道你。"陳東放下茶壺,"當然,我也知道你和趙家的一些過往。"
李青山端著茶杯在手裡轉。
"正因為如此,我才找到你。"陳東看著他,"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,而且對你本人,我也有一些了解。你是一個爺們兒。"
李青山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"趙家現在在裝修上,不光在裝修上,他們家在很多行業都獨霸一方,成巨頭了。"陳東往前傾了傾身子,"如果趙家遵循行業良性規則,好好發展,我也不說啥。但是他們現在不停地打壓同行,讓別人活不了。就比如你們裝修隊,也發不起工資了吧?面臨解散。"
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"你現在如果答應跟我一起干,我來解決你的困境。不但給你項目,還給你錢。怎麼樣?"
李青山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桌面,發出一聲輕響。
"陳總,您看得起我,我記下了。"
"但如果我答應你了,"李青山停了一下,"那我跟趙三有什麼區別呢?"
陳東靜靜地看著他,沒應聲。
"男人嘛,就要頂天立地。"李青山笑了一下,"我承認,我現在確實是很困難,你拋出的條件也很誘惑。"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香四溢。
"但我依然想試試,靠我自己的雙手雙腳,能不能踏出一條活路。"
陳東盯著他看了幾秒,往後一靠,點點頭:"真男人。"
"站隊的事我不摻和,我就一個做工的。"
陳東沒再堅持,他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,推到李青山面前:"想通了隨時找我。"
李青山沒拿名片,他站起身:"您今天的心意我領了。以後有機會,咱們再合作。"
陳東也沒攔,目送他離開。
醫院門口,韓素梅執意讓牛二拉她回村。
牛二扶著拖拉機把:"素梅姐,大柱哥也在醫院呢,你回村幹啥?"
韓素梅已經坐進後斗,風把頭髮吹到臉上:"回去取點錢。"
"沒事,我可以先墊。"
"不用。"韓素梅把頭髮別到耳後,"我還得換衣服,這幾天住院髒得很。"
牛二無奈,只能把拖拉機開回李家塬。韓素梅進屋,讓牛二在外頭等著。
她打開衣櫃,從最底層摸出一個鐵盒。
盒子裡面是一沓錢,有整有零。最上面那張是四百塊,李青山從廣州寄回來的。
她數出一沓,約莫八百塊,塞進兜里。又把鐵盒放回原處,用衣服蓋好。隨後換了身乾淨衣服,把住院那件髒的塞到一邊。
然後收拾了一些趙大柱的個人物品,用布兜提著。
出門時,她把那沓錢拍到牛二手心:"給青山哥,他現在需要錢。"
牛二低頭看著手裡的錢:"素梅姐,這……"
"交給他。"韓素梅爬上了拖拉機,"走吧,回醫院。"
下午,臨縣河灣鎮。
李青山騎著老周的摩托車,沿著土路開了四十多分鐘。
工地門口堆著沙子水泥,幾個工人正在卸車。李青山把摩托停好走進去。
"找誰?"一個戴安全帽的工人攔住他。
"劉長河,劉老闆。"
"裡頭呢。"
李青山往裡走,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穿一件藍布衫,正蹲在牆邊看圖紙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。
"劉老闆?"李青山伸出手,"我叫李青山,黃岐鎮老周介紹來的。"
劉長河站起身,打量了李青山一眼:"黃岐鎮老周?"
"是。"
"哦,聽說過你。"劉長河把圖紙夾到腋下,"你現在接了他的隊?"
李青山點點頭。
"聽說趙三那小子把你活源全斷了?"劉長河笑了笑,"這孫子,手伸得夠長。"
劉長河領著李青山在他的工地轉了一圈。衛生院門診樓兩層,約莫四百平米,牆面脫落,水磨石地面裂了縫,木質門窗朽了半邊。
"這個項目是縣衛生局批的,國債資金。"劉長河眯著眼,"內裝修改造,牆面剷除重抹、水磨石地面翻新、鋼窗更換、診室隔斷和水電重鋪。要求嚴,工期十五天。"
他看向李青山:"你能行嗎?"
李青山貓下腰,摸了摸地面的裂縫:"能。"
劉長河也蹲下去:"不要怕三鑫裝飾。他在你們那邊是老大,管不到我這兒。你放心做。"
李青山抬起頭:"預付款怎麼算?"
"總價三萬五,先給你三成。"劉長河伸出手指,"一萬,夠你發工資買材料。"
"什麼時候開工?"
"後天。"
李青山站起來,在褲腿上擦了擦手:"行,合作愉快。"
劉長河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,往李青山手裡一按:"這是一萬,合同回頭補。"
李青山接過信封揣進懷裡。跟劉長河道別後,騎上摩托往回開。
風很大,吹得眼睛發酸。他一手扶著車把,一手按著懷裡的信封,嘴角不由得上揚。
傍晚,李青山回到鎮醫院。
牛二在走廊里等他。看見他往裡走,小跑著迎上來:"哥,咋樣了?"
李青山從懷裡掏出信封,往牛二手裡一拍:"一萬,預付款。"
牛二低頭看著信封,手指發抖:"哥,這是真的?"
"去把老張他們叫上,"李青山想了想,"明天開始買材料,後天進場。"
牛二還是不敢相信,他眼眶有點紅:"哥,你真接上了?"
李青山點點頭,轉身往病房走。
牛二跟上去,從兜里摸出那沓錢:"哥,素梅姐讓我給你的。"
李青山停下腳步:"啥錢?"
"她下午回村取的。她說你之前給她寄回來的,現在你需要這個錢。"
李青山沒接:"告訴她,我這邊談成了,錢夠。讓她留著家用。"
"哥,這是素梅姐的一片心意……"
"拿著。"李青山把錢推回去,"還給她。"
牛二站在原地,左手一沓預付款,右手一沓韓素梅的錢。
他感覺自己有點像招財樹,咋誰的錢都給他呢?
李青山進了趙大柱病房。韓素梅坐在床邊,正在給趙大柱擦手。她抬頭看了李青山一眼,低下頭繼續擦。
李青山倚在門框上看著她。
韓素梅擦完手,把毛巾搭在盆沿上,端起水盆往外走。路過李青山身邊時,她停了一下:"你嘴上的傷,還沒好利索。"
李青山抬手摸了摸嘴角,結痂的地方有點癢:"沒事。"
韓素梅想說點什麼,想了想說啥都不合適。
趙小軍坐在長椅上,手裡捧著一本書,一個字沒看進去。他看見李青山從病房出來,把書放下跑過去。
"叔。"
李青山低頭看他:"咋還不睡?"
趙小軍從兜里掏出一個水瓶遞過去:"叔,你喝水。"
李青山接過水瓶,擰開喝了一口,又摸摸他的頭:"小軍長大了。"
趙小軍仰著臉:"叔,你嘴上的傷還疼嗎?"
李青山笑了:"不疼了。"
第二天一早,李青山騎摩托去了河灣鎮。到衛生院現場量尺寸、安排材料。傍晚回來時,身上都是泥點子,膝蓋上還破了一個洞。
趙小軍正在走廊里坐著,看見他,從椅子上跳下來,撲上去抱住他的腿。
"叔!你回來了!"
李青山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。趙小軍笑出聲,兩隻腳在空中蹬。
「回來了。」
他把趙小軍放下來,從兜里掏出一塊糖。
這是劉長河給他的。
"今天表現很男子漢,獎勵你一顆糖。"
趙小軍接過糖,眼睛亮得像天上的皓月。